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月第三週的週一,陸沉在辦公桌上找不到鍵盤。

交易確認單、客戶對賬單、合規披露草稿、監管局回函覆印件,從顯示器底座鋪到桌沿,最上麵壓著一隻馬克杯,杯底咖啡漬已經乾了。他從紙堆裡扒出鍵盤。螢幕右下角跳出郵件提醒:黃國偉的月度對賬單拖了兩天,李茂的保守型再平衡過了預定日期,哈特三天前發來的追加流程谘詢還冇回覆。

手機響了。林啟明說商會又有人想見。陸沉把手機夾在肩頭翻檔案。“林哥,先記下來。對賬單發完再約。”

“你一個人頂不住了?”

陸沉看著桌上那堆紙。張誌遠贖回之後,客戶池從五十六萬縮到三十八萬,資金量小了,檔案量反而多了。每個客戶每月至少一份對賬單、一份持倉分析、一份風險敞口簡報。家族辦公室季度審計預審。監管局持續披露。他掛了電話,翻出一疊簡曆。過去兩週收了十幾份,一直冇看。哈特那封郵件,三天冇回。一個人做交易、寫報告、管合規、回郵件、接電話,每件事單拎都不難,堆在一起總有一件會漏。銀狐漏不起任何一件。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艾薇的簡訊:短片明天殺青,導演說我有戲。他回了“恭喜”,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翻簡曆。

麵試定在週三,法拉盛一家茶餐廳。頭兩個很快被淘汰。一個剛畢業的華人女孩,發現對賬單少一個零愣了三秒,說會先通知客戶。另一個在摩根士丹利做過行政,說到“合規”眼神飄了一下,說那是合規部的事。

第三個進來時,掛鐘指向下午兩點。

她大概四十五歲,黑髮盤在腦後,深灰色西裝外套冇有logo也冇有褶皺。她坐下來,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自我介紹。

“你在茶餐廳麵試。說明你辦公室冇有會客室。或者連前台都冇有。”

陸沉放下筆,第一次認真看對麵的人。

“周婉。之前在雷曼兄弟做合規專員,零八年九月被裁。”她說話很慢,每個字咬得一樣重。“你辦公地址在法拉盛三**道,那一排是華人商鋪。招聘廣告寫的是“合規兼行政助理”。把合規放在行政前麵,說明你缺的是怕出事的人,端茶倒水排不上。”

“在雷曼做什麼?”

“固定收益部門合規複覈。六年。經手大約兩千份交易報告,查出四十三次檔案日期與成交日不一致,十七次客戶風險評級滯後,三次交易員未經授權跨產品線操作。”她報到“十七次”時,右手食指在桌麪點了一下。“雷曼破產前三個月,我寫了一份內部備忘錄,指出部門流動性風險敞口被係統性低估。冇人看。”

“被裁是因為那份備忘錄?”

“不。因為雷曼破產了。我前老闆在破產聽證會上說,如果當初有人肯聽合規部的意見,也許不會死那麼快。但他自己也冇聽。”

陸沉把她的簡曆翻過來。背麵空白的。正麵列的是“經手過的合規審查類型”和“發現過的風險類彆”,“工作職責”反倒冇有。

“年薪要求?”

“三萬八。比上一個低七千。我知道法拉盛的市場價。”周婉說。“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檢視銀狐過去三個月的全部交易記錄和客戶檔案。現在就看。麵試通過之後太晚。如果合規基礎有問題,我不會接這個offer。”

陸沉看了她五秒。

然後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螢幕朝向她。

“賬戶權限已經開了。你從三月九號開始看。”

周婉冇笑。她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副銀色細框眼鏡,戴上,開始翻記錄。陸沉喝完了一杯凍檸茶。夥計加了兩次水。

四十分鐘後,周婉合上電腦。

“你三月九號的交易記錄,時間戳是上午九點四十七分。同一筆交易的客戶授權書日期是三月十號。差了一天。”

“那筆交易冇有客戶。是我自己的賬戶。”

“自己的賬戶不需要授權書。但檔案歸檔時,你把個人交易單和客戶交易單混在同一個檔案夾裡。”周婉摘下眼鏡。“如果監管來查,他們會認為你在用個人賬戶替客戶交易。就算事後能解釋,解釋本身已經讓你被標記了。”

陸沉冇有辯解。

他又看了她五秒。

“你被錄用了。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檔案重新歸檔。”

“你不在乎我指出漏洞?”

“你指出漏洞之前,我已經知道它們存在。我隻是冇時間改。”陸沉把凍檸茶喝完。“現在有人能改了。”

週一早上八點半,周婉準時到。手裡拎著公文包,還多了一個紙袋,三孔打孔機、五個檔案夾和兩盒標簽貼。

“你辦公室冇有打孔機。上次麵試給我的檔案是散頁,冇有孔。”

她用了整個上午把銀狐的客戶檔案重新歸檔。每一份客戶協議、風險披露書、對賬單、交易確認單,按客戶分冊,再按日期排列,打孔入夾。標簽貼上寫客戶名字、風險等級和最近一次複覈日期。

陸沉在另一邊做交易。納斯達克開盤後半小時,他替黃國偉的平衡型賬戶加了一筆能源ETF,替李茂的保守型組合補了短期國債。每次下單,他回頭報一遍,周婉在客戶檔案裡夾一張臨時交易備忘。

“你下單之前不先寫交易備忘錄?”周婉問。

“以前都是收盤後補。”

“如果盤中出問題,你怎麼證明這筆交易是客戶授權範圍內的?”

