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八月第三週的週三,周婉在複覈上週交易記錄時,手裡的筆停了。

她麵前攤著三份檔案:交易流水、彭博成交明細、一份自己整理的交叉比對錶。比對錶上畫了四個紅圈。

“有人跟著我們買。”

她把比對錶推到陸沉桌上。四行數據,紅圈標在跟進時間那一欄。第一筆,八月四日,銀狐買入標普五百指數ETF看漲期權,次日下午,一筆約一百二十萬美元的外部資金跟進。第二筆,八月七日,銀狐建倉蘋果九月看漲,隔天上午跟進。第三筆,八月十一日,亞馬遜。第四筆,八月十四日,金融板塊超跌股。

每一次,慢一到兩天。每一次,品種和方向完全一致。每一次,規模大約是銀狐倉位的三到四倍。

陸沉從沙利文審計初稿上抬起頭,接過比對錶看了兩遍。然後把表翻過來,在背麵空白處畫了一條橫線。

“是在測節奏。”他拔開筆帽。“跟著時間買,信號隻是幌子。銀狐建倉後一兩天內跟進,他們在測我的持倉週期。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倉位拿多久。”

“測出來呢?”

“提前埋伏。不等我建倉,先我一步進場。等我抬轎子。”

周婉翻開筆記本,記了一行,筆跡幾乎穿透紙背。

陸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板上“八百萬”還圈著,“吳”字旁邊的“等”字已經寫了兩週。他拿起板擦,在“等”下麵畫了個箭頭,指向新空白區域。

“這四筆,每次隻抄了表麵倉位。蘋果看漲、亞馬遜看漲、標普看漲,他們看到我買了什麼。冇看到我同時買了什麼來對衝。”

他從抽屜裡翻出上週交易備忘錄。每一筆建倉旁邊都標註了對衝安排。蘋果看漲期權背後,是同時買入的科技板塊看跌價差。標普做多背後,是金融股跨品種對衝。亞馬遜的倉位,搭配了零售板塊ETF空頭保護。

“他們抄了蘋果。冇抄蘋果的保護。抄了亞馬遜。冇抄零售空頭。”陸沉把備忘錄推給周婉。“表麵倉位是魚餌。對衝結構纔是魚線。”

周婉看完備忘錄,沉默了幾秒。“每次慢一到兩天。這個時間差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盯的是清算記錄,不是我的終端。”陸沉靠在椅背上。“托管銀行、清算通道、審計方、監管備案,任何一個環節有人願意賣資訊,都能拿到。”

“沙利文?”

“不一定。但能拿到清算時點的人,不會太多。”

周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名字,畫了圈。

窗外,法拉盛三**道上一輛垃圾車轟隆隆碾過路麵。八月下旬的熱浪從柏油路麵上蒸起來。

“他們在測節奏。”陸沉轉回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空白區域畫了一個簡單流向圖:銀狐建倉,箭頭,外部跟進,箭頭,假設利潤。然後在“假設利潤”下麵畫了個叉。“那我們給他們一個節奏。”

“我明天放一組倉位。表麵增持科技股看漲,蘋果、亞馬遜、穀歌,各加兩成。期權到期日九月中旬,行權價在現價上方百分之五。”

周婉皺眉。“科技股八月反彈已經不少了。現在追多。”

“風險不在方向。在我同時會做的另一件事。”陸沉在流向圖旁邊畫了第二條線,一條從底部繞回來的弧線。“同一組標的,通過家族辦公室委托賬戶,買入看跌期權。到期日一樣,行權價在現價下方百分之三。表麵倉位走主賬戶清算通道,對衝倉位走家族賬戶清算通道。沙利文目前隻審家族辦公室部分,他們隻能看到單邊。”

周婉放下筆。“你讓跟蹤者看到表麵倉位,跟進做多。等他們倉位加到夠重。”

“市場會替我對衝。隨便一個波動,他們的多頭虧損,我的對衝盈利。他們以為抄到了作業,實際上抄到的隻是我讓他們看到的那一頁。”

“如果他們發現不對,止損跑了呢?”

“那更好。跑一次,證明一次抄作業冇用。跑三次,他們背後的機構就會重新評估哈羅德的價值。”

“哈羅德?”

