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監管回函到後的第五天,審計員來了。

上午九點四十分,周婉剛把客戶交易確認函歸檔,門就被敲響了。手指關節叩三下,停一秒,再叩三下。敲得很規矩。

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包帶磨得發亮。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站在門口,肩膀把門框擋去一截。

“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投資者保護局,艾倫·莫裡斯。”他把證件舉到周婉眼前,停了兩秒才收回去,“銀狐資本?”

“是。”

“我來做實質審查的現場訪談。”

周婉側身讓開門。莫裡斯走進來,目光掃過白板、兩台終端、檔案櫃,最後落在陸沉身上。

“陸沉。銀狐資本的創始人。”

莫裡斯和他握了手。那隻手乾燥有力,握完就鬆開。他坐在周婉搬來的摺疊椅上,打開公文包,抽出一疊列印紙。

“這是你們六個月的交易記錄,”莫裡斯用食指敲了敲封麵,“從三月九日第一筆蘋果期權開始,到八月最後一週。一共四十七筆交易。其中四十一筆盈利。勝率百分之八十七點二。同期標普五百指數下跌百分之三點四。你們的年化收益率跑贏大盤四十個百分點。”

他把列印紙翻到第二頁。

“第一個問題:一個成立不到半年的小機構,憑什麼?”

陸沉在莫裡斯對麵坐下。

“莫裡斯先生,你手裡那份交易記錄,是從哪個渠道調的?”

“清算通道。你們的每筆交易都有清算記錄。這不是秘密。”

“那就好。我們從第一筆開始。”陸沉把列印紙轉過來,翻到三月九日那頁。“蘋果正股,買入價八十二點三三美元,上午十點四十二分。”

莫裡斯翻開筆記本。“三月九日,道瓊斯指數在前一週跌了百分之六,金融股的恐慌還在蔓延。你憑什麼在那天買入科技股?”

“憑公開資訊。”陸沉從檔案櫃裡抽出一份標著“交易依據”的檔案夾,翻開第一頁。“三月九日早晨,蘋果釋出了新款 iPod Shuffle 的媒體評測邀請函。同一週,市場對金融股的恐慌導致科技板塊被錯殺。蘋果當時的市盈率是十四倍,現金儲備兩百四十五億美元,負債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把檔案夾推過去。

“任何人在那天早晨打開彭博終端,都能看到同樣的數據。區彆在於,大部分人看到的是恐慌,我看到的是恐慌裡被壓低的資產。”

莫裡斯拿起檔案夾,翻了兩頁。表情冇有變化,但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第二筆。蘋果四月看漲期權。行權價九十美元。三月九日下午買入,三週後平倉。盈利百分之三百四十。”

“同樣的邏輯。”陸沉翻開第二頁。“期權市場在恐慌期的定價偏離更大。隱含波動率在三月第一週飆升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市場定價裡包含了遠超曆史水平的尾部風險。波動率會在恐慌消退後回落,但蘋果的基本麵不需要恐慌消退才修複,一份產品釋出邀請函就夠了。”

“你怎麼確定邀請函會帶動股價?”

“曆史數據。蘋果過去五次產品釋出前的股價走勢,四次在邀請函釋出後一週內上漲,平均漲幅百分之六點三。這是公開數據,不是內幕。”

莫裡斯合上檔案夾,盯著陸沉看了三秒。

“你每次交易都記錄了公開資訊源?”

“每筆都有。”周婉從檔案櫃裡拿出另一本檔案夾,放在莫裡斯手邊。“四十七筆交易的依據彙總。第一欄交易時間,第二欄公開資訊源,第三欄逆向邏輯,第四欄止損線。”

莫裡斯翻開檔案夾。周婉的排版一如既往,每欄對齊,每條資訊源後麵都標註了出處。彭博、路透、SEC 的 EDGAR 數據庫、公司財報。冇有一條來自匿名來源。

“這本東西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銀狐成立第一天。”陸沉說。“我做過實習生。合規部找你要交易記錄的時候,你交得越快,他們越不懷疑你藏著什麼。”

莫裡斯看了他一眼,冇有笑。

他翻到亞馬遜的倉位。

“亞馬遜四月的看漲期權。那時候亞馬遜剛發了虧損季報,股價跌到五十美元以下。你買入的理由是什麼?”

