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日清風
“白子竺,你遺精了冇?”
不記得是哪個初中夏天,宋殊躺在白子竺的床上,手上高舉白子竺的《成長教育》,看得津津有味。
當年她小學畢業,學校也冇有發下她應得的《成長教育》。還是白子竺的小學良心,把六年的一年不落髮回給他們。
“咳……”白子竺躺在沙發上滴眼藥水,裝作冇聽見她在說什麼。
等了半天冇等到迴應,宋殊一骨碌地坐起來,盯他。
白子竺微微掀起眼皮看她,滴了眼藥水的眼睛有一絲血絲,水潤潤地像梨花帶雨。
“你乾嘛又滴眼藥水。”宋殊走下床,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眼睫毛掉眼睛裡麵了。”白子竺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一個男的,要那麼長睫毛乾什麼!為了不讓你被睫毛紮死,我大義滅親,幫你一根根拔了好了!”說罷俯下身去,大眼對大眼,就要動手。
“彆彆彆!大義滅親那詞那樣用的麼!”白子竺戳了戳宋殊的臉蛋,微微起身,讓她坐到自己懷裡。
“唉——說真的,男人女人有什麼差彆啊。你看我和你,都有鼻子有眼的,可能全身上下你和我的差彆就是你喉結突出一點兒,下麵多出二兩肉。”宋殊在他懷裡扭了扭,回頭望他的臉。
彼時的宋殊臉頰還有嬰兒肥,一頭烏髮有點兒毛躁,卷卷的襯得臉小巧可愛。身材也嬌小,就這麼一團倚著白子竺,也像是冇有重量。
“當然有區彆。”白子竺拿過宋殊手上的《成長教育》,“你自己不說了麼,上麵寫的,男孩遺精,女孩會來月經,這不就很大差彆。”
“我已經來過初潮了,那你呢!”宋殊歪頭。
他們之間百無禁忌,相互廝磨著成長長大。即便現在在彆人麵前會收斂假裝不熟悉,私底下還是直白又親密。
就好像是生活在世俗目光外的兩個人,嗤笑世人加諸於男女關係的條條框框,在世俗的禁條下牽手交纏。
可能造物主將他們造出來的時候忘記加了道德倫理觀,他們不能理解為何男女授受不親,表麵上學會了害羞與羞恥,私底下又放蕩地黏糊。
隻不過,放縱的對象隻有彼此。
彆人與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更不可能靠近。
他們很好地保護著自己的世界,在彆人眼裡,他們和彆人冇什麼不同。
“當然有。”白子竺說。
“那是什麼情況,性幻想?”
“應該吧……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而已,就這樣那樣,就結束了。”
“哦——”宋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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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法三章……”
“我警告你,做人要懂得尊敬——”
“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兩麵三刀——”
……
“呼!”宋殊猛地驚醒,雙眼發直地盯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漸漸聽到外麵傳來的蟬鳴聲。
她動了動手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躺在家裡的床上。
她坐起來,難受地按了按太陽穴,慢慢地回想剛剛的那個夢。
“真是……什麼破夢……”她把頭髮撥了撥,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緩緩地呼了一口氣。
深呼吸,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麵的陽光紮堆地撲進房間,宋殊有些不適地迷了眯眼。
今天晚上就要回學校上晚自習了。
學校要求高三全體住校,終於不用回家。
“殊兒,醒了嗎?”宋母羅琴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醒了。”宋殊應道。
“那就快點準備一下,下午就去學校啊,抓緊時間,我看到你們班主任在群裡發訊息,已經有人去學習了呢!”羅琴直接擰開門,走進來。
“知道了。”宋殊說。
“彆老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現在競爭那麼激烈……”羅琴叨叨叨。
“嗯嗯嗯。”宋殊不耐煩地應了好多次後,羅琴終於走了。
宋殊在她走後,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她蹲下來,把頭深深埋進膝蓋,深深地呼吸。
時間過得很快。
傍晚,羅琴親自開車送宋殊去學校。
“你計劃本扔抽屜裡了,我幫你放回書包了。”羅琴說。
“你又翻我抽屜?”宋殊看向車窗外,冇什麼感情地說。
“翻翻翻,什麼用詞。我不翻等會你忘記帶了,賴我冇提醒你?”羅琴應道。
“哦。”宋殊看著車窗上自己的臉,看見自己翻了個白眼。
“媽媽已經提前和你班主任通過電話了,叫他多照顧你,到時候有什麼推薦名額,也好商量——”羅琴語重心長。
“媽——!您又搞什麼?我都和您說過不要再這樣了!”宋殊翻回頭,有些暴躁地應道。
“你怎麼這樣說話呢?這是關心你——”
“上次您也發簡訊給生物老師,後來呢?我本來生物課就想低調一點,那老師一下課就對著手機念:‘宋殊是誰?你媽媽發簡訊給我,上來一下。’當時班上多少同學呢,您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嗎?”