陸沉的手停在鍵盤上。周婉正拿著黃國偉的風險協議,用食指指著其中一條。

“黃國偉是平衡型客戶。協議寫的是單筆交易不超過總倉位百分之十五。你剛纔加的那筆能源ETF占多少?”

“百分之十二。”

“你算過,但你冇寫下來。”周婉把協議放迴檔案夾。“如果被監管問話,算過和寫過是兩回事。雷曼的交易員也都說自己算過。”

陸沉從列印機裡抽出一張空白表格,遞給周婉。

“你設計一張交易前複覈單。客戶名稱、風險等級、協議限額、本次交易占比、止損線。以後每次下單,我先填單,你複覈,再執行。”

“這張表會降低你的交易速度。”

“慢五分鐘,比被監管停牌強。”

周婉接過空白表格,看了陸沉一眼。右手食指在桌麪點了一下。

下午維克托推門進來,看見周婉正用打孔機給檔案打孔。他愣了片刻,拿起一份檔案夾翻了翻,標簽、日期、風險等級,每一欄都對齊。

“你連前台都請不起,卻先請了一個雷曼的合規專員?”

“雷曼倒閉是因為流動性,不是因為合規看錯了方向。”陸沉把填好的複覈單遞給周婉。

維克托看著周婉把複覈單夾進黃國偉的檔案夾,又在便簽上寫了“盤中複覈流程已啟動”貼在陸沉顯示器側麵。“彆人先招銷售,再招行政,最後才招合規。你倒過來。前台冇有,茶要自己倒,卻先請了一個來挑刺的人。”他轉向周婉。“你老闆給你開多少?”

“三萬八。”

“你值四萬五。等家族辦公室那筆委托進來,我給你作證加薪。”

周婉打孔的手冇停。“等委托進來再說。”

下班前,窗外法拉盛的夕陽從紅磚牆反射進來,把整間辦公室染成暖橙色。樓下茶餐廳的排風扇嗡嗡轉著。

周婉把最後一個檔案夾插進檔案架。架子是陸沉從樓下雜貨鋪買的,十五美元。架上分了三排:客戶檔案、交易記錄、合規檔案。每一排都有標簽和日期範圍。

“陸先生。”周婉看著檔案架。“銀狐現在客戶池不到四十萬,加上家族辦公室委托也才三百多萬。這個規模,你一個人其實勉強能管。為什麼非要招我?我的工資一年三萬八,是銀狐目前最大的一筆固定支出。”

陸沉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昨晚寫下的數字:“客戶池:三十三萬加三百萬。贖回率:百分之百。客戶滿意度:同上。”旁邊是李茂寫的那行字。

他拿起筆,擦出一塊乾淨區域。

畫了一條線,寫上“金融”。

又畫一條線,寫上“科技”。

再畫一條線,寫上“娛樂”。

三條線交彙在一個點上。他在那個點下麵寫了“2024”。

“銀狐現在管的是幾十萬。三年之內,它會管幾千萬。五年之內,幾億。十年之內。”陸沉放下筆。“我需要在每一次監管審查、每一輪審計、每一份檔案裡,冇有任何可以被挑出來的漏洞。差不多不行,必須是零。”

他轉過身。

“雷曼的合規部寫了備忘錄,冇人看。那是因為管理層隻想要合規部的章,不想要合規部的話。銀狐不一樣。我給你權限,我要你說不,不是蓋章。”

“你讓我否決你的交易?”

“如果在合規上有問題,你可以否決任何人。包括我。”

周婉盯著陸沉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冇動,但眉心鬆開了。

“你畫的那三條線。為什麼是二零二四?”

“因為那一年,這三條線會變成同一條線。誰先看到,誰就把整張桌子上的籌碼全收走。”

“十五年的路線圖,你確定?”

“不確定。”陸沉把白板筆放回筆架。“但彆人做不到的事,才值錢。”

窗外排風扇的嗡嗡聲停了。法拉盛安靜了幾秒。樓下茶餐廳的鐵閘門嘩啦一聲拉下來,收銀機按鍵聲隔著地板傳上來。

周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整理好的檔案架。三排檔案夾,標簽對齊,每一份檔案都打了孔。

“我在雷曼做了六年合規,從來冇有人讓我否決過任何東西。”她把打孔機收進抽屜。“你是第一個。”

“以後還會有。”

“我知道。所以我才問。”

她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三條線,然後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消失。

陸沉把最後一盞檯燈關了。白板上那三條線在路燈透進來的光裡,隱約還能看見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