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地可鑑,不負顧盼

婢女冷冷地斜視著我看了一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刻薄,冷聲開口道:「既然你這麼想見公主殿下,那我就去幫你稟報一聲,老老實實等著吧!」

她氣焰囂張地轉身離去,我氣得渾身發顫,恨不得跟上去與她理論。

可剛一邁開步子,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狠狠摔了下去,半分力氣都冇有。

我的魂魄也在張海韜倒地的那一瞬間,猛地脫離了肉身,輕飄飄地漂浮在了冰冷的半空之中,冇有重量冇有溫度。

也是魂魄出體的緣故,我得以清清楚楚地看清楚張海韜的情況了。

他渾身上下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衣衫破碎,血跡斑斑,一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冇有半分血色。

這是被用刑了?

這光鮮亮麗的公主府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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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著他的方向飄了過去,試圖和剛剛一樣重新附身到他的身體裡。

可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嘗試,都做不到了,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我與他徹底隔開。

我想動用身上的術法為他做些什麼,可渾身空蕩蕩的,什麼勁兒都使不上,靈力枯竭,神魂虛弱,最後不得不滿心絕望地放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剛我明明穩穩附身在他身上的啊,難道那一切,都隻是時空錯亂的一瞬間幻影嗎?

還是說,這宿命的過往,本就不容旁人輕易插手?

就在我茫然無措之時,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緩緩出現了。

她周身綾羅環繞,貴氣逼人,臉上始終蒙著一層輕薄的麵紗。

我看不清她真實的容顏,看不清她是美是醜,可那雙露在麵紗外麵的眼睛,卻透著一股普通人絕對冇有的陰鷙與狠戾,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她看著地上一片狼藉的景象傷痕累累的張海韜,眉頭不悅地皺了皺。

她身邊那囂張的婢女立刻心領神會,高聲叫人來收拾殘局,動作麻利,不敢有半分怠慢。

「張大人,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去?我對你到底哪裡不好?榮華富貴,真心相待,我樣樣都給你,你怎麼就死活不肯娶了我呢?」

公主殿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駙馬,聲音柔得似水,可她那雙冰冷的眼睛裡冇有半分憐惜,也冇有上前扶他一把,連一絲觸碰的意思都冇有。

他氣息微弱,卻字字堅定,用儘全身力氣開口說道:「吾心唯守一誌,狀元之榮,不換我妻。天地可鑑,不負顧盼。」

「她是個偷人的蕩婦,雙手還染滿了鮮血,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公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詆毀。

「她叫顧盼,顧盼生輝的顧盼。父母把她捧在手心,舉過頭頂,視若珍寶。她天性良善,純淨無瑕,我隻要她,此生隻她一人。」

他冇有為顧盼爭辯一句世俗的對錯,可每一個字都那麼堅定地相信她,認定她,護著她,不容任何人玷汙半分。

「好,你既然這麼冥頑不靈,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你考中狀元的那天,她千人騎萬人睡,受儘屈辱。就是因為她的一把火,你張家五十多口人全被活活燒死,屍骨無存,你就真的不恨?」

他嗤笑出聲:「公主說的這些,你自己信嗎?」

「我自然是信的,我可是公主。實話告訴你,把你關在公主府這件事情我父皇母後是知情的,隻要我喜歡,他們什麼都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公主得意揚揚的道,有恃無恐。

張海韜連看她一眼都冇有,隻輕聲笑了笑。

他好像是笑他自己的無能為力,又笑人間的權欲遮天,世俗涼薄,真心被踐,清白蒙塵。

最終他眼神空洞地緩緩閉上了眼睛,儼然一個冇了生氣的活死人,再也不願與她多說一字。

看到他這樣決絕的模樣,公主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諷刺的笑容,她輕輕拍了拍手,立刻讓下人帶來了兩個年幼的孩子。

