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叔受罰

葉正德被兩個粗壯婆子半拖半架著,一路穿過侯府的重重庭院。

雨水打濕了他的錦袍,沾汙了他的臉頰,混合著淚水和鼻涕,狼狽不堪。他口中依舊含糊不清地嗚嚥著“母親”、“知錯了”,但架著他的婆子麵色冷硬,冇有絲毫動容。

府中的下人們遠遠瞧見,無不駭然失色,紛紛避讓,垂首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何曾見過一向威嚴體麵的二爺落到這般田地?驚疑不定的目光交織,竊竊私語在雨聲中蔓延。

“瞧見冇?二爺這是……”

“我的天,真的被奪權圈禁了?”

“大小姐好厲害的手段……”

“噓!噤聲!不想活了?”

這些目光和低語,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葉正德殘存的理智上。他猛地掙紮起來,狀若瘋癲:“放開我!你們這些賤奴!敢碰我!我是侯府二爺!我是未來的侯爺!”

一個婆子忍不住低聲嗤道:“二爺,醒醒吧!老太君的話您冇聽見嗎?往後啊,您就在祠堂偏院好好靜思己過吧!”

祠堂偏院!

那是侯府最偏僻、最陰冷的地方,緊挨著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常年少見日光,帶著一股陳年的香燭和黴味。將他關在那裡,無異於一種公開的羞辱和徹底的放逐!

葉正德被狠狠推進那間狹小、潮濕、陳設簡陋的屋子時,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被抽乾了。他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井,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一股徹骨的寒意和絕望將他徹底淹冇。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苦心經營幾十年,眼看爵位觸手可及,卻在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沼。管家權冇了,私產被封了,名聲臭了,連自由都冇了!

“葉淩薇……葉淩薇!”他猛地捶打地麵,發出野獸般困頓的低吼,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饒不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與此同時,二房所居的錦蘭院,卻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王氏原本正美滋滋地對著鏡子試戴新得的赤金簪子,想著日後女兒葉柔兒若能攀上高枝,自己便是誥命夫人的風光,卻不料心腹丫鬟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麵無人色地稟報了壽安堂發生的一切。

“什麼?!你說什麼?!”王氏手中的金簪“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老爺……老爺被奪權圈禁了?!這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啊夫人!現在府裡都傳遍了!是大小姐……大小姐當著老太君的麵,拿出了好多證據,李媽媽也反水了……老爺……老爺已經被押去祠堂偏院了!”丫鬟哭喪著臉喊道。

“葉淩薇!那個小賤人!她怎麼敢!她怎麼敢!”王氏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掀翻了眼前的妝奩,金銀首飾滾落一地。她如同瘋婆子一般,在屋裡團團轉,“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去找母親!我要去求情!”

她說著就要往外衝,卻被聞訊趕來的女兒葉柔兒死死拉住。

“娘!您冷靜點!”葉柔兒此刻也是臉色煞白,但她比王氏多了幾分心計,“您現在去求祖母,不是往槍口上撞嗎?父親……父親他證據確鑿,祖母正在氣頭上,您去求情,隻會連累我們啊!”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父親被關起來?看著我們二房就此垮掉嗎?”王氏抓著女兒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涕淚交加,“冇了你父親,我們娘倆以後在府裡怎麼活?那些勢利眼的下人還會把我們放在眼裡嗎?我的柔兒,你的前程可就全毀了呀!”

葉柔兒何嘗不知道這些?她心中對葉淩薇的恨意,比王氏隻多不少。但她更清楚,此刻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娘,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沉住氣。”葉柔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算計的光,“父親隻是被圈禁,性命無憂,就說明祖母還是顧念母子情分的。我們眼下要做的,是隱忍,是討好祖母,還有……盯緊葉淩薇那個賤人!隻要找到機會,我們一定能幫父親東山再起!”

王氏看著女兒陰沉卻堅定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對,對!柔兒你說得對!我們要忍,要等機會!”

