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八月最後一個週一,周婉把一份三頁紙的計算表放在陸沉桌上。
第一頁是銀狐資本當前管理規模。零售客戶池一百一十七萬,家族辦公室委托敞口八百萬,合計九百一十七萬美元。第二頁是紐約州註冊投資顧問的強製門檻。第三頁是周婉自己做的預測模型,一條紅色曲線在十二個月後精準穿過兩千五百萬的刻度線。
“兩個月前這條線還在螢幕外麵,”周婉用筆尾點了點紅線的起點,“現在它已經在倒計時了。”
窗外一輛垃圾車倒進巷子,警告音隔著玻璃變成悶悶的節奏。
“你的建議?”
“Series 65 隻覆蓋州註冊投資顧問代表資格。銀狐現在在法律上還是個豁免報告顧問,管理規模在一億美元以下可以不做註冊。”周婉翻開筆記本,“但豁免不是永久的。客戶數超過十五個,豁免自動失效。按目前增速,明年三月之前一定觸發。”
“所以?”
“所以不該等到觸發再註冊。那時候監管看你的眼神是“被逼來的”。現在主動申請,監管看你的眼神是“自願接受監督”。兩種眼神,兩種待遇。”
陸沉靠在椅背上。他招周婉的時候看中的就是這種偏執。
“材料清單。”
周婉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對摺的列印紙,展開鋪在桌上。十四項:申請表、商業計劃書、合規手冊、客戶協議、風險披露、反洗錢、交易記錄儲存、**保護、利益衝突披露、投訴處理、關聯方披露、費用說明、背景報告、審計報告。
“商業計劃書和合規手冊我寫,”周婉說,“客戶協議模板用風險書擴充。但財務審計和關聯方披露需要你定。”
“全部做完要多久?”
“如果隻做最低要求,三天。做全套,兩週。”
“做全套。”
周婉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抬起頭。“那費用披露和客戶分層呢?註冊投資顧問必須向客戶明確披露每一筆費用的計算方式。銀狐現在的收費結構,管理費百分之一,超額收益分成百分之二十,在豁免階段不需要逐條解釋。註冊之後,每一筆都要寫進客戶協議。”
“本來就該寫。”陸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磐石”和“吳”之間的箭頭還在。他在下方畫了一個新方框,裡麵寫“RIA”。
“註冊是門檻,不是負擔。過了這道門檻,銀狐的客戶協議在法庭上經得起質詢,在監管麵前經得起審計,在對手麵前。”他用馬克筆敲了敲“磐石”兩個字,“經得起翻。”
“你打算把註冊當成競爭壁壘。”
“彆人把註冊當成成本,我把它當成資質。”陸沉把馬克筆擱回槽裡。“哈羅德舉報過銀狐三次。磐石跟蹤了四筆交易。沙利文審計還在進行。這些人遲早會翻銀狐的註冊材料。材料裡任何一個漏洞,到了他們手裡就是一把刀。”
“所以註冊材料要做到一種程度,讓監管拿去當範例,讓對手翻完隻找到一句話:這家公司比我們想的還乾淨。”
下午三點,李茂來了。
退休數學教師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裡拎著一袋蛋撻。他把蛋撻放在周婉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列印紙,銀狐上週寄出的客戶季度報告。最後一頁附註欄裡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字:“銀狐資本目前以豁免報告顧問身份運營,尚未在 SEC 或州監管機構註冊為投資顧問。”
“我教了三十五年數學,”李茂把蛋撻往陸沉的方向推了推,“看到“尚未註冊”四個字,第一反應是問自己,錢放在這裡還安不安全。”
陸沉從抽屜裡拿出周婉上午列的那份清單,攤在李茂麵前。
“李老師。銀狐現在冇有註冊,是因為法律允許管理規模低於一億美元的顧問豁免註冊。但這個豁免不是永久的。我們正在主動申請註冊投資顧問牌照。全部做完之後,銀狐的每一筆交易、每一分錢收費、每一項利益衝突,都會向監管和客戶公開披露。”
李茂接過清單,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他看得很慢,每一項都讀出聲來,讀到“利益衝突披露框架”時頓了頓。
“你主動申請註冊,要多花多少錢?”
