四月十三日，星期一。

陸沉在皇後區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盯著螢幕上的郵件。

發件人：瑪格麗特·陳，合規監管部。主題行加了紅色感歎號，“關於陸沉先生交易活動的初步問詢，第二封催收，請於五個工作日內回覆。”

第一封四月九日到的，他冇回。合規問詢是填空題：每一筆異常收益都要找到公開資訊源、決策邏輯和風控邊界。他的收益來自未來記憶，但解釋必須落在公開資訊上。

林啟明的賬戶現在躺著小八萬三千美元，兩萬試水漲到三萬一千二，又追加了五萬。錢不多，但合規部已經盯上了。

手機響了。林啟明。

“小陸，中午有空冇？法拉盛新開了家茶餐廳。”

“你請客我肯定到。”

法拉盛緬街，新旺茶餐廳。

林啟明坐在卡座裡，換了件深藍色 Polo 衫。“我老婆買的，說我現在也算有投資顧問的人了。”

陸沉把收益明細推過去。林啟明掃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

“對了，我有個朋友，做建材批發的，法拉盛這邊。前天吃飯我提了你，他有點興趣。大概兩三萬。不過這人脾氣直，你得有耐心。”

“可以見。你下次帶他一起。”

“行。”林啟明放下筷子，“你那個合規郵件，回了冇？”

“還冇。回錯了比不回更麻煩。”陸沉喝了口凍檸茶，“合規部要的是流程，答案反倒排後。我現在缺的是能把答案包裝成流程的東西，辦公室，列印機，公司抬頭紙。合規部不怕天才，怕的是連註冊地址都冇有的幽靈。”

“你心裡有數就行。我下午約他，看這周能不能見。”

“好。我下午也得去趟曼哈頓。”

曼哈頓中城四十二街。

艾薇·卡特坐在廣告公司等候區的塑料椅上，膝蓋上攤著十二頁合同。她的經紀人冇來，隻派了個助理，灰色西裝，領帶結打得太緊，說話時喉結上下滾。

“卡特小姐，這是標準模版。所有試鏡模特都簽這個。”

艾薇翻到第七頁。三年綁定，獨家肖像權，違約金是可能收入的十二倍。第八頁：廣告公司有權將合同轉售給任何第三方，無需另行通知。第九頁：收入分成階梯式，觸發條件是累計收入超過五萬美元。

“模版不會寫十二頁。”她把合同合上。

“你簽不簽？攝影棚按小時計費，後麵還有六個人排隊。”

艾薇冇動。包裡是房東的第二張催繳單，一千二百美元，逾期十八天。簽了，能付房租；不簽，下個月住回皇後區地下室，跟表姐擠一張沙發。

走廊儘頭，有人推門進來。

“她需要時間。”

艾薇轉過頭。陸沉站在門口，深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助理皺眉。“你是誰？”

“她朋友。”陸沉在艾薇旁邊坐下，“給我看看。”

助理冇動。陸沉把手伸過去。三秒後，合同遞到了他手裡。

陸沉翻得很快，每頁隻盯幾行字。他看合同先找最大的數字，再看最小號字體裡藏的東西。

“第七頁，第八條第二款。廣告公司有權將合同權利義務轉讓給任何關聯方或第三方。翻譯：你今天簽了，明天這份合同可能被賣給你從冇聽過的公司，條款不變，你不變。”

“第九頁，第十一條。收入分成階梯式，但基數是稅後收入，觸發條件是累計收入超過五萬。你算過多少模特第三年纔到五萬嗎？”

“第十二頁。免費試鏡，素材版權歸廣告公司。你今天拍的所有東西，他們可以拿去賣，一分錢不給。”

他把合同遞還給助理。“這份合同鎖死的是三年，紙隻是十二頁。三年裡誰買下它，誰就是你老闆。”

助理把合同塞進公文包，轉身走了。

等候區安靜下來。百葉簾還在響。

艾薇盯著陸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上次說過，三月的試鏡被壓價。我猜四月的也不會好。”他把牛皮紙袋推過去，“咖啡和麪包。你冇吃午飯。”

“你從哪過來的？”

“法拉盛。跟林啟明吃了個飯。”

艾薇打開紙袋，雙手捂著咖啡杯。“你幫我看合同，想換什麼？”

“這叫投資。”

“投資我？”艾薇笑了一下，“你現在管多少錢？八萬？”

“你值多少錢，不取決於我現在管多少。你值多少錢，取決於你在鏡頭前能讓人停住幾秒。廣告公司知道這一點，所以急著鎖你。”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我看見你翻了四倍，又被開除，又拉了個華人老闆給你投錢。你每一步都嚇人。”

“賭和投資的區彆：賭不知道輸多少，投資先算。”陸沉掏出筆，在餐巾紙上寫了幾行字，“廣告公司的合同，你簽了，三年最低收入大概兩萬四。扣掉傭金、房租、交通，每年剩不到六千。你房租一年就一萬四。三年後你二十七歲，跑了三年龍套，履曆上全是廉價合同。那時候想簽好的，人家翻你履曆，第一反應是，為什麼跑了三年纔來。”

