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清遠

蘇瑾到工部上任後數月,京城以南百餘裡,清遠縣,秋汛提前到了。

清遠縣地處青河與白渠交彙之處,地勢低窪,曆來是水患重災區。

今年夏季暴雨連綿,河水暴漲,淹了沿河十餘個村落。

大水退去之後,留下滿目瘡痍,田地被淤泥覆蓋,房屋倒塌過半,倖存下來的百姓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裡,靠著朝廷的賑災糧勉強餬口,夏天就有一批百姓流離到京城慈濟堂來討生。

而更讓人揪心的是,被洪水沖毀的那段堤壩若不趕在秋末之前修複,等到來年春汛,清遠縣將再次成為澇區。

奏報送到工部時,蘇瑾正埋在一堆河道圖冊中覈對直隸各州縣報上來的汛情塘報。

她讀了清遠縣縣令的呈文,又翻出去年的堤壩修繕記錄對照,發現那段堤壩在最近三年內已坍塌過兩次,每次都隻是草草修補,從未徹底加固,歸根結底是石料不足、銀兩短缺,層層上報之後便不了了之。

她合上卷宗,去找了工部尚書。

第二日,一紙調令便下來了。

都水清吏司主事蘇瑾,即赴清遠縣,督修青河堤壩。

這是她入工部以來接手的第一個外派實務,也是新帝登基後首次大規模水利修繕中的一環。

她在工部做了數月的案頭功夫,批了無數塘報,核了無數賬冊,如今終於有機會親自站在河堤上,用手去摸那些石料、用腳去量那些河道。

臨行前夜,她在書房裡收拾行裝。

秋夜的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她正往藤箱裡迭的那件月白襦衫上。

林清韻坐在一旁幫她整理輿圖和塘報抄本,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按日期分門彆類,用細麻繩捆成幾摞,又在每一摞上貼了標簽。

她冇有多問什麼,隻是偶爾抬眼看看蘇瑾,目光裡有一種安靜的、不言而喻的牽掛。

蘇瑾抬頭對上她的視線時,她便垂下眼去,把已經捆好的紙摞又緊了緊。

蘇瑾走了之後,林清韻把蘇瑾書房窗台上的蘭草澆了水,將桌上那迭冇批完的公文按日期碼齊。

她想著蘇瑾在清遠縣大概要待多久,想著那些被洪水沖毀的村子裡有冇有人給老人送藥,有冇有人給孩子熬粥。

然後她去找了管事,把自己積攢的月銀托他買了些藥材和乾糧,一同捐給了被洪水沖毀家園的流民。

然後她坐下來,在蘇瑾的書案前,給她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大意是說,你走後我把蘭草澆了,書房每日通風,公文都替你收好了。

我托管事買了些藥材和乾糧捐給受災的百姓,用的是我自己的月銀。

你在那邊不要隻顧著修堤,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不要太過操勞。

最後一句,字跡比前麵都輕,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

不知清遠縣的堤壩離京城究竟有多遠,若是得閒,給我捎個信。

蘇瑾收到這封信時,已經在清遠縣待了將近大半個月。

堤壩工地上冇有書房,冇有銅燈,冇有溫熱的龍井茶。

她住在河岸邊的臨時工棚裡,與民工同食同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沿著河岸丈量堤基、覈驗石料。

汛後的青河水還冇有完全退儘,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泥沙和殘枝斷木,在殘破的堤口打著旋渦,發出沉悶的咆哮。

蘇瑾向朝廷提出的以工代賑的方案得到了批準。

她穿著粗布短衫,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泥濘的河床上,在一線指導民工搬運石料、攪拌灰漿。

秋日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在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冇幾日便褪了一層皮,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淺褐色的,和舊日那些燙傷疤痕迭在一起,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京中時瘦了一圈。

每日卯時到渠上了。

她帶著工匠沿堤走了個遍,該拓寬的地方拓寬,該加深的地方加深,石料不夠便親自去附近幾個村子看廢置的石基和斷牆,跟村長們商量能不能征用舊石料來補堤防。

她學會了辨認哪種石料耐水沖刷,哪種石料容易開裂,會在驗收時蹲下來用瓦刀敲碎邊角看看石紋的走向。

她逐漸學會了怎麼跟民夫說話。

用他們在田間地頭能聽懂的話,把圖紙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解釋清楚。

但她最關心的還是沿河那些失去了田地的百姓。

清遠縣令告訴她,這次水患最嚴重的是下遊幾個村子,其中受災最重的叫柳溪村,整個村子被洪水泡了三天三夜,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村民隻能靠野菜和賑災糧勉強維生。

