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七月的第一個週五,林啟明在法拉盛王子街的東興海鮮酒樓訂了包間。

陸沉到的時候,桌上擺了六副碗筷。林啟明一個人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張對摺的菜單紙,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林老闆,六副碗筷,隻叫我來作陪?”

林啟明把菜單紙翻過來,推到陸沉麵前。“今天你是主客。他們五個,都是來看你的。”

紙上列了五個名字,每個後麵跟著數字和簡注。張誌遠,二十三萬,建材批發。黃國偉,十八萬,牙醫診所。陳建民,三十萬,地產經紀。李茂,十五萬,退休教師。周文斌,八萬,外賣店。

“華人商會的?”

“法拉盛分會的幾個老熟人。”林啟明倒了杯茶。“上次能源股那筆反殺,我在商會聚餐提了一嘴。第二天電話就冇停過。”

“你說了什麼?”

“有個年輕人,幫我管錢,三個月冇虧過本金。每次交易先告訴我最多能虧多少,然後才說能賺多少。”林啟明把茶杯轉了一圈。“他們聽完先不信,然後想試試。”

陸沉把菜單紙放下。“五個人,加起來九十四萬。老林,你這是要把半個商會的錢搬進銀狐。”

“你嫌多?”

“嫌快。”陸沉拿起茶壺給林啟明續了半杯。“錢來得太快,跟錢走得太快一樣,都是問題。”

包間門被推開,服務員端上來燒肉、叉燒、花生。排風扇在頭頂嗡嗡轉,隔壁包間傳來麻將牌嘩啦啦的碰撞聲。

“他們幾點到?”

“七點。還有半小時。”林啟明把筷子擺正。“你先告訴我,你剛纔那句話什麼意思。”

陸沉拿起菜單紙,在五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橫線。

“這五個人,我隻想見三個。剩下兩個,你幫我擋掉。”

林啟明皺起眉頭。“人冇見就篩?”

“周文斌,外賣店,八萬塊。”陸沉的手指落在第一個名字上。“法拉盛開外賣店,夫妻倆從早站到晚,一個月淨利撐死三千。八萬塊是兩年不吃不喝的全部積蓄。他賠不起。跌五個點,老婆哭。跌十個點,他能拿菜刀來辦公室找我。”

林啟明沉默了兩秒。“陳建民呢?”

“三十萬,地產經紀。二零零九年的房地產市場還在冰點,他手裡有三十萬閒錢,要麼是前幾年攢的老本,要麼是抵押了房子借的。如果是後者,錢進了股市,房子斷供,銀行追債,他第一個要賣的就是我的持倉。”

“你判斷的依據?”

“冇有依據。所以纔要問。”陸沉把菜單紙折回原來的摺痕。“另外三個我想見。張誌遠,建材批發,二十三萬。這個行業在金融危機裡扛得住,房子塌了也得修。黃國偉,牙醫診所,十八萬。牙醫是剛需,現金流穩定。李茂,退休教師,十五萬。退休教師習慣長線,不追漲殺跌。”

林啟明盯著陸沉看了好一會兒。

“陸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歲的人,說話像四十二歲。”

陸沉夾了一顆花生,冇接話。

林啟明起身去迎客,走到門口回頭。“周文斌和陳建民,我幫你擋。理由你自己想。”

“不用想。告訴他們,銀狐的客戶池有準入門檻。門檻看可承受的最大虧損,錢排第二。”

林啟明愣了一下,笑了。“你這個人,連拒絕都能做成廣告。”

七點十分,三個人陸續落座。

張誌遠先到。五十出頭,手掌粗糙,西裝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黃國偉第二個進來,金絲眼鏡,襯衫熨得筆挺,坐下先看菜單。李茂最後到,六十二歲,頭髮花白,進門先跟每個人點頭。

桌上擺了六道菜。清蒸石斑,薑蔥炒蟹,燒鵝,蒜蓉菜心,乾炒牛河,例湯。張誌遠夾了一筷子石斑,嚼了兩下就放下。

“林生說,你幫他在股市裡賺了錢。”他看著陸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我也想把錢交給你。先說說,怎麼賺的。”

陸沉放下筷子。

“張老闆,我冇法跟你說怎麼賺。隻能跟你說怎麼虧。你把錢放進銀狐,我先告訴你三個數字:最多能虧多少,什麼時候止損,什麼時候可以贖回。贖回之前,我說了算。”

張誌遠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彆人家都是先講收益,你上來就講虧。”

“因為虧錢是確定的。賺錢是大概率的。”陸沉在桌布上畫了一條線。“單筆持倉虧損百分之十五,強製平倉。整體賬戶回撤超過百分之二十,全部清倉。不討論,不商量,不等反彈。”

黃國偉推了推眼鏡。“如果止損之後市場反彈了呢?”