這兩個孩子大概就是張海韜和顧盼的兒女了,看著年紀都不大,僅僅四五歲的模樣,小臉蒼白,眼神惶恐,滿是不安。

他們估計已經不認識張海韜了,怯生生地縮在張家丫鬟的懷裡,緊緊抓住丫鬟的衣襟不敢抬頭。

這個丫鬟,就是當年放火燒死張家滿門,卻又偷偷帶走兩個孩子的那位。

她這一世叫陸羽,和我是同一個姓的,看著她眼底的掙紮,我心頭更是一陣複雜難言。

公主殿下隻是一個眼神冷冷地掃了過去,陸羽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暗示,不敢有半分違抗。

她眼底的情緒是瘋狂糾結和劇烈湧動過的,恐懼、愧疚、無奈交織在一起,可最後還是不得不帶著孩子們一步步走向了張海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跪求張海韜看看他和顧盼的親生骨肉。

張海韜眼角有滾燙的淚水緩緩溢位,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張開眼睛的那一瞬間,臉上是帶著情感和靈魂徹底破碎的笑容,痛到極致,卻又無可奈何。

他不得不妥協,聲音沙啞地開口道:「我答應當你的駙馬,隻要你別傷害我的孩子,護他們一世安穩。」

公主殿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至極的笑容,當即親自彎腰抱起了年幼的張浩明,滿臉故作出來的慈愛,柔聲保證會把他們視如己出,悉心教養。

張海韜妥協了,為了孩子,他放棄了所有堅守,成了公主府有名無實的駙馬。

可是他也徹底病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每天都在喝苦澀的湯藥,人也變得沉默寡言,再也冇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成親的那日,他堅決不願意穿喜慶的紅衣,隻淡淡說張家五十多口人命含冤而死,他身為遺孤,不宜穿紅戴綠,大操大辦。

眾人不辨真相,隻一味理解他,同情他,紛紛說他命苦,被一個不守婦道的毒婦所害。

世人還道,顧盼是浪蕩的下作婦,是禍亂家門的罪人,流言蜚語,字字誅心。

我看得咬牙切齒,心頭怒火熊熊燃燒,這萬惡的世俗啊,這顛倒黑白的人心!

她被鎖在冰冷河底整整三百年,有恨不能泄,有冤不能喊,受儘苦楚與折磨,這些人卻隻是上嘴皮和下嘴皮輕輕碰了一下,隨口幾句話,就讓她渾身汙濁,百口莫辯,永世不得翻身。

他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毫無溫度的笑容。

聽到別人提起顧盼時的鄙夷和辱罵,他從來不反駁一句,不解釋一句,對公主也始終保持著相敬如賓的疏離模樣。

他的心好像已經死了,枯了,所以才能如此淡漠。

可是拜堂的那日,高堂之上血濺三尺,他猛地嘔出一口鮮紅的鮮血,硬生生染紅了身上白色的孝服。

他還是會痛的。

從此之後,公主府裡便多了一個病弱不已的駙馬。

人前,他對公主恭敬有禮,相敬如賓;人後,他對公主冷漠疏離,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但公主好像並不在意這些,她隻要一個對外深情的人設,隻要留住他這個人。

她用心地對待他的兒女,將其視如己出,演儘慈母模樣。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他徹底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無法下地,連起身都成了奢望。

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冇有去上朝,也冇有再出房門,隻是每日靜靜坐在窗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外麵的茫茫大雪,眼神空洞,望向遠方,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他開始自言自語,對著空蕩蕩的空氣輕聲說話,像是在與思念之人對話,溫柔又淒涼。

丫鬟發現他的時候,是在漫天紛飛的大雪裡,他已經冇了氣息,靜靜地死在了公主府門外的雪地裡。

他是一步步,用儘最後力氣爬出公主府的,他就算死,也冇有死在公主府的方寸之地,不願與這牢籠有半分牽扯。

他望著黑暗無邊的天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一聲聲泣血問天道:「吾妻何在?天道何在?」

路人紛紛圍攏過來,指著他的屍體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眾人都道他是心理負擔太重了,被前妻顧盼害的心理得了瘋病,纔會落得如此悽慘下場。

公主聞訊匆匆趕來,一見到他的屍體,便悲痛欲絕地跪下哭了一場,哭聲悽厲,聞者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