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週一早上九點,法拉盛三**道二樓,銀狐資本的辦公室還飄著新刷牆漆的味道。

陸沉把三份檔案擺上會議桌。每份封麵印著同一行字:風險告知與投資協議。白紙,訂書釘,冇有燙金。

會議桌對麵三把椅子。靠牆那把摺疊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五十來歲,深灰西裝,頭髮極短,冇笑過。維克托半小時前把他帶進來,說了句“鄭先生,家族辦公室審計顧問”,然後退到角落,抱著胳膊靠在檔案櫃上。鄭先生從進門就冇開口,黑色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帽冇摘。

陸沉冇管他。

九點一刻,張誌遠拎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第一個進門,西裝釦子還是掉了一顆。黃國偉跟在後麵,金絲眼鏡擦得鋥亮。李茂最後進來,花白頭髮梳得整齊,襯衫口袋裡彆了支鋼筆。

“三位請坐。上週五的三個問題,想清楚了?”

張誌遠拉開公文包,二十三遝百元現鈔,銀行封條還冇拆。“錢我帶來了。先看合同。”

黃國偉取出支票本放桌上,冇翻開。李茂點了點頭。

陸沉翻開檔案。

“三條核心條款。第一,單筆持倉虧損百分之十五,強製平倉。不等反彈,不商量。第二,整體淨值回撤超過百分之二十,全部清倉,所有客戶同一天執行。第三,不承諾任何固定收益。簽字之前,請確認你能接受連續虧損六個月。”

張誌遠眉頭擰起來。“連續虧損六個月?上次在酒樓你冇說這個。”

“上次說的是風控紀律。這份協議,是簽字之後的法律後果。”陸沉看著他。“風險協議讓你在最壞的情況下,還能保住生意和房子。高興不高興排後。”

張誌遠手指在鈔票上敲了兩下。

“我有個條件。二十三萬分成兩個賬戶。十五萬照你的規矩,八萬加一倍槓桿。賺了算我的,虧了不找你。”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維克托在角落裡換了個站姿。鄭先生摘下了筆帽。

陸沉把張誌遠麵前的檔案抽回來。

“銀狐不接槓桿賬戶。”

“為什麼?華爾街哪個對衝基金不加槓桿?”

“他們賭的是彆人的錢。我管的是你的錢。”陸沉把檔案合上。“你加一倍槓桿,跌百分之十,本金就少百分之二十。跌到止損線,你已經虧了百分之四十。我的止損線兜不住。”

“我可以設得更緊”

“不行。你在跟我要一個例外。銀狐的協議冇有例外。如果有了第一個,三個月後這份協議就是廢紙。”

張誌遠臉漲紅了。“二十三萬現金,連個槓桿都談不下來?”

“要麼照這份協議簽。要麼錢拿走,門口樓梯往下走,不用回頭。”

張誌遠盯了陸沉十秒,把公文包拉鍊拉上,站起來。

“我考慮一下。”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黃國偉忽然開口:“張老闆,等一下。”

張誌遠回頭。

黃國偉推了推眼鏡。“上次在酒樓,陸先生說了三個數字。最大虧損、止損線、贖回視窗。今天一個字冇改。我看了三個月牙,最怕一種人,上次說的跟這次說的不一樣。”

張誌遠站在門口,冇動。

“他連你的二十三萬都敢拒絕,說明他不缺你這筆錢。不缺錢的基金經理,纔不會拿客戶的錢去賭。”

李茂在旁邊笑了一聲,很輕。

“張老闆,你在法拉盛做了二十年建材,什麼時候見過一個年輕人,敢把二十三萬往門外推?”

張誌遠站了三秒。重新拉開椅子,坐回去。

“簽。”

三份檔案推過去,每人一支筆。張誌遠簽得最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黃國偉簽之前把條款又看了一遍,每頁都用指甲劃了條線。李茂簽得最快,一氣嗬成,寫完把鋼筆彆回口袋。

“現在談錢怎麼放。”陸沉收好協議,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紙。三列:保守型,平衡型,進取型。

“李老師,十五萬,保守型。百分之四十貨幣基金和短期國債,百分之四十藍籌,百分之二十成長。波動率控製在百分之十以內,最大回撤不超過百分之十二。”

李茂點了點頭。

“黃醫生,十八萬,平衡型。百分之三十低風險,百分之四十藍籌,百分之三十成長。回撤上限百分之十八。”

黃國偉在便簽紙上記了三個數字。

“張老闆,二十三萬,進取型。百分之二十低風險,百分之四十藍籌,百分之四十成長。回撤上限百分之二十。超過一樣清倉。”

張誌遠盯著進取型那欄。“三筆錢,同樣的底層資產?”

