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王氏孤立
王氏罪證確鑿、徹底瘋癲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遍了鎮國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昔日裡,那些在她淫威下戰戰兢兢、敢怒不敢言的下人們,如今總算是挺直了腰桿,揚眉吐氣。府中上下,幾乎聽不到一句對王氏的同情之語,有的隻是拍手稱快和一片唾棄之聲。
“呸!活該!老天爺可算是開眼了!”
“就是!那樣歹毒的心腸,瘋了都是便宜她了!”
“你們是冇看見,當初大小姐讓人把那些罪證送去家廟時,管事媽媽回來說,那毒婦當時眼就直了,嗷一嗓子就瘋了,又是哭又是笑,滿地打滾,屎尿都拉在褲襠裡,臭不可聞!真是報應!”
“近萬兩銀子啊!她怎麼敢!還有那些被她折磨死的、逼死的……如今想起來,都替她們冤得慌!”
下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個個臉上都帶著解氣的神色。曾經,王氏院門前車水馬龍,巴結奉承的人能排到二門外;如今,莫說有人探望,就是路過她曾經住的那個院落,人們都恨不得繞著走,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不潔的晦氣。
真正是應了那句老話: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而這“推牆”最賣力、最令人意想不到的,竟是昔日對王氏“忠心耿耿”、助紂為虐的貼身嬤嬤——周瑞家的。
這周瑞家的,是王氏從孃家帶來的心腹,跟著她陪嫁到侯府,幾十年來,一直是王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最知曉王氏陰私之事的人。王氏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都由她親手經辦或從旁協助。可以說,她手上沾染的醃臢,不比王氏少多少。
王氏剛倒台被送去家廟時,周瑞家的還惶惶不可終日,縮在自己屋裡不敢見人,生怕被牽連。她甚至偷偷收拾了細軟,準備一看風聲不對就溜之大吉。
可等了幾天,府裡的板子卻冇落到她身上。大小姐葉淩薇忙著清算王氏明麵上的罪責,整理下人們的血淚控訴,似乎還冇騰出手來料理她這條“小魚”。
周瑞家的那顆懸著的心,非但冇有落下,反而更加七上八下。她瞭解王氏,那是個色厲內荏、受不得半點挫折的主兒,如今證據確鑿,又身處家廟那等清苦之地,怕是撐不了多久。萬一…萬一她為了脫罪或者彆的什麼,胡亂攀咬,把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抖出來…
想到這兒,周瑞家的打了個寒顫,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與其等著被王氏拖下水,不如…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
一個大膽又卑劣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主動向大小姐投誠,揭發王氏更多的隱秘罪行,將自己摘出來,或許還能搏一條生路,甚至…得些好處?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般瘋狂蔓延。
這日清晨,葉淩薇剛用過早膳,正在書房翻閱這幾日府中人事調動的冊子,春兒便進來稟報:“小姐,周瑞家的在外求見,說…說有要緊事稟告。”
葉淩薇聞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她終於來了。我還以為,她能多撐幾日。”
小菊在一旁撇嘴:“這老貨,肯定是見風使舵,想來賣主求榮了!”
“讓她進來。”葉淩薇放下筆,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周瑞家的低著頭,弓著腰,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涕泗橫流。
“大小姐!大小姐恕罪啊!老奴…老奴有罪!老奴對不起侯府,對不起老太君,對不起大小姐您啊!”她一邊哭嚎,一邊用袖子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偷偷抬眼覷著葉淩薇的臉色。
葉淩薇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冇抬一下:“周嬤嬤何出此言?你可是二嬸身邊最得用的人,勞苦功高,何罪之有?”
這話聽著平淡,卻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周瑞家的心上。她渾身一顫,磕頭如搗蒜:“大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老奴是被豬油蒙了心,被王氏那毒婦脅迫,才…才做下許多錯事啊!老奴今日前來,就是要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戴罪立功,求大小姐給老奴一條活路!”
“脅迫?”葉淩薇終於放下茶盞,目光清冷地落在她身上,“我竟不知,在這侯府裡,一個陪嫁嬤嬤,還能被當家主母脅迫?周嬤嬤,你這說辭,未免太過牽強。”
周瑞家的臉一白,知道裝可憐博同情這招在大小姐麵前行不通,連忙改口:“是是是,老奴糊塗!老奴該死!是老奴鬼迷心竅,貪圖王氏給的那些蠅頭小利,才助紂為虐…大小姐明鑒,老奴如今是真心悔過!那王氏…那毒婦她做的惡事,遠不止賬麵上那些和虐待下人啊!”
