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催繳電話響到第6聲,陸沉睜開眼。

右肩像被鐵輪碾過,胸口還殘著雨夜撞車那一下悶痛。前一秒,他在深圳高架上看見遠光燈撞進擋風玻璃;下一秒,廉價咖啡、舊鍵盤、灰色隔板和一張紅色追繳通知同時砸進視線。

隔板外有人吼:“陸!保證金追繳!你的賬戶再不補錢,下午就強平!”

陸沉抬頭。

紐約,2009年3月9日,上午8點47分。

黑莓手機裂著角,螢幕上的日期像一把刀,把他15年後的死路切回到金融危機最冷的一天。雷曼倒下半年,標普500趴在600多點,華爾街每天都在裁人。前世也是這個早晨,哈羅德·格蘭特把辭退信拍到他桌上,笑著看他抱紙箱滾出公司。

這一次,桌上除了追繳通知,還有同樣的牛皮紙信封。

哈羅德從玻璃辦公室走出來,40出頭,白人,領帶打得筆直,肚子把襯衫頂出一道褶。他把信封往陸沉麵前一甩,聲音故意放大到整排工位都能聽見。

“辭退預通知。3月16日離職。一週交接。”

紙上3條紅字:客戶轉化率為0,交易紀律不足,個人賬戶風險暴露超標。

隔壁工位的傑森吹了聲口哨。合規助理米歇爾冇笑,拿起筆,在黑色本子上寫下日期。

哈羅德敲了敲追繳通知。

“2700美元。陸,你在紐約連一間地下室都租不起。金融危機裡,董事總經理都在排隊走人,你一個華人實習生,冇客戶,冇業績,還把賬戶玩到追繳。留下你,對團隊不公平。”

他俯下身,壓低聲音,眼神卻掃向所有人。

“彆再碰賬戶。收盤前如果清零,我會把記錄附進離職檔案。你最好體麵一點。”

陸沉把辭退信看完,摺好,壓在鍵盤旁邊。

“哈羅德。”

“什麼?”

“你說我的賬戶已經死了。”

陸沉抬眼看他。

“死人還需要你守著嗎?”

過道靜了半秒。

傑森的笑卡住。米歇爾的筆停在紙上。哈羅德臉色沉下來,像被人在眾目睽睽下抽走了1塊地板。

“好。”哈羅德轉身,對傑森說,“收盤時提醒我列印清零記錄。我要看看他還能嘴硬多久。”

陸沉起身去茶水間,用冷水壓下肩膀裡的疼。紙杯在指間微微變形,他的手卻穩了下來。

這不是夢。

前世虧出來的每1刀,也不是夢。

追漲,滿倉,聽訊息,恐慌割肉,盲信華爾街那些西裝筆挺的騙子。散戶會犯的錯,他幾乎全犯過。後來15年,他從散戶爬到資管圈邊緣,終於學會1件事:市場不會獎勵勇敢,它隻獎勵在彆人崩潰時還能算賬的人。

今天所有人都在崩潰。

回到工位後,陸沉打開員工備案過的個人交易賬戶。

原來的垃圾倉位已被券商砍掉,可用現金2700美元。追繳通知下午前不處理,券商會繼續強平。

2700美元,在華爾街買不起一張體麵的飯局門票。

但今天,夠買一張未來的入場券。

螢幕上全是壞訊息:銀行股繼續暴跌,失業,衰退,基金贖回。陸沉冇碰那些快死的金融股,直接點開蘋果和亞馬遜。

蘋果80多美元。亞馬遜40多美元。

15年後被搶到天上的公司,現在被恐慌盤踩進泥裡。陸沉拿筆列倉位:蘋果4月90美元看漲10份,亞馬遜4月60美元看漲8份,再買蘋果正股23股,留下幾十美元現金。

不借錢,不碰客戶資金,不碰公司賬戶。

輸光了,他認。

贏了,哈羅德就得在整層樓麵前閉嘴。

傑森探頭看見訂單欄,眼睛一下亮了。

“你瘋了?都快被追繳了,還買期權?”

陸沉冇看他。

“你不是要看熱鬨嗎?安靜點,彆擋螢幕。”

哈羅德從辦公室出來,雙手抱胸站在過道儘頭。

“陸,最後提醒一次。員工個人交易會進合規記錄。”

米歇爾抬頭看向陸沉。

陸沉把鼠標停在確認鍵上。

“記錄清楚點。”

他點下確認。

訂單成交。

上午9點30分,開盤。

蘋果先砸到82美元50美分,賬戶淨值往下掉。傑森立刻拍桌:“跌了。”

陸沉喝了一口冷水。

“看見了。”

“你不撤?”

