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設 下 圈 套
臘月十六,天色未明,細雪又開始飄灑。
葉淩薇起身後,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梳洗,而是穿著寢衣,在內室那個沉重的樟木箱前站了許久。手指拂過冰涼的銅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有些餌,該放下去了。
用過早膳,她吩咐春兒:“去庫房,將去年祖母賞的那對鈞窯天青釉蓮花式盞取來。再讓小菊去找管事,就說我明日要去城外觀音廟為兄長祈福,需要準備車馬香燭,務必周全。”
春兒和小菊領命而去,眼中都有些疑惑,但並未多問。
片刻後,那對珍貴無比、釉色溫潤如玉的鈞窯盞便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葉淩薇麵前。
“小姐,這……”春兒看著葉淩薇拿起其中一隻茶盞細細端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老太君的陪嫁,價值連城,平日裡都收在庫房最深處,等閒不敢取出。
葉淩薇指尖感受著瓷器冰潤的觸感,語氣平淡無波:“好東西,總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纔算不辜負。”
她將茶盞放回錦盒,吩咐道:“收好。今日我去給祖母請安,便帶上它們。”
壽安堂內。
老太君正由珊瑚陪著說話,見葉淩薇進來,身後春兒還捧著一個眼熟的錦盒,不由笑道:“今兒是什麼好日子,薇兒怎麼把這老物件請出來了?”
葉淩薇上前行禮,笑著接過錦盒,親自打開呈到老太君麵前:“孫女昨日整理舊物,想起祖母賞的這對寶貝,心中感念祖母慈愛。這般珍品,藏在庫房中蒙塵實在可惜,便想著拿來讓祖母也再看看,憶憶往昔。”
老太君果然被勾起興致,戴上老花鏡,拿起一隻茶盞,對著光仔細瞧那變幻莫測的天青釉色,臉上露出追憶的神情:“是啊……這是你外曾祖母留給我的,一晃都這麼多年了。你母親在時,也最愛這套茶具……”
提到早逝的兒媳,老太君神色黯然了些。
葉淩薇適時地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傷與擔憂:“孫女昨日夢見母親,心中不安。又想到兄長遠在北境,音訊全無……便想著,明日去城外的觀音廟上一炷香,為母親祈福,也求菩薩保佑兄長早日平安歸來。”
老太君聞言,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你有這份心,很好。多帶些人,早去早回。”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把這茶盞也帶去吧,供在菩薩麵前,顯得心誠。”
葉淩薇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惶恐:“這……祖母,這太珍貴了!若是路上有什麼閃失……”
“能有什麼閃失?”老太君不以為意,“多派幾個穩妥的人跟著便是。心誠則靈,菩薩會保佑的。”
“那……孫女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葉淩薇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微光。
餌,已經順利地拋了出去。
她在壽安堂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仔細說了說去觀音廟的安排,確保屋內伺候的丫鬟,包括偶爾會與二房那邊有些牽扯的某個小丫鬟,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小姐明日要出府,還會帶上侯府極其珍貴的鈞窯盞。
從壽安堂出來,葉淩薇並未直接回聽雪軒,而是繞道去了靠近祠堂偏院的一處小書房,藉口要找一本古籍。
她刻意放慢了腳步,聲音不大不小地吩咐春兒:“明日要去上香,這對鈞窯盞可千萬要仔細收好,絕不能離人。回來之前,就先鎖在聽雪軒我內室那個紫檀木匣裡吧,那匣子結實。”
“是,小姐,奴婢記下了。”春兒高聲應道。
主仆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祠堂偏院那扇終日緊閉的窗戶後麵,一道隱在暗影裡的身影,微微動了動。
聽雪軒內。
葉淩薇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春兒。
“小姐,您這是……”春兒終於忍不住問道。
葉淩薇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唇角噙著一絲冷意:“釣餌已經撒下,就看魚兒咬不咬鉤了。”
春兒不笨,立刻明白了過來,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二老爺他……會打這對鈞窯盞的主意?”
“他如今被圈禁,失了權柄,斷了財路,正是最焦躁不安的時候。”葉淩薇分析道,“如此價值連城的古董,又知曉我明日會帶出府,對他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可他被關著,怎麼偷?”
“他出不來,但他外麵還有爪牙。”葉淩薇眼神銳利,“那個張管事,還有昨夜我們看到的那個鬼鬼祟祟的小廝。他們完全可以裡應外合。”
春兒恍然大悟:“所以小姐您故意說要把東西鎖在聽雪軒的內室!就是給他們指路!”