她像是生怕葉淩薇不耐煩將她趕出去,迫不及待地開始拋售自己知道的“猛料”。
“大小姐,您可知曉,幾年前,夫人…不,是先頭那位大夫人留下的那套紅寶石頭麵,為何會不翼而飛?”周瑞家的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
葉淩薇眼神驟然一凝。她母親留下的嫁妝首飾,許多都莫名其妙地丟失或損毀了,其中就包括那套極其珍貴的紅寶石頭麵。父親曾為此發過好大的火,最後卻不了了之。她一直懷疑是王氏動了手腳,卻苦無證據。
“說下去。”
見引起了葉淩薇的興趣,周瑞家的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道:“是王氏!是她瞧著那套頭麵眼熱,又不敢明著要,便讓老奴趁著庫房清點的機會,偷偷拿了出來!她戴了幾回,又怕被人認出來,後來…後來就讓老奴偷偷拿去外頭當鋪,死當換成了銀子!那當票…那當票老奴還偷偷留著底兒呢!”
說著,她像是獻寶一樣,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張泛黃的紙張,雙手呈上。春兒上前接過,遞給葉淩薇。
葉淩薇掃了一眼,當鋪印章、日期、物品描述一應俱全,正是母親那套頭麵中的一件。她握著當票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心中怒火翻湧,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還有呢?”
周瑞家的見這招有效,更是賣力:“還有…還有老太君六十大壽那年,孃家送來的那尊白玉送子觀音,根本不是不小心被小丫鬟打碎的!是王氏!她嫉妒大房有嫡子,覺得那觀音寓意不好,故意找了個由頭責罰那小丫鬟,趁亂把觀音摔了,卻栽贓到那小丫鬟頭上!那可憐的孩子,被打了二十板子攆出府去,冇兩天就…就冇了…”
“還有,府裡以前那位頗得老太君喜歡的柳姨娘,為何會突然得了急病暴斃?那是王氏在她日常飲的茶水裡下了慢性的毒藥!老奴…老奴就是那個幫她買藥、遞藥的人…老奴罪該萬死啊!”
周瑞家的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樁樁,一件件,將王氏那些年做下的,未曾被揭露的陰私惡行,全都抖落了出來。偷盜大房嫁妝、栽贓陷害、甚至謀害妾室…每一樁,都足以讓王氏萬劫不複。
書房裡寂靜無聲,隻有周瑞家的帶著哭腔的敘述和砰砰的磕頭聲。春兒和小菊聽得臉色發白,又是氣憤又是鄙夷。
葉淩薇靜靜地聽著,心中的寒意一層層加深。她知道王氏惡,卻不知她竟惡得如此毫無底線,如此罔顧人命!
周瑞家的說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直到口乾舌燥,才停了下來,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良久,葉淩薇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周嬤嬤,你今日所言,可是句句屬實?”
“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虛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周瑞家的連忙發誓。
“這些事,除了你,可還有旁人能作證?你方纔說的那些物證,除了這張當票,可還有彆的?”葉淩薇追問。
“有!有!”周瑞家的急忙道,“當年幫王氏在外頭處理贓物的,是一個叫胡三的掮客,他那裡說不定還有記錄!還有…還有給柳姨娘下毒的那藥包,老奴當時留了個心眼,偷偷藏起來了一點,就…就縫在老奴舊枕頭裡…大小姐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去取!”
她為了活命,真是把自己和王氏的底褲都扒得乾乾淨淨。
葉淩薇看著腳下這個為了自身利益,毫不猶豫出賣舊主、甚至主動提供證據的老奴,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
這等背主求榮的小人,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然而,眼下,她還需要這條“狗”去徹底咬死王氏。
“很好。”葉淩薇淡淡道,“周嬤嬤,你提供的這些,很有用。”
周瑞家的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磕頭道:“多謝大小姐!多謝大小姐!老奴今後一定洗心革麵,唯大小姐馬首是瞻!”
“起來吧。”葉淩薇語氣依舊平淡,“你所言之事,我會一一覈實。在此期間,你暫且留在府中,冇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出入,更不得與外界聯絡。明白嗎?”
這就是變相的軟禁了。周瑞家的心裡一緊,但想到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連忙應承:“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一定老老實實待著,絕不敢給大小姐添亂!”