“那是我判斷錯了。我承擔失去客戶的風險,客戶承擔失去利潤的機會。公平。”

黃國偉沉默了幾秒,夾了一塊燒鵝。嚼完,他說:“我有個病人,去年把退休金全投進一家對衝基金。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風險可控。今年二月,賬戶虧了百分之六十。他現在不來看牙了,看不起。”

陸沉看著他。“我不會讓銀狐的賬戶變成第二個。但我不會隻跟你說這一句。我會給你看每一次交易的記錄和每一筆止損的理由。願意看,就投。不願意看,吃完飯各走各的。”

李茂一直冇開口。他喝了兩碗湯,吃完半盤菜心,才抬起頭。

“陸先生,我是退休教師,教了三十五年中學數學。你剛纔說的止損線和回撤率,我不太懂。但我懂一件事,概率。”

陸沉看著他。

“你告訴林生,每次交易先告訴他最多虧多少。這就等於每次下注之前,先算出了最壞的結果。”李茂把筷子放平。“我教書的時候跟學生說,數學先算你輸不輸得起,贏多少反倒在後麵。你做的事,跟我教的一樣。”

張誌遠在旁邊哼了一聲。“李老師,你說得輕巧。他幫林生賺了錢,那是運氣。你怎麼知道他下次不會虧?”

“我不知道。但他至少算過了。你見過幾個管錢的,在收錢之前先把最壞結果告訴你的?”

張誌遠冇接話。

陸沉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茶。

“三位。今晚冇有收益曲線,也冇有持倉明細。有,但冇必要。你們現在最需要知道的,是我能不能保護你們虧不起的那部分錢。”

他拿起桌上的賬單,翻到背麵,寫了三行字。

“張誌遠,二十三萬。這筆錢占你總資產的多少?全部虧掉,生意會不會受影響?”

“黃國偉,十八萬。這筆錢是閒置資金,還是診所的流動資金?”

“李茂,十五萬。這是全部積蓄。虧掉百分之二十,生活還能不能維持?”

他把賬單推回去。

“回去想清楚,把答案告訴我。答案讓我放心,銀狐接你們的錢。答案讓我擔心,今晚這頓飯我請。”

張誌遠盯著那三行字,半天冇動。黃國偉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

李茂卻笑了。眼角的皺紋一層一層疊起來。

“陸先生,教了三十五年書,第一次遇到一個管錢的,先問我虧不虧得起。”

“因為大多數管錢的,隻想賺你的管理費。”

散席時快十點。林啟明送走客人,回到包間,陸沉還在吃那盤乾炒牛河。

“陳建民我幫你擋了。他不太高興,說你嫌貧愛富。”林啟明坐下來,夾走最後一塊燒鵝。“周文斌倒無所謂,說八萬塊本來也不多,人家看不上,他拿回去炒外彙。”

“炒外彙。”陸沉把河粉嚥下去。“告訴他彆碰。外彙槓桿太高,他那點資金進去就是給莊家送菜。”

“你連他不給你錢都要管?”

“他冇給我錢,但他是你朋友。你朋友虧光了,你在我這裡的錢就不穩。”陸沉放下筷子。“老林,客戶池是一張網。網裡任何一根線斷了,整張網都會抖。”

林啟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今晚篩掉兩個,留下三個。留下的三個人裡,張誌遠還在猶豫,黃國偉半信半疑,李茂倒是信你,但他的錢最少。”

“錢少不是問題。他信的是我的邏輯,收益排第二。信收益的人,虧一次就走了。信邏輯的人,虧了也會留下來看你怎麼調整。”

林啟明把目光收回來。“所以你篩的是人,錢隻是門檻。”

“人對了,錢才乾淨。”

手機響了。維克托。

“你在哪?”維克托的聲音有點急。

“法拉盛,東興海鮮酒樓。剛吃完一頓五個人的飯,隻收了三個人。”

“你在篩客戶?”

“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維克托再開口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

“陸沉,今晚篩掉的名單,能不能給我一份?”

“為什麼?”

“家族辦公室今天下午開了個會。他們決定給銀狐一筆追加委托,但金額取決於一件事,銀狐的客戶池,到底篩得乾不乾淨。”

“維克托,家族辦公室為什麼突然要看我怎麼篩客戶?”

維克托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有人給他們寄了一份東西。銀狐所有客戶的名單,外加一份分析報告,說銀狐的客戶池有一半是華人餐館老闆和退休教師,隨時可能擠兌。報告的行文風格,跟哈羅德上次遞交給監管局的投訴材料一模一樣。”

陸沉握住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窗外法拉盛的霓虹燈映在玻璃上,紅藍交錯。東興的排風扇還在嗡嗡轉,桌上那盤乾炒牛河還剩半盤,油已經凝了。

“維克托,幫我做一件事。”

“說。”

“讓家族辦公室派人來法拉盛。我親自帶他們看一遍銀狐的客戶篩選流程。不是看結果:看過程。”

“你確定?”

“他不是想證明我的客戶池不乾淨嗎?”陸沉說。“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乾淨。”

窗外,法拉盛的夜色在霓虹燈裡慢慢沉下去。王子街上的車流還冇散,中餐館的招牌一家接一家亮著,把整條街染成紅色和金色。

陸沉把那張寫滿名字的菜單紙摺好,放進襯衫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