“不僅如此,”葉淩薇淡淡道,“你立刻悄悄去找林公子留在府外的那個人,讓他如此這般……”
她在春兒耳邊低聲吩咐了一番。
春兒越聽眼睛越亮,連連點頭:“小姐此計甚妙!如此一來,不但人贓並獲,還能……”
“去吧,務必小心,不能讓他察覺是我們主動找上的他。”葉淩薇叮囑。
“小姐放心!”
午後,葉淩薇藉口要清淨抄經,閉門不出。
聽雪軒內外一片安靜,隻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聲。
然而,在這片平靜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祠堂偏院內,葉正德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炭盆邊,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一個小廝正跪在地上,低聲稟報著。
“……小的聽得真真兒的,大小姐明日一早就去觀音廟,那對鈞窯盞也會帶去上供,回來就鎖在聽雪軒內室的紫檀木匣裡……大小姐還特意吩咐了要仔細看管……”
葉正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
鈞窯盞!那可是有價無市的寶貝!若是能弄到手……不僅能解他眼下錢財拮據的燃眉之急,更能藉此與某些“貴人”搭上線,或許……還能成為他翻身的一步棋!
他如今被關在這方寸之地,猶如困獸。葉淩薇那丫頭手段狠辣,將他逼到如此境地,他豈能甘心!
機會就在眼前!
“張管事那邊……聯絡上了嗎?”他聲音沙啞地問。
“回老爺,張管事讓小的傳話,說……說一切聽老爺吩咐。”小廝低聲道。
葉正德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好!告訴他,明日……如此這般……”
他壓低聲音,詳細交代了一番。
小廝聽得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京西,永豐糧行後院。
一個穿著體麵、管家模樣的人(由林公子的人假扮),正與麵露難色的張管事低聲交談。
“張管事,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這批貨來路有些敏感,主家要求必須現銀結清,而且……最好是用些不易追查的古董玉器抵價,大家方便。”假管家搓著手,一副為難又急切的樣子。
張管事眉頭緊鎖:“現銀一時半會兒確實湊不齊那麼多……古董玉器……”
他心中飛快盤算。二爺被關,許多來錢的路子都斷了。可週侍郎那邊催得緊,北境軍需那條線上的“打點”不能停,否則前功儘棄!這突然找上門的“大生意”,利潤豐厚,若是做成了,不僅能解燃眉之急,自己在二爺麵前的地位也更穩固……
可是,上哪兒去弄價值相當又不易追查的古董呢?
就在這時,一個在侯府後門蹲守的小廝氣喘籲籲地跑來,在張管事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管事眼睛猛地一亮!
鈞窯盞!天青釉的!還是老太君的陪嫁!這東西若是到手,何愁換不來銀子?而且這東西珍貴,黑市上最受歡迎,根本查不到來源!
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對假管家道:“您容我兩日時間籌措!定不讓您失望!”
假管家故作遲疑,最終點頭:“好吧,就看在張管事你的麵子上,我儘量拖著,最晚後日,必須有準信!”
“一定!一定!”
送走假管家,張管事立刻寫了一封密信,通過特殊渠道,迅速送回了侯府祠堂偏院。
夜幕降臨,雪下得更大了。
聽雪軒內,葉淩薇收到了春兒帶回的訊息。
“小姐,林公子的人說,那張管事已經上鉤了!看來,他們明日必定動手!”
葉淩薇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被積雪映得微亮的夜空,眼神平靜無波。
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進行。
二叔,張管事……這些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幫凶,今生,她要將他們一步步引入自己編織的羅網。
她不僅要他們身敗名裂,更要藉此,揪出他們背後那條更大的魚——兵部侍郎周顯!
“都安排好了嗎?”她輕聲問。
“安排好了。”春兒信心滿滿,“咱們聽雪軒內外,明麵上鬆懈,暗地裡都有人盯著。庫房那邊也打了招呼,隻要有人擅動紫檀木匣,立刻就能發現!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葉淩薇點了點頭。
她並不擔心二叔他們會得手。那對鈞窯盞,此刻早已被她用仿品替換,真品則被她秘密藏於他處。明日要帶出府的,以及會鎖進紫檀木匣的,都是足以亂真的贗品。
她要的,不是保住這對盞,而是“人贓並獲”這個結果。
“小姐,您說……二老爺他,真的會如此鋌而走險嗎?”春兒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畢竟偷盜禦賜級彆的珍寶,還是嫁禍給嫡親侄女,這罪名可不小。
葉淩薇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聲音帶著看透世事的冰冷:
“貪婪,會矇蔽人的雙眼,也會讓人忘記恐懼。”
“更何況,在他心裡,恐怕早已不將我當作親人。”
“對於覬覦已久、又自覺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他也會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樣,死死抓住。”
“而我們,隻需要把這根‘稻草’,放到他麵前。”
她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
“明日,且看好戲吧。”
網已張開,陷阱已布。
隻待,獵物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