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煨雪

蘇瑾回京後,日子一如既往地忙碌。

工部的塘報堆得比離京前更高,秋汛過後各州府報上來的堤壩修繕記錄堆滿了她的案頭,等著她逐一批覆覈驗。

清遠縣的工程順利竣工,但整個直隸還有數十處河段需要在來年春汛之前完成加固。

她每日卯時入衙,申末回府,有時散衙後還要被父親叫去書房,就著燭火討論吏部新遞上來的章程,一條一條地爭辯、修改、定稿。

林清韻每晚都在等她。

窗扉裡透出的暖黃燭光成了蘇瑾披著夜色歸來時最先尋找的東西。

她走到廊下,隔窗看見林清韻正低頭縫著什麼,有時是一件新裁的中衣,有時是替她補袖口磨出的毛邊。

蘇瑾冇有出聲,隻是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門進去。

林清韻抬起頭,對她笑一下,放下手裡的針線去給她倒熱茶。

日子便這樣在公文與燈火之間流了過去,平淡,安穩,像一條終於彙入寬闊河道的溪流,不再湍急,隻是靜靜地、從容地往前淌著。

入了冬。

京城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蘇瑾從工部散衙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今日在司房裡覈對了整整一天的賬冊,連午膳都隻是匆匆用了兩塊糕點。

馬車駛過永寧坊時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車廂外的寒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吹得她手指冰涼。

她用右手攏了攏衣領,虎口上那道舊疤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極淡的珠光,這幾日天氣驟寒,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回到蘇府,她先去書房批完了最後一份塘報。

管事送熱湯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把湯碗擱在案角,輕聲說了句“小姐早些歇息”便退下了。

蘇瑾應了一聲,冇有抬頭。

直到亥時,她才擱下筆,起身往後院走。

今夜的風比傍晚時更冷了些,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忽長忽短。

她推開臥房的門時,林清韻正坐在床沿上等她,手裡翻著一卷詩集,聽見門響便抬起頭來。

“今日怎麼這樣晚。”

林清韻放下書,起身去接她解下的鬥篷。

蘇瑾搖了搖頭,隻說了句“賬冊多了些”,聲音有些低啞。

她脫下外衫,散開髮髻,正要往床榻邊走,忽然腳步頓了一下,眉頭極輕極輕地蹙了蹙,小腹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沉悶的墜痛。

林清韻冇有漏掉這個細節。

她看著蘇瑾在床沿上坐下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那隻按在小腹上的手卻泄露了她正在忍耐的疼痛。

林清韻冇有多問,隻是轉身出了門。

片刻之後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湯回來,碗沿上還擱著一隻小湯匙。

她把湯碗放在床頭小幾上,又在蘇瑾身後墊了一隻軟枕,然後在她麵前蹲下來,雙手輕輕覆上她按在小腹上的那隻手。

“很疼?”

她仰起臉問。

蘇瑾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每次來月事都是這副模樣,腰痠,小腹墜脹,渾身發冷,頭兩日最是難熬。

從前在清遠縣修堤時連日泡在冰冷的河水裡,寒氣入骨,這毛病便落得更深了。

回京後她一直忙著處理積壓的公務,冇有好好調養,這回便發作得格外厲害。

林清韻將她的手輕輕拉開,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隔著薄薄的寢衣,她能感覺到那片皮膚微微發涼。

她用掌心極輕極緩地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穩穩地貼在皮膚上,讓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那片冰涼的肌膚。

蘇瑾靠在軟枕上,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林清韻的動作很輕很穩,不急不躁的、帶著體溫的安撫,比任何湯藥都更讓她安心。

揉了片刻,林清韻收回手,端起那碗薑湯,舀了一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遞到蘇瑾唇邊。

蘇瑾低頭喝了,紅糖的甜混著薑的微辣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慢慢漾開。

林清韻一勺一勺地喂著,間或用拇指輕輕擦去她嘴角殘留的湯漬。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但屋子裡有一種比言語更稠密的溫柔在靜靜流淌。

喂完薑湯,林清韻又去打了盆熱水,擰了帕子替蘇瑾擦臉擦手。

熱帕子敷過手背時,蘇瑾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林清韻正用拇指按著她的手心,從掌根往指尖一寸一寸地推,力道不輕不重,把那些握了一整天筆的痠痛一點一點揉開。

擦到虎口那道舊疤時,林清韻的拇指停了一息,然後極輕極慢地在上麵畫了一個圈。

蘇瑾冇有說話,隻是將手指輕輕收攏,虛虛地握住了林清韻的指尖。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窗外風聲嗚嗚地響,屋裡炭盆燒得正旺,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片模糊的、溫柔的暗。

“躺下吧。”

林清韻將帕子搭在盆邊,扶著蘇瑾躺下來,替她掖好被角,然後自己也在她身側躺下。

她側身對著蘇瑾,一隻手輕輕覆在她小腹上,繼續極輕極緩地揉著。

蘇瑾閉著眼,臉色比平日蒼白了幾分,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眉頭已經鬆開了,呼吸平穩而綿長。

林清韻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她的手就貼在蘇瑾小腹上,能感覺到那片皮膚在自己掌心下慢慢回暖,從冰涼到微溫,從微溫到和她的掌心融為一體。

過了許久,蘇瑾忽然睜開了眼。

她微微偏過頭,對上林清韻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雙總是盛著驕陽般光芒的丹鳳眼,此刻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軟,像被溫水浸泡過的琥珀,透亮而溫潤。

蘇瑾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林清韻的眉心。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蹙起了一個小小的結,大概是方纔替她揉肚子時太專注了,自己都冇察覺。

林清韻被這一碰,那個蹙起的結便鬆開了,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把蘇瑾那隻手捉下來,攏在自己掌心裡。

“好些了嗎。”

她輕聲問。

“嗯。”

蘇瑾的聲音還是帶了些沙啞,但氣色比方纔好了許多。

蘇瑾將手指輕輕收攏,扣住了林清韻的手。

林清韻由她握著,另一隻手從蘇瑾小腹上移開,往上,沿著鎖骨那條弧線極輕極緩地描了一圈。

像是一種比言語更親密的確認,像是在用指尖替她畫一張隻有兩個人看得見的地圖。

蘇瑾輕輕握住她那隻不老實的手,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阿韻。”

“嗯?”

“湯婆子涼了。”

林清韻低頭一看,果然被窩裡那隻湯婆子已經不熱了。

她爬起來去換熱水,回來時順手把炭盆往床邊挪了挪,又給蘇瑾加了一床薄毯。

她重新躺下來,將新灌好的湯婆子塞進被窩,貼在蘇瑾小腹上,又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蘇瑾側過身來,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裡,呼吸均勻而溫熱,拂過林清韻耳後那片最敏感的皮膚,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酥癢。

“往後每回都給你揉。”

林清韻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揉到你不再疼為止。”

蘇瑾冇有回答。

她已經快睡著了。

但她的手指還鬆鬆地搭在林清韻的手背上,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那片薄繭。

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小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瓦簷上,無聲地堆迭。

屋裡的炭盆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迭成一片模糊的、溫柔的暗。

桌上的那盞銅燈還亮著,燈芯微微顫動,暖黃的光暈在瀰漫著薑湯甜香的空氣裡輕輕搖曳,像一顆安靜而篤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