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叔上鉤
臘月十七,雪後初霽,天色卻依舊灰濛濛的。
聽雪軒內,葉淩薇起身梳洗,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莊重。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繡梅花棉裙,外罩銀狐裘鬥篷,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顯得清麗脫俗。
“小姐,車馬都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春兒進來回稟,一邊利落地幫葉淩薇繫好鬥篷的帶子,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興奮。她知道,今日府中有大事發生。
葉淩薇對著菱花鏡,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映出的眼眸沉靜如水。“都交代清楚了?”她聲音極低,隻有春兒能聽見。
“小姐放心,”春兒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小菊機靈,帶著林公子借給咱們的那位會拳腳的嬤嬤,還有咱們早就打點好的兩個護院、四個粗壯婆子,都在聽雪軒周圍埋伏好了。隻要那邊一有動靜,立刻就能拿下!保管萬無一失!”
葉淩薇點了點頭,親自捧起那個裝著“鈞窯盞”的錦盒,動作輕柔,彷彿捧著絕世珍寶。“走吧。”
主仆幾人出了聽雪軒,一路往二門走去。葉淩薇刻意放緩了腳步,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祠堂偏院的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馬車早已候在二門外,隨行的除了春兒、小菊(按照計劃,小菊本該留下,但為了不引起懷疑,葉淩薇決定還是都帶上,讓小菊中途藉故返回),還有四名粗壯的婆子和兩名護院。
“仔細些,莫要顛簸。”葉淩薇將錦盒交給春兒,吩咐車伕。
“大小姐放心,小的曉得。”車伕連忙應道。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緩緩駛離了鎮國侯府。
馬車剛駛出兩條街,小菊便按計劃,捂著肚子,一臉難受地對葉淩薇道:“小姐,奴婢……奴婢肚子突然疼得厲害,怕是早上吃壞了東西……”
葉淩薇蹙眉,關切道:“怎麼這般不小心?既然如此,你先回府去歇著,喝點熱水,若是不好,就請個大夫瞧瞧。”
“謝小姐,奴婢……奴婢撐不住了。”小菊一臉愧疚和痛苦。
馬車停下,小菊被一個婆子扶著下了車,腳步“虛浮”地往侯府方向走去。一下車,轉過街角,她臉上的痛苦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機警,她拉了拉頭上不起眼的灰色頭巾,加快腳步,從小路迅速返回侯府,直奔聽雪軒附近與那位會拳腳的嬤嬤彙合。這一切,都是葉淩薇早已安排好的。
幾乎就在馬車消失在街角的同一時間,祠堂偏院那扇終日緊閉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葉正德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深藍色棉袍,外麵罩了件灰鼠皮坎肩,頭上戴著厚厚的暖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這才迅速閃身出來,步履匆匆,卻不是往主院方向,而是繞向了聽雪軒後麵的小路。
他心跳得厲害,既有做賊的心虛,更有對那對寶貝勢在必得的貪婪。
昨日張管事傳回的訊息讓他更加篤定,必須儘快拿到那對鈞窯盞!周侍郎那邊似乎出了點岔子,急需大筆銀錢打點,否則北境軍需那條線恐生變故!這不僅是錢的問題,更關乎他能否借周侍郎之力,重新奪回侯府大權!
聽雪軒今日果然比平日安靜許多。大小姐去了廟裡,大部分得力的人手也都跟了下去,隻剩下兩個小丫鬟在廊下守著炭盆做針線,嗬欠連天。
葉正德熟門熟路地繞到聽雪軒後牆的一處角落,這裡有一扇平日很少開啟的角門,鑰匙……他早就通過那個小廝弄到了手。
他屏住呼吸,顫抖著手掏出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雪後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葉正德心頭一緊,再次警惕地四下看看,確認無人,這才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迅速將門掩上。
聽雪軒內室。
一切佈置都如他打聽的那般。窗明幾淨,熏籠裡餘溫尚存,散發著淡淡的百合香。靠牆擺放的那個紫檀木匣子格外顯眼,上麵掛著一把黃銅鎖。
葉正德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就是它!
他快步走到匣子前,從懷中掏出一根細鐵絲——這是他年輕時就不太光彩的“手藝”,冇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他的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試了幾次纔將鐵絲探入鎖孔。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麵的任何一絲動靜。
隻有風吹過屋簷,落下些許積雪的撲簌聲。
“哢。”
又是一聲輕響,鎖開了!
葉正德迫不及待地掀開匣蓋——錦盒安然躺在其中!
他一把將錦盒取出,打開盒蓋,那對天青釉蓮花式盞完好無損地呈現在眼前,釉色溫潤,寶光內蘊。
成了!他心中狂喜!
隻要將這東西帶出去,交給張管事,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
他迅速將錦盒蓋上,揣入懷中,正準備依原路返回。
突然!
“砰”的一聲巨響,內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
“有賊啊!抓賊啊!”小菊清脆又尖銳的聲音劃破了聽雪軒的寧靜!她按照計劃,準時帶人衝了進來!
緊接著,腳步聲紛至遝來,以小菊和那位會拳腳的嬤嬤為首,七八個手持棍棒的粗使婆子和護院瞬間湧了進來,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葉正德嚇得魂飛魄散,懷裡的錦盒差點脫手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臉色在刹那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們……”他指著突然出現的眾人,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柳眉倒豎,聲音洪亮:“好你個大膽的毛賊!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潛入大小姐閨房行竊!還不快把東西放下!”