“我買的是4月,不是4分鐘。”

旁邊有人笑出聲。哈羅德也笑,像已經看見陸沉抱紙箱出門。

上午10點半,蘋果回到83美元上方,亞馬遜從48美元爬到50美元。賬戶淨值回到2900美元。

哈羅德端著咖啡路過,掃了螢幕一眼。

“回本不等於會賺錢。”

“這句你可以收盤再說。”

下午2點過後,市場味道變了。

科技股不再跟跌。道瓊斯突然拉昇,交易大廳裡電話聲開始變短,很多人不再喊賣出,開始問能不能買回去。

蘋果衝過86美元,亞馬遜站上51美元。陸沉賬戶從3300跳到4200。

傑森站起來,手裡的圓珠筆掉在地上。米歇爾走到隔板旁,看成交記錄,也看預審備案。

3點15分,蘋果突破89美元。看漲期權漲到每份150美元附近,亞馬遜期權翻了幾倍。

賬戶淨值衝上5000美元。

整排工位安靜得隻剩列印機吐紙聲。

3點45分,哈羅德出來接咖啡,路過陸沉工位時腳步停住。

螢幕上,淨值5100美元。

咖啡晃出來,灑在他的袖口上。

陸沉轉過椅子。

“哈羅德,列印機在茶水間旁邊。”

哈羅德喉結動了一下。

“你。”

後麵冇了。

收盤鈴響。

賬戶淨值停在5400美元。

正好翻倍。

冇有掌聲。

比掌聲更響的是整層樓的沉默。剛纔等著看笑話的人,現在都在看哈羅德。傑森低頭撿筆,撿了2次才撿起來。米歇爾合上筆記本,聲音不大:“交易在備案範圍內。我會寫報告。”

陸沉說:“謝謝。”

哈羅德還想把場麵壓回去。

“半天翻倍,也可能半天歸零。”他聲音不高,卻硬擠出經理的腔調,“公司看的是長期紀律,不是賭桌上的好運。”

陸沉把交易記錄列印出來,3頁紙,成交時間、品種、倉位、備案編號都在上麵。他冇有遞給哈羅德,先遞給米歇爾。

“上午9點21分,我查限製名單。9點24分寫買入理由。9點26分下單。每1筆倉位都冇超過個人賬戶風險線。”

米歇爾接過紙,逐行看完,抬頭。

“記錄完整。”

哈羅德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傑森忍不住插嘴:“可你買得也太準了。”

“準不值錢。”陸沉說,“敢在該買的時候買,敢在看錯的時候砍,才值錢。”

過道另一頭有個交易員原本在看熱鬨,這時把自己螢幕上的蘋果走勢圖往下縮了縮。剛纔笑最大聲的幾個人,眼神都開始躲。被一個即將離職的華人實習生用2700美元打臉,比虧錢更難受,因為他們連笑話都冇看完整。

哈羅德伸手去拿列印紙。

陸沉按住紙角。

“原件進合規。你要副本,自己去影印。”

這句話輕得像隨口一說,卻把哈羅德釘在原地。

哈羅德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杯底撞得很響。他回辦公室關門,隔著玻璃能看見他坐下就開始敲鍵盤。

投訴郵件,多半已經開頭了。

傑森小聲問:“你怎麼知道今天會反彈?”

“我不知道。”陸沉儲存成交記錄,“我隻是知道,所有人都怕到不敢看好東西時,好東西不會因為他們害怕就變爛。”

傑森冇接上。

他看陸沉收拾東西,聲音更低。

“如果明天還漲呢?”

“那就有人會說我運氣好。”

“如果後天也漲?”

陸沉把黑莓塞進口袋。

“那他們會開始害怕。”

陸沉把黑莓、辭退信和記事本收進包裡。剛站起來,玻璃門外有個女孩看著他。

20出頭,金髮紮成馬尾,灰色衛衣,牛仔褲洗得發白。她手裡攥著一份廣告合同,紙角被捏皺。

她推門進來,先看螢幕,又看陸沉。

“從2700到5400?”

“賬麵。”

“半天?”

“差不多。”

女孩把合同遞過來。

“我叫艾薇·卡特。隔壁樓試鏡,狗糧廣告。經紀人讓我簽3年綁定,分成15%,違約金30000美元。他說新人都這樣。”

陸沉接過合同,翻到附錄。

“他打著廣告的名義,把你的肖像權和優先代理權一起拿走。3年裡你隻要有點起色,他都能抽走一塊。”

“你是交易員,還是律師?”

“今天以前是實習生。”

“今天以後呢?”

陸沉看向玻璃辦公室裡正在寫投訴的哈羅德。

“給失敗的人重新報價。”

艾薇把合同塞回帆布包,笑了下。

“陸沉,你最好彆輸得太快。”

“放心。”陸沉提起包,“今天隻是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