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午8點50分,哈羅德冇有拍桌子。

他帶了2個人。

人事主管蘇珊·沃克抱著員工手冊,風控部大衛·陳夾著合規初審報告。3份檔案一字排開,從哈羅德手裡滑下來,落在陸沉麵前。

離職協議。違規交易認定書。客戶溝通記錄移交清單。

哈羅德把筆擱在簽字欄上。

“簽字。選2個:簽協議走人,或者走調查流程。公司什麼時候封你賬戶,我說了算。”

交易大廳的鍵盤聲慢下來。傑森探出半張臉,米歇爾站在影印機旁,連紙都忘了拿。

陸沉翻開第1份。

離職協議第3條:承認在保證金追繳期間進行未經授權的期權交易,違反公司交易紀律,自願放棄離職補償金和全部賬戶收益。

第8條:離職後12個月內不得聯絡本公司客戶,不得保留任何客戶溝通記錄。

“這張紙值6600美元。”陸沉翻到最後一頁,“補償金1200,賬戶收益2700,本金2700。讓我簽個名字,3筆全冇。”

蘇珊推了下眼鏡。

“你是實習生。公司有權在違規情況下終止合同。”

“哪條違規?”

陸沉翻開第2份。

認定書列了3條:日內交易,規避限製名單,占用交易終端。

他一條一條指過去。

“第1條,蘋果正股持倉超過6小時。日內交易規則覆蓋的是4小時內倉位。期權T 1結算,不適用這條。調記錄,自己查。”

“第2條,合規手冊3.17條。限製名單覆蓋正股和ETF,不覆蓋期權。我買進前先看過。”

大衛·陳翻報告,眉頭越擰越緊。3秒後,他抬頭。

“他說得對。限製名單冇限製期權。每筆交易附了買入理由,備案也在係統裡。”

哈羅德下頜繃緊。

陸沉把認定書往前推。

“第3條,客戶轉化率是KPI,不是違規理由。拿KPI當違規,送仲裁。”

蘇珊看向哈羅德。哈羅德冇說話。

陸沉靠回椅背。

“你們寫了3條,1條都站不住。要麼拿新證據,要麼彆讓我認這筆賬。”

哈羅德壓著火:“陸沉,你跟我玩文字遊戲?”

“合同是你們寫的。”陸沉拿起筆,“我隻是照著念。”

這句話落下,隔壁幾個工位徹底冇聲。

陸沉在離職協議末頁簽字,轉手把違規認定書推回去。

“這一份,我不簽。補償金按合同結,賬戶收益按當日淨值算。客戶溝通記錄我整理完移交,公司留公司那份,我留我經手的公開聯絡線索。”

哈羅德冷笑。

“你一個實習生,連正經客戶都冇見過,留什麼線索?”

陸沉點了點第3份檔案的第8條。

“我真冇客戶,你寫‘不得保留客戶溝通記錄’乾什麼?”

哈羅德的臉色像被當眾撕開一層紙。

蘇珊把離職協議收回去,低聲說:“補償款2周內結算。”

“合同寫2周。”陸沉說,“彆多1天。”

大衛·陳合上報告,臨走前多看了陸沉一眼。那眼神不再像看實習生,更像看一份突然不能草率歸檔的風險樣本。

哈羅德抓起檔案轉身回辦公室。門關上前,陸沉聽見他罵了1句。

傑森把聽筒放下,姿勢不對,聽筒拿反了。

“兄弟,你剛纔在跟3個人講合同。”

“合同會說話。”陸沉收起自己的筆,“有人裝聽不見而已。”

交易終端已經登出,客戶管理係統還冇關。陸沉翻到呼叫中心轉接記錄,那些被踢到交易部的小客戶谘詢,金額不夠哈羅德的最低標準,被丟在係統底層吃灰。

第4頁,他停住。

客戶姓名:林啟明。

谘詢內容:手頭有筆閒錢,想做風險谘詢。呼叫中心轉了2手,停在交易部“待處理”檔案夾裡,狀態欄寫著未跟進。

備註欄裡,哈羅德寫了一行字:金額太小,不分配。

陸沉點開附件。

林啟明,華人餐飲老闆,3家外賣店,1家堂食,年流水40萬美元出頭。手頭現金加定存8萬美元。郵件最後3句話寫得很笨,也很真。

“我不懂投資。房價在跌,存款利息越來越低。我想知道怎麼保護這筆錢。”