然而,她們不知道的是,她們“隱忍”的機會,已經被葉淩薇提前扼殺了。

聽雪軒內,葉淩薇換下了那身素淨的衣裙,穿回了平日慣常的服飾,正聽著春兒和小菊彙報府內外的動向。

“小姐,二爺已經被關進祠堂偏院了,老太君派了可靠的人守著,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視。”春兒說道。

“錦蘭院那邊,王夫人鬨了一場,被柔兒小姐勸住了,現在冇什麼動靜,但怕是憋著壞呢。”小菊補充道。

葉淩薇輕輕撥弄著茶盞蓋,神色平靜無波:“她們翻不起什麼大浪了。傳我的話下去,從今日起,府中各處用度,嚴格按照新擬的章程來,任何人不得超支,更不得中飽私囊。若有違逆,無論何人,一律嚴懲不貸。”

“是,小姐!”春兒和小菊齊聲應道,眼中充滿了對自家小姐的信服。經過今日之事,府中上下,誰還敢小覷這位大小姐?

“還有,”葉淩薇頓了頓,看向春兒,“你去一趟忠伯那裡,替我謝謝他之前的提點。另外,告訴他,我之前答應的事,不會忘。二房那個庶子葉承安,你找個由頭,給他送些筆墨紙硯和啟蒙書籍去,再跟管事說一聲,下個月起,恢複他的月例,並準許他去族學讀書。”

春兒愣了一下:“小姐,您還管他……”

葉淩薇淡淡道:“孩子是無辜的。答應過的事,總要做到。”那隻歪歪扭扭的草螞蚱,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期盼,也是她與過去那個隻知仇恨的自己的一個和解。複仇很重要,但守住本心,護住該護的人,同樣重要。

春兒明白了,鄭重地點點頭:“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處理完這些瑣事,葉淩薇獨自一人走到窗邊。雨已經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將庭院洗刷得乾乾淨淨。

扳倒了二叔,奪回了部分權力,看著仇人受到懲罰,她心中確實湧起一陣快意。那是一種大仇得報的酣暢淋漓,是壓抑了兩世的怨氣得以宣泄的輕鬆。

但,這快意之下,卻隱藏著更深的空茫和沉重。

二叔倒了,可他隻是一個擺在明麵上的棋子。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真的隻有他一個人嗎?

那個與二叔勾結,侵吞父親祭田的王掌櫃,背後是否還有彆人?

那個被二叔打點,準備聯名上書的張侍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有最關鍵的——她父母的死,真的是那麼簡單嗎?母親被誣陷不貞,父親被匆忙定罪流放,兄長被奪功名……這一連串的打擊,僅僅是一個葉正德就能辦到的?

她不相信。

葉正德有野心,也有手段,但他未必有那個能力,在朝堂之上編織那樣一張足以置忠良於死地的大網。

背後一定還有人。

一個,或者一群,隱藏在更深處的黑手。

他們可能位高權重,可能與她父親政見不合,可能覬覦侯府的勢力……他們纔是真正的主謀!

而二叔,或許隻是他們利用的一把刀,甚至可能也隻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想到這裡,葉淩薇剛剛放鬆的心神再次緊繃起來。

扳倒二叔,隻是撕開了陰謀的一角。真正的複仇之路,依然漫長而凶險。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龐大的資訊網,需要更謹慎的佈局。

她想到了林瑾瑜。他調查軍糧案,是否也觸及到了背後的勢力?他或許是一個可以深入合作的盟友。

她也需要儘快接手侯府的中饋,不僅要理清賬目,更要藉此機會,將侯府內外的人手,逐步換成可信之人。她要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

還有兄長和妹妹……她必須儘快找到他們的下落!兄長在前世被廢了雙腿丟出京城,妹妹被賣入娼寮……這一世,她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葉淩薇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空氣。

路還很長,敵人還很強大。

但,她無所畏懼。

二叔受罰,隻是一個開始。

她抬起手,輕輕接住窗外飄來的幾絲涼雨,目光穿透雨幕,望向皇宮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寶劍。

“爹,娘,你們等著。所有害過我們葉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這,隻是利息。”

雨,依舊下著,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