蘇瑾聽完之後,便讓縣令領著,挨家挨戶去看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屋。

她蹲在殘垣斷壁間,和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嫗說話,問她家裡還有冇有存糧,問她兒子去了哪裡。

老嫗說她兒子去年被征去修官道,至今冇有回來,家裡隻剩她和五歲的孫子,靠著鄰居接濟才撐到現在。

蘇瑾把身上帶的乾糧全留給了她,又讓縣令在縣衙的賑災名冊上把這戶人家單獨標註出來,列為日後堤壩修成後優先安置的對象。

林清韻來清遠縣,是在蘇瑾走後第四十日。

管事替她雇了一輛簡陋的騾車,車廂裡擱著她自己準備的幾件換洗衣裳、一小袋乾糧,還有一個用舊帕子仔細包好的瓷罐。

裡麵是她熬的川貝雪梨膏,入秋後蘇瑾整日泡在泥水裡老毛病又犯了,她在信裡冇提,但林清韻從管事口中問出了隻言片語。

騾車走了一天一夜,她到清遠縣時,是一個秋日的午後。

日頭正烈,河岸邊的工地上塵土飛揚。

林清韻遠遠看見一群人正圍著新築的堤壩來回忙碌,其中有一個身影格外顯眼。

那人卷著褲腿站在泥水裡,正在旁邊協助民工們搬著一塊足有半人高的石料。

頭髮隻用一根素帶隨意束著,額前碎髮被汗水浸透,貼在曬得發紅的臉頰上,午後的日頭有些斜了,將她額角的細汗映成一片淡金。

她的手緊緊扶著石料的一側,防止它傾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道流暢的弧線。

林清韻站在堤壩下麵的土路邊,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

那是蘇瑾。

那是她熟悉的蘇瑾。

此刻她站在泥水裡,協助著一群民工一起搬石料、築堤壩,脊背還是那麼直,隻是比離京時又清瘦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手裡的包袱,沿著土路走了下去。

蘇瑾正調整著那塊石料的位置,直起腰來擦汗的間隙,一抬眼便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林清韻穿著一件素淨的布衣,頭髮綰成簡單的髻,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裙襬上濺了半幅泥點子,正從土坡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她走過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清韻彎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裡有長途跋涉的疲憊,有一點點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的、坦然的溫暖。

“我想…來看看你。”

她說,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

蘇瑾愣了一息,然後快步走下堤壩,走到她麵前。

她冇有說什麼。

“你怎麼來了”之類的話,隻是伸出手,將林清韻被河風吹亂的碎髮攏回耳後,然後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袖口,輕輕擦掉她額角的汗。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塵土飛揚的河岸邊,蘇瑾抬手指著遠處正在修築的堤壩,告訴她哪一段已經完工,哪一段還在加固。

告訴她自己在柳溪村遇到的那個抱著孫子的老嫗,告訴她這裡的百姓有多需要這道堤。

林清韻聽著,不時點點頭,目光順著蘇瑾的手指看向那些在泥水裡揮汗如雨的身影,看向那些新壘起來的石壩,看向渾濁的青河水在壩下打著旋渦。

蘇瑾帶林清韻回了自己在河岸邊的臨時住處。

那是一間極簡陋的工棚,木板搭的牆,茅草鋪的頂,屋裡隻有一張矮桌、一盞油燈和一張鋪著薄褥子的木板床,桌子上輔滿了大大小小的圖稿。

蘇瑾讓她坐在床邊,自己蹲下去幫她脫鞋。

鞋底磨得薄了,鞋幫上全是乾了的泥塊,林清韻的腳踝被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紅痕。

蘇瑾的拇指在那道紅痕上輕輕按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去打了盆清水,替她把腳擦乾淨,然後將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讓她靠在床頭歇一會兒。

林清韻冇有睡。

她靠在床頭,看著蘇瑾坐在矮桌前翻看今日新送來的塘報,油燈將她的側影投在茅草牆上,勾勒出她清瘦而專注的輪廓。

窗外青河的水聲隱約可聞,遠處民工收工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被河風揉碎成模糊的絮語。

林清韻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極淡的皂角香,是蘇瑾在京中時慣用的那種皂角,她在這裡也冇有換。

她在這個陌生的、簡陋的工棚裡,在這條遙遠河流的岸邊,忽然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蘇瑾。

而這次清遠之行,讓林清韻冇有想到的是,她會在這裡遇到一個故人。

到清遠縣的第二日午後,蘇瑾照例去堤壩上巡查新築的壩段。

林清韻去鄰近的村子替蘇瑾送一份石料清單。

她想順便看看那些被洪水沖毀的村子如今恢複得怎樣,也想看看蘇瑾掛在嘴邊的柳溪村究竟是什麼模樣。

沿提的幾個村落分散在青河兩岸,她沿著土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找到那個村子。

柳溪村坐落在青河與白渠交彙的三角洲上,是這次水患中受災最重的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樹被洪水衝倒了半邊,殘存的枝椏上還掛著乾涸的淤泥和幾根枯黃的水草。

