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月最後一個週四,維克托推開銀狐辦公室的門,手裡冇有支票。
他拿的是一份檔案。封麵上印著羅森菲爾德家族辦公室的燙金徽章,厚度大概三十頁,翻頁邊緣貼了彩色標簽。他把檔案放在陸沉桌上,壓在周婉剛整理好的交易複覈單上麵。
“追加額度。五百萬美元。”
陸沉冇有碰檔案。他靠在椅背上,等維克托把話說完。
“條件是。”維克托翻開紅色標簽那頁。“每筆交易在成交後二十四小時內提交第三方審計複覈。審計方有權調閱銀狐全部交易記錄、客戶檔案、資金流水和內部合規檔案。審計頻率為月度。連續兩次審計不通過,家族辦公室有權在三個工作日內撤回全部委托。”
周婉從檔案架前轉過身。打孔機停在半空。
“第三方是誰?”陸沉問。
“由家族辦公室指定。審計費用從委托管理費裡抵扣。”維克托合上檔案。“你可以拒絕。拒絕的話,觀察期繼續,三個月後三百萬照常評估。簽了,五百萬今天下午到賬。加上現有委托,家族辦公室總敞口八百萬。”
陸沉翻開檔案。辦公室安靜了約三分鐘,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和窗外偶爾碾過的貨車聲。
周婉走過來,看了一眼條款。“審計方有權調閱全部客戶檔案。包括黃國偉、李茂、林啟明。他們的**條款裡寫的是“僅限銀狐資本內部使用”。第三方要翻,需要每個客戶重新簽署同意書。”
“家族辦公室的審計方會簽保密協議。”維克托說。
“保密協議保護的是審計方,不是我的客戶。”陸沉把檔案合上。“黃國偉把太太私房錢交給我,不是為了讓陌生人翻他家的賬本。審計方可以看交易記錄和資金流水,不能直接接觸客戶個人身份資訊。客戶名稱用編號代替。實名叫什麼,隻有我和周婉知道。”
維克托冇接話,掏出手機走到窗邊低聲說了兩分鐘。掛斷後轉過身。
“客戶資訊脫敏。可以。審計方隻看編號。”
陸沉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還有一條。審計報告抄送一份給銀狐合規部。審計方發現任何問題,我需要在你們知道之前先知道。如果審計報告直接發給羅森菲爾德而不同步給我,等於你們手裡捏著一把隨時可以砍下來的刀,我連刀在哪兒都看不見。”
維克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檔案封麵上敲了兩下。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主動要求看審計報告的人。”
“審計報告是體檢單。體檢單隻給體檢中心看,不給病人看,病人就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要麼同步抄送,要麼不簽。三百萬觀察期繼續。”
維克托掏出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把檔案推回來。“同意。審計報告同步抄送銀狐合規部。”
周婉從陸沉桌上拿起檔案,逐頁覈對條款。翻到第四頁時停住了。
“審計方是誰?”
維克托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正麵印著:“Sullivan & Associates,獨立審計與合規谘詢”。背麵手寫了一個名字和電話,墨水顏色和維克托平時用的鋼筆不一樣,深藍,不是黑色。
名字是“理查德·沙利文”。
陸沉拿起名片,翻到背麵,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後放回桌上。
“中城。四十七街。”維克托說。“他們做獨立審計做了十五年,專接家族辦公室和中小基金。羅森菲爾德跟他們合作了八年,幫我們篩掉過兩個造假的基金經理。”
周婉放下鉛筆。“沙利文的審計方法論是什麼?抽樣還是全量?隻看交易記錄還是追溯到原始行情數據?”
“全量。每筆都追溯到交易所原始成交記錄。”維克托看著周婉。“你問得比我們家族辦公室的儘調還細。”
“因為我是被審計方。”周婉把檔案合上,鉛筆夾在摺頁處。“方法論不透明,我冇法提前準備合規材料。到時候現翻檔案,審計週期會被拖長。”
維克托看了周婉幾秒,轉向陸沉。“你助理在雷曼做了六年?”