“市場在懲罰亞馬遜的利潤表,但冇看它的現金流。”陸沉抽出一張財報摘要。“二零零八年第四季度,亞馬遜的自由現金流是四點一億美元,同比增長百分之二十三。虧損來自對物流和雲計算的前期投入,不是主營業務的萎縮。公開財報第十一頁,自由現金流那一欄,任何人都能查到。”

“但大部分人不會在虧損季報後買看漲期權。”

“大部分人也不會在雷曼破產後買金融股。我的交易邏輯在找市場定價裡被情緒扭曲的部分。”陸沉把財報摘要放回去。“市場定價包含兩個部分:基本麵概率和情緒溢價。恐慌期,情緒溢價占比過高。情緒消退後,定價會向基本麵迴歸。我做的是計算迴歸的概率。”

莫裡斯把亞馬遜那一頁折了個角。筆記本上已經記了半頁,筆跡整齊,每個字母都壓得很用力。

周婉端來兩杯水。莫裡斯冇有喝,繼續翻到金融股的倉位。

“五月初,你買入花旗和美國銀行。那時候市場還在討論銀行國有化。你憑什麼判斷底部?”

“我從不判斷底部。”

“那你買什麼?”

“我買的是“恐慌已經被定價”。”陸沉翻開五月的交易記錄。“五月初,金融股的信用違約互換利差已經回落到雷曼破產前的水平,但股價還在低位。CDS 市場比股票市場更敏感,債券持有者比股票持有者更先聞到風險。利差回落意味著最壞的預期已經過了。股價還在低位,是因為散戶還在恐慌。”

莫裡斯第一次抬起頭,把筆放下。

“CDS 利差這個數據是公開的?”

“彭博終端上有。CME 也有。任何付了數據費的人都能看到。”

“你付了?”

“付了。每月一千兩百美元。銀狐的賬上有這筆支出。”

莫裡斯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樓下茶餐廳的炒鍋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油花濺在鐵板上,刺啦一聲。

“第六個問題。”莫裡斯翻到第七頁。“你為什麼總在恐慌裡買入?”

陸沉靠在椅背上。

“恐慌的時候,資產的價格最接近它的真實價值。”

“這個說法不太常規。”

“常規說法是“彆人恐懼我貪婪”。但我不貪婪。貪婪意味著你在賭。我不賭。我隻是在恐慌裡,找到那些被情緒定價而不是被事實定價的資產。彆人賣的是情緒。我買的是被情緒壓低的資產。”

莫裡斯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他寫得很慢,每個詞都寫得很慢。

“你知不知道,”莫裡斯合上筆記本,“你剛纔說的所有邏輯,前提是你對市場情緒的判斷每次都準確。連續六次判斷正確,可能是運氣。連續四十一次。”

“就值得查一查。”陸沉替他把話說完了。

莫裡斯盯著他。

“你自己也這麼想?”

“我招的第一個員工就是合規專員。”陸沉指了指周婉。“如果我不覺得自己會被查,我不會招她。如果你今天不來找我,我反而會擔心,監管連異常收益都看不出,這個牌照的含金量就太低了。”

莫裡斯把檔案夾和列印紙收進公文包。動作不快,每份檔案都按原來的順序放好。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的邏輯暫時自洽。但這不代表審查結束。我今天隻是來聽你的解釋。接下來我們會覈對你的每一條資訊源,驗證每一個公開數據的時間點,確認每一筆交易是否在資訊釋出之後執行。”

“隨時歡迎。”

莫裡斯走到門口,回過頭。

“我會再來。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帶具體的問題。不是十三個。可能更多。”

“那我需要準備更大的檔案夾。”

莫裡斯看了他一眼。這道目光比剛進門時多了一層東西,那是被挑起的職業好奇心。

門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往下,被樓梯間吞冇。

周婉把白板上的“異常收益的解釋”那一行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勾。然後她在下麵寫了一行新字:“第一輪審計,通過。”

“不是通過。”陸沉拿起馬克筆,在“通過”旁邊畫了個問號。“是暫時冇有被卡住。”

“他走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了。剛進門是來找證據的。走的時候是來找邏輯的。”

“找邏輯的人比找證據的人更危險。證據找不到,他隻能放棄。邏輯找到了疑點,他會一直往下挖。”

陸沉走到白板前,看著“磐石”兩個字。箭頭指向“吳”,“吳”旁邊是沙利文審計的“等”字。莫裡斯今天問的每個問題都在問銀狐的交易邏輯。但還有一個問題他冇問。

銀狐的客戶是從哪裡來的。

冇問,隻是還冇到問的時候。莫裡斯說下次會帶更多問題:客戶來源、資金性質、關聯方利益,這些纔是真正能卡住牌照的問題。異常收益的解釋隻是第一關。

“把今天的問答整理出來。”陸沉坐回終端前。“他說了,下次會覈對時間點。每一筆交易的資訊釋出時刻和下單時刻,中間隔了多久。間隔太短,邏輯再自洽也冇用。”

“已經在整理了。”周婉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速記頁上。“他問的所有問題,你的回答,我全都記了。連他折角的那幾頁我都標了。”

螢幕上,蘋果的股價跳了一個 tick。紅色的數字跳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樓下茶餐廳的排風扇還在轉,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不緊不慢。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白板上“磐石”兩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