村裡大部分房屋已經修複了七七八八,隻剩下零星的殘垣斷壁還在等待重建。

林清韻沿著村道慢慢走,看見幾個婦人蹲在井台邊洗衣裳,幾個孩童光著腳在泥地裡追逐嬉鬨。

柳溪村的老者接過清單看了半天,指了指村尾的方向,說那邊有幾間廢棄老屋的地基,石料應該合用。

林清韻道了謝,出了院子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遲疑而微弱的、帶著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呼喚。

“小……小姐?”

那聲音像是從久遠的記憶深處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極其緩慢地滲出來。

帶著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音色,卻又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清脆與利落,隻剩下乾澀的、怯生生的、像是怕認錯了人的尾音。

林清韻腳步一頓,轉過身去。

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土路對麵,穿著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用一根舊布條草草束著,幾縷碎髮散亂地貼在額角。

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擱著幾把野菜和一把豁了口的鐮刀,腳上的布鞋尖沾著泥點。

那張臉瘦了許多,臉頰微微凸起,眼窩比記憶中深了一圈,皮膚被日頭曬成了粗糙的蜜色。

她的手比從前粗糙了,指節上有洗衣搓出的薄繭,左手虎口處還有一道被鐮刀割傷後癒合的疤痕。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裡麵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林清韻愣了一息,然後認出了那張臉。

春蘭。

那是春蘭。

林家被抄時,府中仆役被統一遣散,春蘭便回了原籍。

林清韻從來不知道春蘭是哪裡人,隻知道她家在南邊。

此刻在這座被洪水洗劫過的村子裡,她們麵對麵站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中間隔了數不清的日夜和翻天覆地的變故。

林清韻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春蘭?”

林清韻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春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站在土路對麵,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慢慢走到林清韻麵前,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把眼皮擦得發紅,然後仔仔細細地看著林清韻。

看著她穿著一身素衣站在秋日的陽光下,看著她袖口被水花打濕的痕跡和指腹上那些薄薄的繭,看著她眉眼之間褪去了從前那份驕縱淩厲、多了幾分平靜柔和的模樣。

然後春蘭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姐……真的是小姐……奴婢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慌忙改口。

林家已經冇了,眼前這個人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坐在水榭裡揪菊花的相府千金了。

“啊,不,不,奴婢如今……已經不是林家的丫鬟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聲音低了下去。

“奴婢……奴婢就是太高興了。”

林清韻垂下眼,看著春蘭那雙被日頭曬得黝黑、指節粗糙的手,忽然想起從前在攏翠居,春蘭的手是白白嫩嫩的,替她梳頭時手指穿過髮絲,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天經地義,從冇想過兩人會有這麼一天。

春蘭把林清韻請到了自己家裡。

那是一間用土坯和木板搭起來的小屋,屋子裡冇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擱著一隻缺了口的茶碗,碗裡泡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茶葉,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後來林清韻才知道,林家被抄那日,仆役丫鬟被遣散後各自四散。

春蘭被遣回了原籍,就是這柳溪村。

她父母早已過世,家裡隻剩一個年邁的祖母,今年夏天那場水患沖垮了她家的土屋,祖孫倆在善堂裡住了大半個月,水退了纔回來。

如今她在村裡替人做些零碎活計勉強餬口,前些日子聽人說有女官來修渠治水,便想著來渠上找個幫工的活乾。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望著林清韻好一會兒才輕輕問。

“小姐,你呢?你怎麼會來這裡?”

林清韻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發現,麵對這個從前最親近的丫鬟,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說她父親被流放了?

說她自己在牢裡關了那麼久?

說她如今住在蘇家?

這些事對春蘭來說,太遠也太複雜了。

但她還是說了。

她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調,把這些時日發生的事一件件講給春蘭聽。

春蘭坐在她旁邊,起初隻是安靜地聽,聽到她在牢裡睡石板地、手腕被鐵鐐磨破皮的時候,她眼眶微紅捂住了嘴。

聽到她如今自己洗衣、燒火煮粥的時候,她眼晴睜得大大的,驚訝地合不攏嘴。

聽到蘇瑾,那個曾經被罰跪碎瓷、被春蘭訓過規矩的蘇瑾,如今成了朝廷官員,正在督修河工的時候,春蘭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聽到蘇瑾為修堤的事親力親為,每日天不亮便到渠上,踩在泥地裡一塊一塊驗石料的時候,春蘭抬起頭來望著林清韻,很認真地說。

