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月中旬的法拉盛,熱得人喘不過氣。

陸沉在辦公室坐到晚上九點,把三筆新資金的建倉記錄逐條覈對完。張誌遠的進取型賬戶分四批買入科技和能源,黃國偉的平衡型配了六成指數加四成精選,李茂的保守型隻進了三成倉位,剩下七成躺在貨幣基金裡吃利息。三份賬本並排攤在桌上,每一條都標了入場理由和止損線。

空調是二手窗機,嗡嗡響,製冷效果約等於一隻喘氣的貓。陸沉把襯衫袖子捲到肘彎,拿馬克杯去茶水間接水。飲水機咕嚕嚕吐了半杯,冇了。

他盯著空桶,把杯子放下。

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張誌遠”。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陸沉接起來。

“陸先生。”張誌遠的聲音沙啞、急促。“我老婆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剛推進手術室。醫院讓交押金。”

“多少錢?”

“手術加住院,預估六萬。但我還有另一件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建材款被拖欠了。皇後區那個工地,總包說資金鍊斷了,四十多萬貨款可能要拖到下季度。我這邊房貸下週到期,供應商也在催。我算了一晚上。”

他的聲音斷了。過了好幾秒才接上。

“隻有銀狐這筆錢能動。二十三萬,我要全部拿回來。”

陸沉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窗外法拉盛三**道已經安靜下來,路燈把紅磚牆照成暗黃色。街對麵便利店的熒光招牌還在閃,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

“張哥,你聽我說。”陸沉的聲音很平。“錢是你的,隨時可以贖回。但你老婆在手術室,明天就得交押金。我今晚幫你算一條最快的路徑。”

“我不是要你。”

“你讓我說完。”陸沉打開電腦。“二十三萬分四批建倉,浮盈約百分之三。科技股流動性冇問題,小盤能源滑點可能吃掉半個點,指數基金贖回等T 1。先從小盤能源撤,科技股盤中流動性最好的時候出,指數基金明天上午申請。總損失控製在四千以內,比你直接全倉贖回少虧大概一千二。”

電話那頭安靜了。

“另外,總包拖欠那四十多萬,你明天帶著送貨單直接去開發商辦公室,彆找總包,找財務。跟他說你老婆住院等不了三個月,可以打九折,十天之內結款。開發商怕工地停工,總包倒了他們比你還急。”

張誌遠的聲音終於冇那麼緊了。“你覺得能成?”

“成不成我不敢保證。但你現在去追總包,等於追一堵牆。繞過去,追牆後麵的人。”陸沉把檯燈擰亮。“還有一件事。贖回的二十三萬,不要全砸進醫院和房貸。留三萬。”

“為什麼?”

“建材生意還要轉。供應商在催,工人要發工資,你總不能把店關了。三萬塊撐一個月。一個月後你老婆出院,貨款追回來,你再回來找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窗機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陸先生。”張誌遠的聲音慢了半拍。“我活了五十二歲,第一次有人讓我少拿錢。”

“你少拿三萬,才能保住剩下的生活。風控擋的是最低點割肉,不是正常虧損。”

“行。我聽你的。”

掛斷電話後,陸沉冇有睡。他重新打開交易軟件,把四筆持倉的出場順序排好,每一步標了滑點估算和到賬時間。淩晨兩點,贖回方案發到張誌遠郵箱,附了一句話。

“你老婆的手術費,不在市場裡,在你的賬上。先救人,再救生意,最後再想投資。”

天亮之後,一切按方案走。

小盤能源開盤二十分鐘內平倉,滑點比預估還小。科技股十點半流動性高峰出清,價格比昨晚算的還高。指數基金贖回上午提交,確認T 1到賬。下午三點,張誌遠收到第一筆資金,十二萬三千美元,夠交押金和付房貸。

他站在醫院走廊裡給陸沉打了個電話。

“陸先生,錢到了。”

“還剩十萬明天到。留三萬,記住了。”

“記住了。”張誌遠停了一下。“你昨晚說的那個開發商,我今天上午去了。對方財務看了送貨單,當場簽了付款承諾書,三十天之內結清。冇打九折,全款。”

陸沉在電話這頭笑了笑。

“陸先生,”張誌遠的聲音忽然低下來,“簽約那天你說不能加槓桿,我當時覺得你在擋我財路。冇有這筆錢,我昨晚就去借高利貸了。我老婆剛從手術室出來,醫生說再晚一天就麻煩了。”

“張哥,回去陪你老婆。錢的事,等她好了再說。”

“等我貨款追回來,我還找你。”

“隨時歡迎。”

電話掛斷。陸沉把張誌遠的客戶檔案從“進取型”檔案夾裡抽出來,放進一個單獨的抽屜。抽屜標簽上寫著“暫停”。

張誌遠贖回的訊息,在三天之內傳遍了銀狐的客戶圈。

這話出自張誌遠自己。

他在醫院給林啟明打了個電話,說陸沉半夜幫他算贖回方案,還教他繞過總包去找開發商。林啟明又把這件事轉述給了黃國偉和李茂。

黃國偉的反應最直接。

他第二天下午推開銀狐的門,推了推金絲眼鏡。

“陸先生,我聽說張誌遠把錢全拿走了。”

“二十三萬,全額贖回。昨天到賬。”

“他家裡出事,你一分錢冇攔?”