“六年。固定收益合規複覈。”
“難怪。”維克托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三條線和“2024”。“家族辦公室願意追加五百萬,是因為鄭先生把張誌遠的贖回案例寫進了風險案例庫。他說,一個敢讓客戶體麵離場的操盤手,比十個隻會賺錢的操盤手加起來都稀缺。
“但他也說了另一句話,銀狐現在規模太小,小到所有風控都裝在一個人腦子裡。如果這個人出了事,銀狐就冇了。審計要確認一件事:銀狐的風控不隻裝在你一個人腦子裡。”
陸沉站起來,走到檔案架前。周婉整理的三排檔案夾,標簽對齊,日期連續。他抽出一本黃國偉的客戶檔案,翻開:風險協議、交易複覈單、對賬單。每一頁都打了孔,每一頁都有周婉的鉛筆標記。
“周婉。”他把檔案放回架上。“你擔心的不是審計本身。你在擔心審計方會不會被哈羅德利用。”
周婉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沙利文事務所。中城四十七街。”她走到自己辦公桌前,翻開一本黑色封麵的通訊錄,邊角磨得發白。“我在雷曼的時候經手過一份沙利文的外部審計報告。零七年。他們審計了雷曼固定收益部門一個子賬戶。結論是“無重大違規”。三個月後那個子賬戶爆了。沙利文冇發現,因為他們的審計範圍隻覆蓋了表麵交易記錄,冇追溯到底層資產。”
“你記得那份報告?”
“爆掉的那個子賬戶,是我前老闆簽了字說不用深查的。我當時寫了備註,建議擴大審計範圍。冇人看。”
維克托走到窗邊,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
“你們羅森菲爾德跟沙利文合作了八年。”周婉看著維克托。“他們篩掉過兩個造假經理。但篩掉的那兩個,是你們自己發現的,還是沙利文主動查出來的?”
維克托冇有回答。
“如果是你們自己發現的,沙利文隻是事後補了報告。”周婉把鉛筆放回筆筒。“那他們隻是在替你們的結論補簽字。不算審計。”
空調出風口停了。辦公室安靜了約五秒。
維克托掏出手機,站在陸沉辦公桌前撥了電話。“查一下沙利文過去八年的審計報告。全部。對。明天之前。”
掛斷後,他拿起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在陸沉加的那句話下麵簽了名字。“沙利文如果真有問題,我會換審計方。羅森菲爾德不怕換人。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用了錯的人。今天的協議照簽。”
陸沉拿起筆,在維克托簽名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慢,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五百萬今天下午到賬。”維克托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婉。“你上次說你值四萬五。我現在覺得你值五萬。”
周婉正在往檔案架上插一本新檔案夾。頭也冇抬。“等審計過了再說。”
維克托走後,辦公室安靜下來。街對麵便利店的自動門開合了兩次,電子提示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周婉把新檔案夾的標簽貼好,放在“合規檔案”那一層。封麵寫著“沙利文事務所審計準備”。裡麵是空的,第一頁夾了一張白紙,上麵是她用鉛筆寫的幾個字:“零七年。雷曼。子賬戶。審計範圍不足。”
“如果哈羅德想往銀狐的審計流程裡塞東西,他不會直接找銀狐。他會找審計方。”周婉把檔案夾合上。
陸沉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三條線旁邊寫了一個新數字:“八百萬”。然後畫了一個圈,圈住它。
“八百萬是家族辦公室的總敞口。加上現有客戶池,銀狐管理規模接近九百萬。”他放下筆。“哈羅德上次在電話裡說,要交出銀狐全部材料。如果審計方是他的渠道,沙利文的每一份審計報告,都會變成他的彈藥。”
“所以你剛纔加的那條,審計報告同步抄送銀狐,是為了先看到暗算的方向。”
陸沉拿起桌上那張名片。沙利文事務所。他翻到背麵,看著那個名字。
理查德·沙利文。
這個名字他見過。不是在這一世。上一世,二零一一年,華爾街日報登過一篇調查報道:“誰在替對衝基金掩蓋虧損”。文章裡提到一家獨立審計事務所,長期為幾家中小基金出具“無重大違規”審計報告,那些基金後來全部爆雷。那家事務所就叫沙利文。
他把名片放進抽屜,關上。
窗外法拉盛的夕陽從紅磚牆上褪去,路燈亮起來。排風扇嗡嗡轉著,遠處有人在用粵語講電話,聲音不高不低。
周婉收拾好辦公桌,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被圈住的“八百萬”。
“如果沙利文真的有問題,你要怎麼辦?”
陸沉把檯燈擰亮。燈光打在白板上,三條線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給他一份比審計條款更厚的交易日誌,讓他查。每一筆的公開資訊源、入場理由、止損邊界,全部寫清楚。他想替哈羅德找漏洞,就讓他找。找不出來的審計報告,比冇有審計報告更值錢。”
“如果他偽造呢?”
“偽造需要先看懂。看懂的人,不會偽造。”
周婉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消失。
陸沉翻開抽屜,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維克托的號碼。
“維克托。沙利文事務所的審計師名單裡,除了理查德·沙利文字人,還有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一個叫羅伯特·吳的初級審計師。去年剛入職。華人。有問題?”
“冇什麼。先查查他的履曆。”
陸沉掛了電話。窗外法拉盛的夜色沉下來,街對麵便利店的招牌燈閃了兩下,滅了。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八百萬”的圓圈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了一個字:“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