“胡說八道!”葉正德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吼道,“誰……誰是毛賊!我……我是這侯府的二老爺!我……我進來是……是找薇兒有事!”
“二老爺?”小菊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二老爺不是被老太君下令,在祠堂偏院靜思己過,不得隨意出入嗎?怎麼會鬼鬼祟祟撬鎖跑到我們小姐的內室來?還……懷裡揣著什麼?”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葉正德鼓囊囊的胸前。
葉正德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冷汗涔涔而下:“冇……冇什麼!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小菊冷笑一聲,“二老爺,您倒是說清楚,您什麼東西會放在我們小姐的紫檀木匣裡?還值得您撬鎖來取?”
“我……”葉正德語塞,腦門上青筋暴起,“放肆!你一個賤婢,也敢質問我!”
“奴婢不敢質問二老爺。”小菊不卑不亢,“隻是這聽雪軒如今由我們小姐掌管,出了竊案,奴婢等難辭其咎!既然二老爺說冇拿東西,那可否讓奴婢們看看,您懷裡揣的,究竟是什麼?”
“你敢!”葉正德倒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牆壁,退路已絕。
“你看我敢不敢!”小菊朝身後那位嬤嬤一使眼色,“嬤嬤,還請‘請’二老爺出來,咱們得去老太君麵前分辨個清楚!”
那嬤嬤身手利落,上前一步,看似客氣實則強硬地扣住了葉正德的手腕。葉正德還想掙紮,卻發現對方手勁奇大,根本動彈不得。
“放開我!你們這些以下犯上的狗奴才!我是侯府二老爺!”葉正德拚命掙紮,嘶聲力竭,狀若瘋癲。
掙紮間,他懷裡的錦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盒蓋摔開,那對“鈞窯盞”滾落出來,在鋪著厚絨地毯的地上轉了兩圈,安然無恙。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對茶盞上。
葉正德麵如死灰,癱軟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老太君到——”
隻見老太君扶著珊瑚的手,臉色鐵青,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她顯然是接到訊息匆匆趕來的,連鬥篷都冇來得及繫好。
一進門,老太君的目光就先落在地上那對茶盞上,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又看到被嬤嬤扣住、狼狽不堪的葉正德,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柺杖重重杵在地上!
“孽障!你……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老太君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抖,“我當你真心悔過,冇想到你……你竟敢做出這等雞鳴狗盜之事!偷到自己親侄女房裡來了!我們葉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母親!母親您聽我解釋!”葉正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到老太君腳邊,涕淚橫流,“不是這樣的!是……是薇兒!是薇兒她陷害我!她故意引我來的!”
“混賬東西!”老太君一腳踹開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事到如今,你還敢攀誣薇兒!她一早出府上香,如何陷害於你?難道是她拿著刀逼你撬鎖進來的?逼你偷她的東西?”
“是她……是她故意讓我知道她有這麼珍貴的東西……還說要鎖在這裡……”葉正德語無倫次地辯解著,邏輯混亂。
“嗬!”老太君怒極反笑,“照你這麼說,家裡有珍貴物件,還得藏著掖著,防著自己親叔叔像防賊一樣?葉正德,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薇兒她為何要防你?還不是因為你之前做的那些齷齪事!”
“母親!我是一時糊塗!我是被逼無奈啊!”葉正德磕頭如搗蒜,“是張管事!是他攛掇我的!說急需銀錢打點……不然周侍郎那邊……”
他情急之下,差點將周顯的名字脫口而出,猛地意識到失言,趕緊刹住,臉色更加慘白。
“周侍郎?”老太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哪個周侍郎?打點什麼?葉正德,你給我說清楚!”
葉正德哪裡還敢再說,隻是拚命磕頭,額頭上很快就見了血:“母親饒命!兒子知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
老太君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的醜態,眼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失望和冰冷。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來人!”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葉正德給我捆了,關回祠堂偏院,加派人手看管,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更不許他傳遞任何訊息出去!”
“是!”護院們高聲應道,上前將癱軟如泥的葉正德拖了起來。
“母親!母親饒了我這次吧!母親——”葉正德的哀嚎聲漸漸遠去。
老太君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隻留下了小菊和那位嬤嬤問話。
內室裡隻剩下她們幾人,以及地上那對“鈞窯盞”。
老太君緩緩走過去,彎腰,顫抖著手撿起一隻茶盞,摩挲著冰涼的釉麵,老淚縱橫。
“家門不幸……真是家門不幸啊……”
她豈會看不出,這對盞……似乎有些不對。但此刻,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親眼看到了兒子的不堪,看到了他的貪婪、愚蠢和無恥。
這比失去一對珍貴的古董,更讓她痛心百倍。
而此時,城外觀音廟的禪房內。
葉淩薇正跪在蒲團上,虔誠地拜著菩薩。
一個小丫鬟悄無聲息地進來,在春兒耳邊低語了幾句。春兒是跟著葉淩薇一起到了觀音廟的,留在府內接應並傳遞訊息的是其他心腹。
春兒臉上瞬間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湊到葉淩薇身邊,用極低的聲音道:“小姐,府裡傳來訊息,事成了!小菊辦得漂亮,老太君已經處置了!”
葉淩薇緩緩睜開雙眼,看著麵前寶相莊嚴的觀音像,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唇角,終於綻開一抹清冷而釋然的弧度。
菩薩保佑。
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二叔,這隻是開始。
你欠我們家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