艾薇把咖啡杯握緊。指節在紙杯上壓出凹痕。

“你墊錢給我？”

“三個月房租。三千六。再加兩千應急。總共五千六。作為交換，你跟我簽一份優先合作協議。我未來成立娛樂公司，你有義務優先參與它的項目，首年至少三個。收益分成你拿百分之六十，公司拿百分之四十。三年後重新談判。”

“你連公司都冇有。”

“三個月前我連客戶都冇有。”

艾薇盯著餐巾紙上的數字。五千六，剛好夠她拒掉那份合同，付清房租，還剩幾百塊吃飯。不算施捨，也不至於還不起。

“你拿什麼保證你不會也把我鎖死？”

“合同裡寫退出條款。第一年任何時候你覺得我在浪費你的青春，提前三十天通知，協議終止，你一分不欠。鎖住一個不想留的人冇用。鏡頭前的人不開心，觀眾看得出來。”

“你上次說星冕。”艾薇抬起頭，“星冕娛樂，你連名字都想好了。那時候你賬上隻有兩千七百塊。”

“兩千七百塊和五千萬的區彆，是能做的事不一樣。但該做的事，跟錢沒關係。”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你說話像四十六。”

陸沉冇接話。他把餐巾紙推到她麵前，筆擱在旁邊。

“條件都在上麵。你簽不簽，今天決定。”

艾薇拿起筆，在餐巾紙背麵寫了一行字：“艾薇·卡特，接受優先合作條款，保留三十天退出權。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三日。”

她把餐巾紙推回去。陸沉看了一眼，收進襯衫口袋。

“正式合同三天內出。你簽完，我打錢。”

“你不怕我拿了錢跑了？”

“你跑了，虧的是你自己。五千六換一個教訓，不貴。”

艾薇笑了一下，呼氣聲從鼻子裡漏出來。

“你那個客戶，林啟明，上次說下次彆帶我去。”

“他今天還提了。走吧。試鏡不用拍了，你該去簽的，是更好的那張。”

同一天下午，原公司十三樓。

大衛·陳敲開哈羅德的門。哈羅德正在看螢幕，冇抬頭。

“剛纔在四十二街看見那個姓陸的。跟一個金髮女孩坐在廣告公司等候區，桌上攤著合同。”

哈羅德抬起頭。“金髮？”

“上次在樓下大廳，他見林啟明那天，這女孩也在。叫艾薇·卡特，拍廣告的。他們在看什麼娛樂協議。”

哈羅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賬戶裡纔多少錢？八萬？拿客戶的錢去泡妞。不一定是他自己的錢，可能是林啟明賬戶裡的。更好。”他把顯示器轉過來，上麵是合規部瑪格麗特·陳的第二封催收郵件，“逾期未回覆將被視為拒絕配合調查。”“他不管合規郵件，跑去簽娛樂合同。你覺得瑪格麗特會怎麼想？先讓合規部把郵件發出去。等坑夠深了，再讓林啟明知道，他信任的交易員，正在拿他的錢投娛樂圈。”

三天後，四月十六日，皇後區公共圖書館。

陸沉在靠窗的位置把正式合同列印出來。三頁紙，中文和英文各一份。艾薇逐條看完，在最後一頁簽了名。

“你連列印機都用圖書館的。”她把筆放下。

“等公司註冊了，租間辦公室，買台列印機。”

“什麼時候？”

“快了。林啟明有個朋友想看賬，看完說不定能湊夠租金。”

“哈羅德那邊呢？”

“他給林啟明發了封郵件。抄送了我。”陸沉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哈羅德的措辭很客氣：“林先生，作為您之前的谘詢服務提供方，我們有義務提醒您關注陸沉先生近期的行為模式。有證據表明，他正在將客戶資金用於與投資無關的個人事務。”

“林啟明怎麼說？”

“他回了一句話，你管他泡誰，他管我的錢賺了百分之五十六。”

艾薇看著他，這次冇有笑。

“你故意的。在四十二街。你明知道有人在盯你。”

陸沉把合同收進檔案夾，站起來。“走吧。林啟明說這次是他請客。他上次說下次彆帶你去，這次是我帶你去，不算。”

艾薇拿起帆布包，跟在他身後。圖書館的自動門打開，四月的風吹進來。

陸沉在門口停了一步，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銀狐資本”那頁下麵，新建了一頁。

標題：星冕娛樂。

第一條：艾薇·卡特，優先合作協議，二零零九年四月十六日生效。

然後他翻回前麵，打開合規郵件的草稿箱，開始打字。

“致瑪格麗特·陳女士：關於您四月九日及十三日的問詢，現正式回覆如下。”

他打了第一段，收起手機。

法拉盛街上，褪色的招牌還在響，但這次風的方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