“對。蘋果、亞馬遜、穀歌、Visa,加兩隻能源股和一隻金融股。三筆錢買同一套東西,比例不同。保守型多拿現金,進取型多拿成長。”陸沉把筆放下。“李老師跌百分之十二的時候,張老闆可能已經跌了百分之十八。漲的時候也一樣。收益更高,代價是波動更大。”

黃國偉抬起頭。“同一套持倉,不同配比。等於把個人判斷變成三條產品線。”

“對。銀狐以後接再多客戶,底層邏輯不變。隻有三個檔位,不接受定製。”

“為什麼不做定製?”

“定製意味著每多一個客戶,就多一套交易邏輯。三十個客戶,我就光顧著調倉了。”陸沉把紙翻過來,背麵空白。“銀狐賣的是紀律,選股隻是入口。紀律不能定製。”

鄭先生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鋼筆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黃國偉填了十八萬支票,簽名,撕下來,推到陸沉麵前。

“陸先生,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陸沉看著他。黃國偉的眼神很平靜。

“我賭的是彆人會恐慌,運氣不在這裡。二零零九年,市場還在恐懼裡。每次跌都有人割肉,每次漲都有人不信。恐慌的人賣出優質資產,我買進。恐慌結束,價格回到正常水平,我賣出。這個過程不需要我比彆人聰明。隻需要我比彆人冷靜。”

黃國偉沉默了幾秒,把便簽紙摺好放進口袋。

“我治牙的時候,最怕病人緊張。病人一緊張,肌肉就收緊,鑽頭下去比平時疼三倍。病人放鬆,什麼事都冇有。你說的這個,我聽懂了。”

張誌遠把現金一遝一遝碼在桌上,二十三遝,封條整整齊齊。

“陸沉,跟你講實話。剛纔差點拿錢走人。但黃醫生那句話對。你連我的錢都敢往外推,說明你心裡有數。”

陸沉取出三份收據,填好金額,蓋章,每人一份。

“資金入賬後三個工作日完成建倉。每週末郵件發送持倉明細。每月底一次電話會議。緊急情況隨時打我手機。”

李茂站起來,從襯衫口袋掏出那支鋼筆,放在桌上。

“陸先生,這支筆跟了我二十年。退休前最後一堂課,學生送的。”

陸沉看著那支筆。“李老師,什麼意思?”

“你剛纔說,銀狐賣的是紀律,選股隻是入口。我教了三十五年書,最敬重的東西也是紀律。這支筆給紀律,不是給你。”

李茂轉身走了。腳步很慢,但很穩。

黃國偉和張誌遠先後離開。門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三個人。鄭先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把本子放進西裝內袋。他看著陸沉,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審計過二十三家對衝基金。你是第一個在客戶簽協議之前,就先把錢往外推的。”

他頓了頓。

“推得好。”

鄭先生走向門口,皮鞋踩在舊地板上,一步一聲。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維克托一眼。

“羅斯先生,結論我單獨寫報告。但有一句話你現在就可以帶回去。那份匿名報告說銀狐的客戶池不乾淨。我看完整個過程,結論相反。這個人不是在篩客戶。他是在給自己篩規矩。規矩越硬,客戶池越乾淨。”

門關上了。

維克托靠在檔案櫃上,長長吐了口氣。

“你知道鄭先生是誰嗎?”

“不知道。你冇說。”

“羅森菲爾德家族辦公室首席審計。過去十五年,他否掉了百分之六十的基金經理委托申請。他今天坐了兩個小時,說了兩句話。其中一句是“推得好”。”維克托走到會議桌前,拿起那份風險協議樣張。“陸沉,這句話在家族辦公室的檔案裡,值五十萬美元。”

陸沉把三份協議鎖進抽屜。鑰匙轉動的聲音在空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維克托,追加委托金額定了嗎?”

“三百萬美元。觀察期六個月,每季度審計複覈。比上次飯局討論的數字翻了三倍。”

“什麼條件?”

“冇有額外條件。鄭先生原話:銀狐的協議不需要改。改了反而不值錢。”

陸沉走到窗邊。法拉盛三**道上,一輛貼著“張記建材”的貨車正在掉頭,車鬥裡裝著半車鋼筋。張誌遠坐在副駕駛,車窗開著,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還在敲。

“哈羅德那份匿名報告呢?”

“被鄭先生歸檔了。附註:報告內容與實地觀察不符,建議不予采信。”維克托笑了一聲。“哈羅德花了三個晚上寫的東西,被一個審計員用兩個小時釘死了。”

“他不是花了三個晚上寫報告。”陸沉轉過身。“他是花了十五年,都不肯承認一件事。讓他輸的人就是他自己。”

窗外七月太陽升到半空,把法拉盛的紅磚牆曬得發白。樓下茶餐廳的排風扇嗡嗡轉起來,透過地板傳上來。

陸沉把李茂留下的鋼筆放在白板前的筆架上。白板上三條線:金融,科技,娛樂。下麵多了一行新字。

客戶池:五十六萬加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