“小姐,蘇家這位小姐……是個很善良的人啊。”

春蘭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她來之後這堤修得比先前快了許多……工錢也是每日結,從不拖欠。”

林清韻低下頭,捧著那隻缺了口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水微澀,但她覺得這是她喝過的最甘甜的茶。

春蘭看著林清韻,看著這位從前錦衣玉食、連茶盞都要挑剔水溫的小姐。

此刻正安靜地坐在自己簡陋的土坯房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衣,裙襬上濺著泥點子,手指上也有薄繭了,和從前在相府時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判若兩人。

春蘭的眼眶漸漸紅了,聲音有些哽咽。

“小姐,奴婢……我從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該做的事……跟著旁人為難過蘇姑娘。”

“後來回了老家,每次想起來心裡都不是滋味,她現在是來修堤的,是我們這兒的恩人。”

“我每次看見她,都想上去給她賠罪,又怕她不認得我了。”

林清韻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春蘭放在膝上的那隻粗糙的手。

春蘭的指尖在她掌心輕輕顫抖,然後慢慢反握回來,握得很緊。

傍晚時分,蘇瑾從堤壩上回來,在工棚裡看見了正在幫林清韻熬粥的春蘭。

三個人吃了一頓極簡單的晚飯。

糙米粥,幾碟醃蘿蔔。

蘇瑾認出了春蘭,微微怔了一瞬,然後對她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隻是在她告辭離開時,蘇瑾破例起身送到門口,對她說了一句。

“柳溪村的安置名冊上,你家排在第三批。”

春蘭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暮色裡。

林清韻站在蘇瑾身側,看著春蘭的背影消失在河岸邊那片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之間。

她知道,有些東西在今日終於徹底放下了。

回到工棚裡,兩個人在燈下對坐。

林清韻把帶來的川貝雪梨膏擰開蓋子,舀了一勺化在溫水裡,遞給蘇瑾。

蘇瑾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還是苦,但雪梨的清甜和陳皮的微酸混在一起,壓過了川貝的苦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林清韻看著蘇瑾低頭喝梨湯的側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春蘭說,你是來修堤的,是她們的恩人。”

蘇瑾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林清韻又說。

“她還說,從前在林府做了些不該做的事,每次想起來心裡都不是滋味。”

“她想給你賠罪,又怕你不認得她了。”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如今也磨出了薄繭,和春蘭的手放在一起,竟有幾分相似。

“我對她說,我從前的錯,比她更多。”

“她隻是聽命行事,我是那個下命令的人。”

她抬起眼望著蘇瑾,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

“可我現在能坐在這裡,和你麵對麵喝同一碗梨湯,不是因為我比她更好,是因為你讓我留下來了。”

蘇瑾沉默了良久,然後將碗擱在桌上,伸出手,越過矮桌,輕輕覆在林清韻的手背上。

她的拇指在林清韻虎口上的舊痕上極輕極慢地摩挲著。

“你留下來。”

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

“是因為你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

林清韻在清遠縣待了七日。

這七日裡,蘇瑾在堤壩上巡查,她便在工棚裡幫著熬粥飯,用自己帶來的藥材給那些在工地上扭了腰、磕了腿的人敷藥。

春蘭每日都會過來,有時帶一把剛從河邊采來的野菜,有時替林清韻打一桶清水。

兩人坐在工棚外的石頭上擇菜,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攏翠居,又像是從來不曾認識過彼此。

臨行前夜,林清韻給春蘭留了一小袋碎銀,春蘭冇有推辭,隻是把銀子收好之後,轉身進了屋,翻箱倒櫃找出了一雙新納的布鞋。

針腳密密匝匝,雖比不得京城繡孃的手藝,卻結實得能走很遠的路。

她將布鞋遞給林清韻,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林清韻走後,蘇瑾繼續在清遠縣待了數月。

從秋到冬,青河堤壩終於趕在來年春汛之前全線竣工,數十個村落的安置房也陸續落成。

蘇瑾回京那日,清遠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河岸邊送行。

冇有鑼鼓喧天,冇有萬民跪拜,隻有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村民,站在堤壩上望著她的馬車漸漸遠去。

回京之後,一切如常。

蘇瑾照舊卯時入衙,申末回府,案頭的塘報和公文堆得比從前更高。

林清韻照舊每日替她沏茶、磨墨、謄錄文稿,將涼掉的茶換成熱的,擱在她最順手的位置。

但兩個人之間多了一層更深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那是在清遠縣的河岸邊、在柳溪村的土坯房裡、在與春蘭重逢的午後,被青河的水聲和工地的塵土共同澆灌出來的一種更沉穩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