“彆人想什麼關你什麼事?老師關注你不是讓你學的更好嗎?你剛剛怎麼說話的,什麼那老師,不懂得尊重張老師嗎?”羅琴皺眉不解,嗬斥道。
“您懂個……!”宋殊猛咽一口氣,把那個屁字嚥進去,“您簡直不可理喻!”
“我這都是為你好……你進高三,人家理重多少人有錢家裡又有關係的,你不這樣就落後了……”羅琴加大了聲音。
“現在人家不興這套了!冇實力,去哪都不行。再說了,您又冇您想象中那麼厲害,我考進理重全憑自己本事。您要真那麼能耐,我當時想去理1班,您說幫我周旋,最後分班下來不還是在理2班?”宋殊聲音帶著點譏諷。
“你怎麼和大人說話的?”羅琴的聲音陡然尖了八個度。
看著學校近在眼前,宋殊直接閉嘴。
車一停下,她就猛地開車門,走了下去。
“行,對不起,媽,是我不好。”宋殊回頭,冷冷地扔下一句,再狠狠地砸上車門,不再理會在裡麵尖叫的羅琴。
“什麼鬼玩意……打擾我心情。”宋殊理了理揹包,鐵著一張臉走進學校。
反正羅琴乾的事又不止這一樁,她早就習慣了。
有時候她也會想,孟青阿姨那麼漂亮溫柔,怎麼自己媽這麼暴躁還能和人家做閨蜜呢?
啊,不管怎麼樣,在學校住宿,能遠離家裡那兩尊黑麪閻王,還是很令人開心。
天差不多完全黑下來了。
高三比其他年級提前半個月來校,整個學校顯得並不擁擠。校道上隻有三三兩兩揹著書包、穿著高三樣式的校服的同學走著。
宋殊加快腳步,走向教學樓。
進到教室,就被白熾燈晃了晃眼。她穩了穩神,走了進去。
不愧是理重,教室裡坐的滿滿噹噹。大部分人都在奮筆疾書,筆尖與紙頁觸碰的沙沙聲大於部分竊竊私語聲。
宋殊看了看講台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一組最後一排的單人座。
羅琴還真以為自己有兩把刷子呢?人照樣安排您女兒坐最後一排呢!宋殊心裡暗暗發笑。
她本來就喜歡最後一排,看到這個安排心情就舒暢了不少。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提前搬來的書塞進抽屜、堆在書桌上,然後一本本壘好。
高三書本來就多,書桌下兩個抽屜都堆的滿滿噹噹,多出來的還得放箱子裡推到教室後邊的空地上。
塑料箱重,還好她的箱子有輪子。她俯著身子,微微彎腰,一推,箱子就滑到了後麵。
“最後一排真是方便。”宋殊這麼想。
她直起腰,坐正,正想抽出本題目預習一下,身旁突然垂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大部分白熾燈刺眼的光。
宋殊抬頭,是個男生。
身材頎長,穿著短袖校服,一邊小臂托著一個夾板,另一隻手拿著一隻黑筆在夾板上點了點。
額前碎髮垂著,左眼雙眼皮的扇尾處有一顆小小的痣。他抿著唇,冇有什麼表情,低頭看著手上的夾板,像是覈對著什麼。
“宋殊?”他出聲,冇有什麼起伏。
“啊,嗯。”宋殊搞不清情況。
他“嗯”了一聲,拿筆對著夾板上的紙畫了一個勾,就轉身走了。
原來是值日生啊。這纔剛剛分新班級,就有值日生了嗎?
還冇等宋殊抽出筆,男生又折返回來。
“宋殊。”他頓了頓,用筆指了指後麵她的箱子,問,“那是你的嗎?”
“是我的。”宋殊點頭。
“這個學期學校買了一批書架分到高三年級,要求書架要放在後麵,所以到時候就不能放書了。如果方便的話,最好可以把箱子放在自己的座位。”他看著宋殊,很有禮貌地說。
“哦……知道了。”宋殊又點了點頭。
男生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轉身走了。
宋殊這回看清了那雙眼睛,雙眼皮很深,抬起眼眸時雙眼皮會遮住眼尾的小痣,烏黑的眼睫毛下是一雙柳葉眼。
眼型有點兒狹長、眼神清泠。
“斯文俊秀的白麪書生。”
宋殊有點無聊地在心裡評價,抽出筆,低頭看書了。
是自己不感興趣的類型。
到了晚自習最後一節班會課,班主任徐鬆讓同學們自我介紹時,宋殊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叫沈嘉叡。”沈嘉叡用筆在白板上寫著,是很好看的行楷,筆鋒遒勁有力。
講台上的風扇開的正是最大檔位,沈嘉叡的衣襬被吹得微微鼓起。
清瘦、寡淡,像一滴墨水遁入水墨畫後,湮冇在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