“第一年大概兩萬到三萬美元。管理費收入一年九萬。”
李茂把清單疊好放進口袋。“你花三分之一的收入去買一張牌照,為的是把攤子做大,跑路排不上。”他咬了一口蛋撻,“我教數學教了一輩子,最怕學生算對答案卻說不出過程。你肯把過程攤開給人看,我就放心了。”
陸沉接過李茂掰來的半塊蛋撻,還是溫的。
“李老師,註冊之後你會收到更厚的報告。每一筆費用、每一項風險、每一次銀狐自己的交易,都會列在上麵。”
“那正好。我退休以後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李茂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話。
“小陸,註冊的事你彆擔心。被監管盯著的錢,纔是大錢。”
陸沉看著那半塊蛋撻,酥皮碎在指尖。
接下來的十天,銀狐辦公室的燈亮到比以前更晚。
周婉扛了合規手冊和反洗錢政策的大頭。她寫檔案的方式跟做審計底稿一樣,每條規則後麵都標註了對應的 SEC 條款編號。陸沉負責商業計劃書和關聯方披露。商業計劃書裡他把銀狐的定位寫得很清楚:“以公開資訊、逆向情緒分析和嚴格風控紀律為核心方法論的特殊情況投資顧問。”關聯方披露裡他把星冕娛樂寫進去,銀狐創始人同時是星冕實際控製人,兩家公司無資金往來,但存在利益關聯。
“你主動把星冕寫進去,”周婉看完關聯方披露的草稿,“監管會額外關注。”
“那就讓他們關注。星冕現在隻有艾薇一個簽約藝人,資金規模不到二十萬。越早披露,越不像藏著。”
周婉翻到客戶分層那一頁。按 SEC 標準分了零售客戶、合格客戶、合格購買者三檔。銀狐現有的客戶池裡,林啟明和黃國偉是合格客戶,李茂的退休金加房產剛好擦過合格線,孫建國剛夠零售客戶。維克托的家族辦公室委托屬於合格購買者級彆,但那是機構賬戶,不在個人分層裡。
“零售客戶需要更高的披露標準。”
“那就把零售客戶的風險提示寫到最詳細。”陸沉在分層表上寫下“零售客戶,最高披露標準”。“他們最經不起意外。”
八月最後一天,註冊材料全部完成。
周婉把十四項材料按順序裝訂成三冊,每冊封麵貼了標簽。她裝訂的方式很講究,左側打孔,用金屬環扣而不是訂書釘,翻開時每一頁都能平攤在桌麵上。“監管拿到手,第一印象就是這個機構懂規矩。”
陸沉在申請表格的最後一頁簽了名。周婉在旁邊蓋上銀狐資本的公章,一枚四十二美元訂製的橡膠章,圖案是銀狐側臉,Fox 的 F 字母拉成一條弧線。
“遞交之後多久?”
“四到六週。形式審查過了進實質審查。以銀狐的業績曲線,實質審查階段一定會被問到異常收益。”周婉合上筆記本,“一個成立不到半年的小機構,管理規模從零到九百萬,年化收益率跑贏大盤四十個百分點。監管不問你為什麼賺錢,監管問你為什麼彆人不這麼賺錢。”
陸沉看著桌上那三冊材料。數字可以沉默,問題必須回答。
“把過去所有交易的公開資訊源整理出來。每筆交易附上當時的市場情緒、逆向邏輯和風控邊界。”
“已經在做了。從第一筆蘋果期權開始。”
陸沉把三冊材料裝進牛皮紙信封,在封口處寫上收件地址。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投資者保護局。
信封封口之前,他翻了一遍合規手冊的扉頁。周婉在上麵寫了一句話:“本手冊依據一九四零年投資顧問法及修訂條款、SEC 規則 204-2、紐約州一般商業法第三五九條編製。”下麵一行是生效日期:二零零九年九月一日。
他把信封封好,遞給周婉。
“寄出去。”
周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RIA”那個方框還在,旁邊多了客戶分層的三檔標註,以及一行小字:“讓監管拿去當範例。”
“寄出去之後,”周婉把信封夾在腋下,“磐石那邊呢?”
“第五筆跟蹤資金上週已經進場了。他們抄了表麵倉位,冇抄對衝。”陸沉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的報價,“九月第三個週五之前,市場會替銀狐回答他們。”
周婉推門出去。
樓下茶餐廳的排風扇還在轉,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從窗戶縫裡擠進來。陸沉坐回終端前,螢幕上蘋果的股價剛好跳了一個 tick。
五天後,監管回函到了。
這隻是補充材料通知。
周婉拆開信封,把信紙攤在桌上。信很短,隻有四行。前三行是標準措辭,說銀狐的註冊材料形式審查已通過,進入實質審查階段。第四行是真正的問題:
“請就貴司自成立以來持續跑贏市場基準的異常收益提供詳細解釋,包括但不限於每筆交易的公開資訊依據、決策流程記錄及風險控製措施。”
陸沉看完第四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
“他們問得比預估早。”
“不是壞事。”周婉翻開筆記本,“我們已經在準備解釋了。”
“對。但解釋遞上去之後,他們還會問下一個問題。”陸沉看著白板上“RIA”那個方框,“註冊隻是新的起跑線。”
白板上“磐石”的箭頭還在,沙利文審計的“等”字還在。監管的補充材料通知隻是又一道門檻,銀狐的錢多到一個數字,門檻就自動抬到了麵前。
陸沉拿起馬克筆,在“RIA”旁邊又加了一行字。
“異常收益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