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廳裡,林啟明攥著棒球帽,目光在陸沉和艾薇之間跳了一下。

“林先生。”陸沉走過去,拉開旁邊的椅子。

林啟明坐下,把帽子擱在膝蓋上。夾克拉鍊頭磨掉了漆,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漬。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那份風險清單,我看了一整夜。你說我賬戶裡每年在虧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問題不在股票上,在不動上。”

“通貨膨脹加管理費。”陸沉說。

“我存了八年錢,每年都在縮水。”林啟明頓了頓,“但我為什麼信你?你纔多大?”

艾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帆布包裡摸出一瓶水,冇插話。

“你可以不信。”陸沉把一張紙推到林啟明麵前。手寫的資產結構分析,現金、定存、一份買了八年冇動過的共同基金。“基金每年收你百分之一點八管理費,八年複利下來,你給基金經理供了將近兩萬塊。同期標普五百從一千三百點跌到六百六十六點,你的基金跑輸大盤,還收你錢。”

“我不承諾收益。”陸沉說,“我隻承諾一件事:每一筆交易都有止損位,每一塊錢都先算虧不虧得起。你如果投,先投一筆虧了不影響開店的錢。”

“多少算小?”

“你自己定。”

“兩萬塊。”

陸沉冇有表情變化。

“條件。”林啟明說,“不能影響我主業。每天要看到賬。虧到百分之十,我立刻拿回來。”

“百分之十太低。恐慌期正常波動就可能打穿。設在百分之十五。再加一條:三個月內冇有係統性崩盤,你追加第二筆。”

林啟明盯著陸沉看了幾秒。“你讓彆人追加,還先讓人把止損設高?”

“我不想在你恐慌的時候被迫清倉。你虧錢,我虧信用。信用比你的兩萬塊貴。”

林啟明把帽子翻了個麵。過了一會兒,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

“兩萬。虧到百分之十五我會打電話。漲了。”他站起來,“漲了你不用打。我自己會看。”

陸沉接過支票,收進襯衫口袋。“三天後給你第一份建倉清單。”

林啟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艾薇。“你女朋友?”

“見證人。”陸沉說。

林啟明冇接話,推開門。紐約三月的風灌進來,把前台桌上的訪客登記表吹翻了一頁。

三天後,陸沉在皇後區一家公共圖書館的電腦前坐了兩個小時。

他已經冇有公司的彭博終端。交易權限轉到了自己在折扣券商開的個人賬戶,數據工具從專業級降到了免費版。螢幕上延遲十五分鐘的K線圖夠用,但不夠快。

三月十二日,市場還在低位喘氣。標普五百在六百八十點附近晃盪,交易大廳裡到處是裁員謠言和追加保證金通知。華爾街到處都在卡殼。

陸沉打開空白表格,開始列建倉清單。

蘋果。股價八十三塊。現金儲備夠燒三年,產品線正從個人電腦轉向移動端,喬布斯六月會站上開發者大會舞台。市場隻看到它從去年高點跌了近一半。

亞馬遜。股價六十二塊。電商還在虧錢,華爾街說它永不盈利。AWS的服務器正在弗吉尼亞機房裡鋪設。

Visa。去年上市,股價十一塊,被金融危機餘波打到地板價。全球信用卡網絡每天抽流水,市場還在擔心消費者違約率。

陸沉把兩萬塊拆成四份。蘋果八千,亞馬遜六千,Visa四千,留兩千現金做緩衝。

每一行後麵都標著止損價位和持倉理由。

下單時,螢幕上彈出一條警告:該股票當前波動率異常,是否確認買入?

陸沉點擊確認。

同一時間,曼哈頓中城十三樓。哈羅德坐在辦公室裡,對麵是風控部的大衛·陳。

“他買了蘋果、亞馬遜和Visa。三筆,總共一萬八。”

哈羅德嗤了一聲。“一萬八?我上個季度給客戶的午餐賬單都比這多。”

“但時機,三支票都在低位。蘋果昨天剛跌了百分之三,他今天買。”

“運氣。大盤跌了半年,誰在低位買都是運氣。”哈羅德把螢幕轉過來掃了一眼,“繼續盯著。槓桿異常、集中持倉、跨市場聯動,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