“攔什麼?那是他的錢,不是我的。”

黃國偉盯著陸沉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眯起來。

“我有個病人,零六年把積蓄交給一個基金經理。零八年賬戶縮水六成,經理還在勸他彆賣。零九年他把剩下的錢取出來給女兒交學費,經理還在說扛過去。”黃國偉摘下眼鏡擦了擦。“簽約的時候你說錢是我的,隻負責標清楚每筆會虧多少。我以為客氣話。”

“黃醫生,”陸沉把水推到他麵前,“我不會讓客戶在恐慌裡做決定。贖回也可以,加倉也可以,理由不能是害怕。”

“所以你半夜幫張誌遠算方案?”

“因為他需要一個比他冷靜的人。老婆在手術室,房貸在催,供應商在逼。我替他算清楚,他就能做對的選擇。”

黃國偉戴上眼鏡,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放在桌上。

“我的十八萬繼續放在銀狐。不止繼續,我太太的私房錢,五萬。她說,敢讓客戶走的操盤手,比隻會拉人的踏實。”

支票在桌上,被窗機吹出來的風掀起一角。

李茂三天後纔來。傍晚六點推開門,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法拉盛新開的店,嚐嚐。”他把一杯放在陸沉桌上,自己在會議桌前坐下。“張誌遠的事我聽說了。”

陸沉接過奶茶。

“你給張誌遠算的贖回方案,每一步都標了損失和節點。連追貨款的路都幫他想了。”李茂轉著杯子。

“李老師,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你知道有多少人做不到嗎?”李茂抬起頭,花白眉毛下麵眼睛很亮。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客戶池:五十六萬加三百萬”那行字還在。他拿起筆,在下麵寫了一行新字。

“止損線,不止在賬戶裡。也在生活裡。”

他把筆放回筆架,轉身看著陸沉。

“我那十五萬,本來是棺材本。現在我決定再多活幾年,看看銀狐能走到哪裡。”

“李老師,這話太重了。”

“不重。”李茂拍了拍陸沉的肩膀。“我教過的學生裡,最聰明的都去了華爾街。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把華爾街的腦子用回法拉盛的人。”

維克托是週末來的。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陸沉麵前。是家族辦公室的季度審計預審表。

“鄭先生把張誌遠的贖回記錄調走了。說要寫進家族辦公室的風險案例庫。”

“什麼案例?”

““客戶危機管理”。在家族辦公室的評估體係裡,基金經理的麵子值多少錢?零。但一個能讓客戶在危機裡全身而退的操盤手,比隻會賺錢的,稀缺一百倍。”

“我冇想那麼多。”

“你當然冇想。你在想怎麼幫一個建材商追貨款。”維克托笑了一聲。“陸沉,我見過太多基金經理。市場漲的時候,把自己包裝成天才。市場跌的時候,把責任推給行情。客戶想贖回,先講費率和條款,再講長期價值,最後一句話:現在贖回是你虧。”

他走到窗邊。法拉盛的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橙色。

“你不一樣。你半夜接電話,算滑點,算稅務,還幫人追貨款。你讓客戶覺得,把錢放銀狐,有一個比他更怕虧錢的人在盯著,就不隻是賭一把。”

“維克托,你到底想說什麼?”

維克托轉過身。“家族辦公室觀察期本來六個月。鄭先生建議縮短。他說銀狐的風險控製不隻是寫在協議裡,是刻在決策裡的。這兩件事不一樣。”

“縮短到多久?”

“三個月。從現在開始算。如果接下來三個月冇有重大合規問題,家族辦公室會把這筆委托從三百萬提到一千萬。”維克托頓了頓。“另外,布萊恩·哈特和索菲亞·陳也要追加。他們聽說了張誌遠的事。”

陸沉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把“客戶池:五十六萬加三百萬”劃掉,寫上新的數字。

“客戶池:三十三萬加三百萬。另加黃國偉太太五萬,李茂確認續存。”

寫完之後,他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贖回率:百分之百。客戶滿意度:同上。”

維克托看著那行字,搖了搖頭。

“陸沉,這兩行字在華爾街從業者眼裡,比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還難做到。”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寫?”

陸沉放下筆。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板上,遮住了半行數字。

“因為彆人做不到的事,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