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當眾對質
從觀音廟回府的路上,葉淩薇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裡,閉目養神。春兒在一旁,難掩興奮,卻又不敢出聲打擾。
馬車在侯府二門剛停穩,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個心腹丫鬟便快步上前,在春兒耳邊急急低語了幾句。春兒臉色微變,轉身對剛下車的葉淩薇低聲道:“小姐,老太君請您一回來,立刻去壽安堂。另外……祠堂偏院那邊看管的人來報,二老爺被關回去後,一直嚷嚷著要見老太君,說……說有關於已故侯爺(葉淩薇父親)的緊要事情稟報。”
葉淩薇眼眸一眯,寒光乍現。果然不死心,還想垂死掙紮,甚至妄圖用父親的事來做文章?
“知道了。”她神色平靜,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髮,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我們去壽安堂。”
壽安堂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中緊緊攥著一串佛珠,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下首坐著幾位府裡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和兩位旁支的族老,顯然是老太君特意請來做個見證的。葉淩薇進來時,明顯感覺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探究、同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祖母。”葉淩薇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隱忍的委屈。
“薇兒回來了。”老太君看到她,臉色稍霽,聲音卻依舊沉重,“路上可還順利?”
“托祖母的福,一切順利。隻是……”葉淩薇抬眼,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老太君追問。
葉淩薇微微垂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隻是孫女在菩薩麵前,一想到兄長下落不明,父母含冤莫白,心中便如刀絞一般,難以自持。”她抬起淚光點點的眼眸,看向老太君,“祖母,孫女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太君心中一緊,預感到什麼:“這裡冇有外人,你但說無妨。”
葉淩薇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今日二叔之事,孫女回府途中已然知曉。二叔行徑固然令人不齒,但孫女懷疑,二叔此舉,恐怕並非僅僅為了錢財那麼簡單!”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幾位管事嬤嬤和族老麵麵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薇兒,你此話何意?”老太君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
“祖母,”葉淩薇從袖中取出幾張摺疊的紙——那是她早已準備好的、從父親紫檀木盒中取出的部分信件和賬目抄錄,而非原件,以免暴露母親遺物,“孫女在整理父親遺物時,偶然發現了這些。原本不敢確信,但聯絡今日二叔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周侍郎’,以及他之前種種行為,孫女不得不大膽推測!”
她將紙張雙手呈給老太君身邊的珊瑚。
老太君接過,戴上老花鏡,隻看了幾眼,臉色就驟然變得慘白,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上麵,有葉正德與兵部侍郎周顯往來的隱約記錄(來自父親擔憂的信件),有標記著“暗”、“密”的異常賬目支出,收款方指向“張管事”,甚至還有那封提及“北境軍需”、“證據確鑿”、“一擊必中”的匿名密信抄錄!
雖然有些資訊模糊,但串聯起來,指向的陰謀足以讓任何知情人膽寒!
“這……這些東西,你從何處得來?”老太君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藏在母親舊物之中。”葉淩薇淚落得更凶,“父親他似乎……早已察覺二叔心懷不軌,與外人勾結,意圖不軌!隻是苦無實證,又顧念兄弟之情……冇想到……冇想到最終卻……”她泣不成聲,後麵的話無需再說,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儘的含義——冇想到最終卻遭了毒手!
“孽障!這個孽障!”老太君猛地將手中的佛珠拍在桌上,渾身氣得發抖,“去!把那個畜生給我帶過來!立刻!馬上!”
很快,被捆得結結實實、形容狼狽的葉正德被兩個粗壯護院押了進來。他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道:“母親!母親您喚兒子來,可是相信兒子的冤屈了?兒子真的是被陷害的!是薇兒她……”
“你給我閉嘴!”老太君厲聲打斷他,聲音如同淬了冰,“葉正德,我隻問你,你與兵部侍郎周顯,暗中往來多久了?!”
葉正德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眼神驚恐萬狀:“母……母親……您……您說什麼?兒子聽不懂……”
“聽不懂?”老太君將葉淩薇呈上的那些紙張狠狠摔到他麵前,“那你看看這些!看看你大哥生前留下的東西!看看這些賬目!看看這封密信!你還敢說看不懂?!”
葉正德手腳被縛,掙紮著爬過去,撿起那些紙張,隻掃了幾眼,就如同見了鬼一般,猛地將紙張拋開,嘶聲道:“假的!都是假的!是偽造的!是葉淩薇這個賤人偽造來陷害我的!”
“陷害你?”葉淩薇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二叔!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那我問你,永昌十二年秋,你是否頻繁與周顯密會?父親在信中明確寫道,擔憂你‘其心難測’!”
葉正德瞳孔猛縮。
“我再問你,你名下的張管事,經手的那些標記‘暗’、‘密’的賬目,钜額銀錢流向了何處?是不是用於賄賂周顯,構陷邊將?!”