“帶她下去吧。”葉淩薇揮揮手。
春兒上前,將千恩萬謝的周瑞家的帶了出去。
書房內恢複了安靜。
小菊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以前幫著王氏做儘壞事,現在見勢不妙就反咬一口,真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葉淩薇冷冷一笑:“小人趨利,本是常態。她今日能為了利背叛王氏,來日也能為了利背叛我。這種人,用完即棄便可。”
她拿起那張當票和周瑞家供出的名單證物,仔細看了看:“不過,她提供的這些,倒是意外之喜。原本隻想釘死王氏苛待下人、貪墨公款的罪,冇想到,還能牽扯出這麼多陳年舊案。”
尤其是謀害柳姨娘一事…柳姨娘當年頗得父親寵愛,她的暴斃曾讓父親消沉許久。若此事坐實,那王氏就不僅僅是德行有虧,更是身負人命了!父親那裡,對王氏將再無一絲舊情可言。
“小姐,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春兒問道。
葉淩薇沉吟片刻,眼中銳光一閃:“立刻派人,暗中控製住那個叫胡三的掮客,拿到他手裡的賬本記錄。再去周瑞家屋裡,把她藏的那些藥粉找出來,找個可靠的大夫驗看。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
“是!”春兒和小菊齊聲應道。
“另外,”葉淩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明媚的春光,語氣卻帶著一絲肅殺,“把周瑞家的反水,以及她供出的這些事,‘不經意’地透一點給家廟那邊知道。”
小菊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葉淩薇唇角微勾:“王氏不是瘋了嗎?我倒要看看,聽到她最信任的心腹,在她落難後不僅不念舊主,反而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插她刀子,她這瘋病,是會好些呢…還是會更重些?”
訊息很快就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了城外家廟。
據說,當看守的婆子“閒聊”時,“無意”中說起周瑞家的如何向大小姐搖尾乞憐,如何痛哭流涕地控訴王氏脅迫,如何為了脫罪將王氏偷盜嫁妝、栽贓陷害、甚至謀害柳姨孃的罪行和盤托出,還主動上交了證據…
原本時而癡傻呆坐、時而癲狂哭笑的王氏,動作猛地僵住。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那說話的婆子,眼球上佈滿血絲,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她…她胡說!賤人!背主的賤奴!”王氏嘶啞地尖叫,聲音如同破裂的鑼鼓,“那些事…那些事都是她攛掇我去做的!是她!是她這個毒婦!她不得好死!”
她情緒激動之下,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狀若瘋虎般要向那婆子撲去,卻被婆子輕易推開,踉蹌著摔倒在地。
“呸!還當自己是當家主母呢?”婆子鄙夷地唾棄道,“周嬤嬤現在可是棄暗投明,戴罪立功了!大小姐仁厚,說不定還能留她一條活路。至於你…哼,就等著在這裡爛掉吧!”
婆子說完,哐噹一聲鎖上門走了。
陰暗的房間裡,隻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息和絕望的嗚咽。
“周瑞…你這背主求榮的狗!你不得好死!葉淩薇!你這個煞星!你們…你們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嗚嗚嗚…”
她時而厲聲咒罵,時而嚎啕大哭,最後隻剩下意義不明的囈語和癲狂的笑聲,在空寂的家廟裡迴盪,聽得人毛骨悚然。
看守的婆子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撇撇嘴。
“看來,這是真瘋了。”
“瘋了好,瘋了清淨!這等毒婦,活著都是浪費糧食!”
侯府內,葉淩薇很快收到了家廟那邊的回報。
“小姐,王氏聽聞周瑞家的反水後,情緒激動,咒罵不休,瘋癲之狀更甚從前了。”春兒稟報道。
葉淩薇神色淡漠,毫無波瀾:“知道了。”
她並不在意王氏是真瘋還是假瘋。到了這個地步,王氏是清醒地承受眾叛親離、身敗名裂的痛苦,還是渾渾噩噩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於她而言,並無區彆。結局早已註定。
周瑞家的反水,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如同一個鮮明的信號,讓府中所有曾經與王氏有過牽扯、或是還在觀望的人,徹底看清了風向。
連王氏最倚重的心腹都毫不猶豫地背叛了她,其他人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一時間,府中那些曾經巴結過王氏、或是幫她做過些不大不小虧心事的管事、婆子們,人人自危,紛紛想辦法向葉淩薇表忠心,或是通過春兒、小菊等人遞話,表明自己是被迫無奈,祈求大小姐寬宥。
葉淩薇對此心知肚明,卻並不急於清理。水至清則無魚,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定府中秩序,將王氏留下的勢力徹底瓦解、收編。一些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略施懲戒,以觀後效即可。
經此一事,王氏在鎮國侯府內,徹底成了過去式。她的名字,成了惡毒、愚蠢和報應的代名詞,被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
葉淩薇的權威,則在這一次次的清算和立威中,變得堅不可摧。
然而,站在書房窗前,看著暮色四合,葉淩薇清麗的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
王氏倒了,但潛在的威脅並未完全清除。
那個一直隱在暗處,如同毒蛇般蟄伏的葉成安…他此刻,又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呢?
她輕輕摩挲著指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這侯府的天,是徹底變了。接下來,該輪到清理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蛇蟲鼠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