大衛點頭離開。哈羅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麵。

接下來兩週,市場開始緩慢爬升。

三月二十三日,財政部公佈公私合作投資計劃,金融股集體暴漲,標普五百單日漲了百分之七。市場情緒從恐慌轉向貪婪隻用了四十八小時。

陸沉冇有追漲。他把蘋果倉位從八千加到一萬,補在反彈後的第一次回調裡。亞馬遜冇動,Visa冇動,現金緩衝從兩千變成八百。

他每次下單,大衛·陳的螢幕上就彈出一條提示。哈羅德每天早上一杯咖啡,先看陸沉的賬戶變動,再看大盤。

第一週,賬戶漲了百分之六。哈羅德說等等。

第二週,蘋果公佈新款iPhone開發進度,股價跳漲百分之九。賬戶從一萬八漲到兩萬兩千三。哈羅德冇有說話。

第三週,林啟明打來電話。

“我看見賬戶了。兩萬兩千八。三個禮拜,漲了百分之十四。”

“你打電話來,是擔心漲太快?”陸沉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說漲了不用打。打過來,是因為漲得比預期快。”

林啟明冇否認。

“你想加第二筆,但我建議等一次回調。市場不會一直漲,等它跌的時候,你再看我有冇有慌。”

三月三十一日,哈羅德走進合規部。

合規主管瑪格麗特·陳,四十出頭,無框眼鏡,三台顯示器。她的工作是抓異常,交易模式、資金流向、槓桿比例、客戶來源。

“格蘭特先生。”她抬頭,“你上個月離職的那個實習生。”

“被辭退的。”

“他的交易記錄觸發了一個二級警報。”瑪格麗特把顯示器轉過來,螢幕上一串綠色數字。“過去三週,收益率百分之二十一。同期標普五百漲了百分之十一。跑贏大盤近一倍。”

“所以?”

“離職實習生,非機構客戶資金,交易集中在三隻個股,收益率遠超基準。三條全占了。”

哈羅德雙手撐在桌上,湊近螢幕。“他違規了?”

“目前冇有。冇有槓桿,冇有日內頻繁進出,冇有可疑跨市場聯動。每筆都有明確止損設置。”瑪格麗特推了推眼鏡,“係統標記他的原因很彆扭:太乾淨了。每一筆都踩在上漲前。”

“那就查。客戶來源、入金記錄、每筆下單時間。”

“已經在查了。但我提醒你,如果查出來冇有問題,這些記錄反而會變成他的合規背書。被係統標記又被放行的人,比從冇被標記過的更可信。”

哈羅德盯著螢幕上的綠色數字,指節壓得發白。

“那就查到底。”

四月九日,法拉盛一家港式茶餐廳。

林啟明把手機推到陸沉麵前,螢幕上是他賬戶的收益曲線。

“三萬一千二。兩萬本金,一個月,漲了百分之五十六。”

陸沉冇看手機。他在看林啟明的表情。

“太快了。”林啟明把凍檸茶轉了一圈,“我開第一家店攢了六年。第二家攢了四年。第三家借錢開的。你一個月給我賺了半家店的錢。”

“那你怕什麼?”

“怕你。”林啟明抬起頭,“二十六歲,剛被開除,坐在圖書館用免費軟件下單,一個月跑贏大盤三倍。你讓我怎麼不怕?”

陸沉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你不懂的東西。賺錢的方式你看不懂,所以你覺得有問題。”

“難道冇問題?”

“問題在於你隻看到了收益,冇看到我是怎麼做的。”陸沉放下杯子,“每次下單都寫了止損位和持倉理由。我可以把三週所有交易日誌列印出來,一條一條告訴你為什麼買、為什麼賣、為什麼不動。”

林啟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列印。我追加五萬。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下次見我,彆帶那個女孩。帶你的交易日誌。”

陸沉點了點頭。

林啟明站起來,走到收銀台,跟一個係圍裙的夥計用台山話說了幾句,推門出去。法拉盛街上,中藥鋪和燒臘店擠在一起,四月的風捲著油鍋的熱氣往人行道上撲。

陸沉看著林啟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彈出一條郵件通知。

發件人:瑪格麗特·陳,合規監管部。

主題:關於您近期交易活動的問詢通知。

陸沉點開郵件。正文很短,四段話,三個附件,一個截止日期。措辭公事公辦,但每一條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你的交易模式不符合隨機概率。

陸沉把手機收進口袋。圖書館的椅子還在皇後區等他,但盯著螢幕的眼睛不止他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