“你胡說!”葉正德額頭青筋暴起。
“我有冇有胡說,你心裡清楚!”葉淩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兩世積壓的悲憤,“這封密信,‘彼已應允,事成之後,北境軍需采買三成歸其所有’!‘然需確保證據確鑿,一擊必中’!這個‘彼’是誰?這個‘其’又是誰?!你們要一擊必中的,是不是就是我父親?!是不是就是你們羅織罪名,誣陷他通敵叛國?!”
“轟——!”葉淩薇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壽安堂每一個人的耳邊!
通敵叛國?!構陷嫡親兄長?!謀奪爵位?!
幾位族老和管事嬤嬤全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狀若瘋狗的葉正德。若此事為真,那簡直是喪儘天良,人神共憤!
“不……不是……我冇有……”葉正德被這直接撕開所有遮羞布的指控徹底擊垮,心理防線瞬間崩潰,隻會機械地否認。
“你冇有?”葉淩薇淚流滿麵,卻字字鏗鏘,“那你今日偷盜鈞窯盞,迫不及待地想拿去變賣,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周顯那邊又需要钜款打點,填充你們那見不得光的陰謀?!你今日情急之下喊出的‘周侍郎’,難道也是我冤枉你不成?!”
“我……我……”葉正德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渙散,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葉淩薇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戳在他的死穴上。
老太君看著小兒子這副無可辯駁的醜態,聽著那字字血淚的指控,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心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一直以為這個兒子隻是有些貪婪,有些不成器,卻萬萬冇想到,他竟敢勾結外人,做出如此欺兄滅祖、禍亂家國的滔天惡行!
“畜生……你這個畜生啊!”老太君猛地站起身,因為極度憤怒和悲痛,身體搖晃了一下,珊瑚連忙扶住。她指著葉正德,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痛心到了極致,“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為了爵位,為了貪慾,你連自己的親兄長都要謀害!你還是不是人!我們葉家列祖列宗的臉,都被你丟儘了!你大哥……你大哥他死得冤啊!”
最後一句,老太君幾乎是嚎哭出聲,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絕望。她悔啊,悔自己當初為何冇有早聽大兒子的話,為何冇有早點看清這個孽子的真麵目!
葉正德聽到母親這絕望的哭聲,看到族老和管事們那鄙夷、憤怒的目光,終於徹底崩潰,像一灘爛泥般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母親……兒子錯了……兒子一時鬼迷心竅……是周顯!是周顯他逼我的!他說隻要扳倒大哥,就能扶持我承襲爵位……兒子也是一時糊塗啊母親……”
他這變相的承認,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坐實了所有的罪名!
壽安堂內一片死寂,隻剩下老太君壓抑的哭聲和葉正德悔恨的嚎叫。
葉淩薇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太多快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悲涼和釋然。父親,母親,你們在天之靈看到了嗎?害你們的人,他的真麵目,終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良久,老太君猛地止住哭聲,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決絕。她看向那兩位族老,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二位族叔,今日之事,你們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葉正德勾結朝臣,構陷親兄,意圖奪爵,證據確鑿,其行可誅,其心可誅!我葉家,容不下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
兩位族老亦是滿臉沉痛,紛紛拱手:“老太君放心,此等家族敗類,我等必定依族規嚴懲,絕不容情!”
老太君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到癱在地上的葉正德身上,那眼神,再無半分母子溫情,隻剩下徹底的厭惡和冰冷。
“傳我家主令,”老太君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堂中,“逆子葉正德,罪證確鑿,即日起,奪其葉姓,從族譜除名!收回其在侯府一切份例產業!將其圈禁於祠堂偏院,非死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視!待我上書陳情,稟明聖上之後,再行發落!”
“母親!不要啊母親!兒子知錯了!求您饒了兒子吧!”葉正德聽到“奪其葉姓”、“族譜除名”,嚇得魂飛魄散,拚命磕頭,額頭瞬間血肉模糊。
但老太君已然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兩名護院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徹底絕望、哀嚎不止的葉正德拖了出去。
壽安堂內,重新恢複了寂靜,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和壓抑。
老太君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她疲憊地揮揮手,讓族老和管事們都退下。
隻剩下她和葉淩薇時,老太君才踉蹌一步,被珊瑚和葉淩薇一左一右扶住。
“薇兒……”老太君緊緊抓住葉淩薇的手,淚如雨下,“是祖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親母親……是祖母瞎了眼,養虎為患……”
“祖母,這不怪您。”葉淩薇反握住老太君冰冷的手,輕聲安慰,“是二叔……是葉正德他心術不正,罪有應得。”
老太君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愧疚和一種托付般的鄭重:“好孩子,這個家,以後……祖母就徹底交給你了。侯府的未來,你兄長的冤屈,還有……對付那周顯,為你父母討回公道……都要靠你了!”
葉淩薇迎上老太君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堅定,如同雪後初晴的天空。
“祖母放心,孫女,義不容辭。”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僅僅掌管內宅的大小姐,而是真正得到了老太君和家族認可的,鎮國侯府的掌權人。
她的複仇之路,掀開了新的篇章。而下一個目標,已然清晰——兵部侍郎,周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