“清算時點。交易節奏。跟單規模三到四倍。這些特征疊加在一起,不像散戶。”陸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舊檔案,哈羅德在原公司被清算後,客戶池Q2流失了百分之十八。“他需要證明自己還有用。最快的方式,就是證明他能摸清銀狐的套路。”

“所以他在拿你的交易記錄當投名狀。”

“對。他背後的人需要看到規律。他負責找規律。找到了,對方纔會給他資源。找不到,他連最後一點籌碼都冇了。”

周婉在筆記本上寫下三個字:投名狀。

曼哈頓下城,一棟冇有掛牌的辦公樓。八樓走廊儘頭,哈羅德·格蘭特站在窗邊,手機貼在耳朵上。

“四筆。連續四筆。方向、標的、時間差,全部吻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他喜歡在週一和週四建倉。期權到期集中在月度第三個週五。科技股是主戰場。持倉週期三到五個交易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波士頓口音。

“週期太短。樣本隻有四筆。我需要更多。”

“下一筆他會在週三之前做。科技股,看漲方向。九月到期。我敢肯定。”

“你上次說他會在八月第一週加倉能源板塊。結果他買了金融。你上次的肯定,讓我虧了四十萬。”

哈羅德的喉結滾了一下。“上次是節奏判斷失誤。這次不一樣。我拿到了清算時點,我拿到的是數據。他每次建倉後一到兩天,清算記錄裡就會出現相同標的。我隻需要跟著清算走。”

“清算數據從哪裡來?”

“這你不用管。我有自己的渠道。”

電話那頭的男聲停頓了兩秒。“哈羅德。你最好搞清楚。磐石不是你的複仇工具。磐石要的是銀狐的交易邏輯。如果他的邏輯可以被複製,我們就會複製。如果不能。”他頓了頓,“我們也會知道為什麼不能。你的價值在於提供資訊。不是複仇。”

“我提供的我提供的是資訊,複仇排不上。”哈羅德的聲音變得僵硬。“四筆交易,四筆驗證。你還想要什麼?”

“我要你證明下一筆還能提前知道。第五筆對了,磐石給你正式顧問席位。錯了。”鍵盤敲擊聲傳來,“上次的四十萬,從你傭金裡扣。”

電話掛斷。

哈羅德把手機塞進口袋,手背上有汗。哈德遜河在八月陽光下泛著灰藍色。他轉身走向電梯,走廊裡隻有自己的腳步聲。

法拉盛。銀狐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陸沉坐在終端前,周婉站在身後,手裡拿著複覈筆記本。

“蘋果,九月第三個週五到期,行權價一百七十五美元,看漲期權,兩百手。穀歌,同期到期,行權價四百八十美元,看漲,一百手。亞馬遜,同期到期,行權價八十五美元,看漲,一百五十手。”

陸沉逐筆下單。每筆確認前停頓三秒,然後敲回車。

“三筆科技股看漲。總敞口約六十五萬美元。全部走銀狐主賬戶清算通道。”周婉記錄完畢。

“家族辦公室賬戶那邊同步。”陸沉切到另一個下單介麵。“蘋果看跌。穀歌看跌。亞馬遜看跌。行權價在現價下方百分之三。同等規模對衝。走家族辦公室委托賬戶清算通道。不在主賬戶清算記錄裡出現。”

周婉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平行線。一條標註“主賬戶,表麵多頭”,一條標註“家族賬戶,對衝空頭”。中間括號連起來,旁邊寫:沙利文審計隻覆蓋家族賬戶。

十點零三分,三筆交易全部成交。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報價。科技股早盤小幅上揚,蘋果漲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他們把表麵倉位吞下去,需要多久?”周婉問。

“一到兩天。跟之前節奏一樣。”陸沉指了指螢幕。“明天下午收盤前,同一組標出現大額跟進,就是他們咬了。”

“然後?”

“然後等。九月第三個週五之前,市場會動。我不需要預測方向。兩邊都押了注。他們隻押了一邊。”

周婉合上筆記本,走到白板前。在“吳”字旁邊補了一行小字:“磐石?”

陸沉看著那個問號,拿起馬克筆,在“磐石”後麵畫了個箭頭,指向“吳”。

“審計還在進行。沙利文初稿冇提到吳有異常。但羅伯特·吳的入職時間是今年六月,正好是哈羅德被區域總監清算之後。”

“他進沙利文的時候,銀狐的審計協議還沒簽。”

“對。他是被預埋進來的。”陸沉在“吳”字旁邊又加了一個“等”。

兩個“等”字,一個指向哈羅德,一個指向審計。

陸沉坐回終端前,螢幕上蘋果的股價又跳了一個tick。

“周婉。沙利文審計報告,每個版本都留底。紙質版、電子版、郵件往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已經在做了。從第一封郵件開始。”

“好。等他們全進來,倉位夠重,信心夠足,覺得已經把銀狐的套路摸透了。”

陸沉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聲音很輕。

“再讓市場教他們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