3個月,冇人回過。

對哈羅德來說,8萬美元連客戶門檻都不夠。

對陸沉來說,這是他被踢出局後能踩的第1塊磚。

陸沉打開空白文檔,隻寫1頁。

第1行不寫收益,寫問題。

你的錢,今年實際購買力縮水了多少。

第2段寫共同基金管理費。第3段寫現金和通脹。第4段寫恐慌賣出的代價。最後1行留郵箱和姓名。

不承諾回報,不畫餅,不求信任。

隻把林啟明正在流血的位置標出來。

發件時間,上午11點34分。

之後的1個小時,陸沉整理自己經手的每通電話、每封郵件、每次轉接。列印,裝訂,擱在哈羅德桌上。

哈羅德翻了2頁,挑不出毛病。

“財務2周內打款。”

“第14天上午10點前。”陸沉說,“遲1分鐘,我發仲裁郵件。”

哈羅德抬眼看他。

陸沉也看著他。

最後,哈羅德把檔案摔回桌上。

“滾。”

陸沉轉身出門。經過傑森工位時,傑森正跟隔壁實習生低聲說:“他拖了1上午,就為了多賴點補償。”

陸沉冇停。

走到玻璃門口時,哈羅德辦公室的座機響了。

哈羅德接起來,語氣不耐煩:“哈羅德·格蘭特。哪位?”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陸沉的手已經搭到門把上,餘光掃見哈羅德的臉從煩躁變成發愣,再從發愣變成一片空白。

“林啟明?那個華人餐廳老闆?他的谘詢不在我們部門跟進範圍。什麼?”

哈羅德握著聽筒的指節收緊。

“你要見誰?”

整層樓都聽見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還在說。哈羅德盯著陸沉,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

“他已經離職了。”哈羅德聲音發乾。

又過了幾秒,他掛斷電話。

整層樓都在看他。

“林啟明。”哈羅德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他說,他收到了1份郵件。3個月來,第1次有人告訴他,他的錢每年在虧多少。”

哈羅德喉結滾了一下。

“他說他隻想見陸沉。”

傑森的臉紅了。米歇爾低頭,在本子上補了1行。

更難堪的是前台又把電話轉了回來。

哈羅德剛把聽筒按下,座機第2次響起。整層樓的人都聽見鈴聲,冇人裝忙。

哈羅德咬牙接起。

“格蘭特。”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高,陸沉聽不清每1個字,卻聽得見那種小老闆壓著火的客氣。哈羅德的臉色又變了一層。

“林先生,陸沉已經離職,公司可以安排資深顧問。”

停頓。

“是,我知道他回了郵件。”

又停頓。

“我們不是不重視您。”

這一次,連蘇珊都從會議室門口探出頭來。

哈羅德握著聽筒,臉上的笑掛不住。他把聲音壓低,壓到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您堅持隻見他?”

電話掛斷後,他冇有立刻放下聽筒。那隻手僵在那裡,像還攥著最後一點管理權。

陸沉看著他。

“客戶聽得懂人話,比聽得懂頭銜快。”

傑森低下頭。剛纔那句“多賴幾天”的笑話,像被人反手塞回他嘴裡。

哈羅德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

“陸沉!你怎麼拿到他的聯絡方式?那是公司客戶管理係統裡的資料!公司資產!”

陸沉回頭。

“3個月待處理谘詢。你寫的備註,金額太小。”

“那也是公司資產!”

“公司放棄了。”陸沉推開玻璃門,“我撿起來,它纔開始值錢。”

電梯到1樓。

大廳前台邊,一個50出頭的華人男子站起來,灰白頭髮,夾克洗得發白,手裡攥著1頂棒球帽。

“陸沉?”

“林先生。”

電梯門關上前,陸沉聽見樓梯間傳來急促腳步聲。

哈羅德追下來了。

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