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盤點家底------------------------------------------:盤點家底。,最後徹底消失在巷子儘頭。五嫂子還坐在凳子上發呆,手裡捧著那碗水,半天冇喝一口。賈芸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自己到底落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境地。“娘,”他轉過身,“咱們家……還有多少錢?”,放下碗,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牆角那口缸旁邊。她把缸挪開,露出下麵一塊鬆動的青磚,摳開磚,從裡麵摸出一個油紙包。,看著母親一層層打開那個紙包。,露出裡麵的東西——一串銅錢,稀稀拉拉的,數了數,不到二百文。還有兩件銀首飾,一對耳環和一個戒指,成色不算好,但也擦得亮亮的。“這是你姥姥留給我的。”五嫂子的聲音低低的,“這些年再難,我都冇捨得當。本想等你娶媳婦的時候……”,但賈芸聽懂了。這是她最後的念想。“娘,先收起來。”他說,“暫時還用不上。”,眼神裡帶著疑惑,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這個兒子,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那些話,那些氣勢,那跟錢老二講律法的膽量——那不是她熟悉的芸兒。。她十月懷胎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芸兒。就算變了,也還是她兒子。,塞回磚下,又把缸挪回原位。
賈芸開始在屋裡轉悠。
破屋三間——這是錢老二說的。他得親眼看看,這三間破屋,到底“破”到什麼程度。
堂屋最大,也就十幾平米。一張歪腿的方桌,四條長凳,兩條是好的,一條腿斷了,用麻繩綁著,還有一條根本不能坐,靠在牆角當擺設。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陶壺,幾個粗瓷碗,碗邊都是崩口。牆角堆著一些雜物——破筐、舊麻袋、一把禿了頭的掃帚。
東邊是臥房,他和母親的。一張大床,木板搭的,鋪著稻草,稻草上麵是一層褥子,褥子已經硬成了塊,用手一按就是一個坑。被子兩條,一條薄的,一條厚的,都是補丁摞補丁。床頭有一箇舊木箱,冇上鎖,打開一看,裡麵是幾件衣裳——原主的,母親的,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冇有一件不帶補丁。
西邊是廚房,或者說,是個做飯的地方。一個土灶,一口鐵鍋,鍋蓋是木頭的,已經裂了縫。灶台邊放著幾個罈罈罐罐,裝鹽的、裝油的、裝醬的。賈芸挨個打開看了看——鹽還剩小半罐,油隻有底上一點,醬也快見底了。灶台下麵堆著一些柴火,是乾枯的樹枝和玉米稈,夠燒幾天的。
這就是他的家。
賈芸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一種荒謬的想笑的衝動。
在投行的時候,他經手過上百億的項目,看過無數企業的資產負債表。那些數字動輒幾千萬、幾個億,他在PPT裡寫“現金流緊張”,寫“資產負債率過高”,寫“短期償債壓力較大”。那些都是冰冷的專業術語,是Excel表格裡的公式,是彙報時的幻燈片。
現在他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資產負債率過高”。
資產:破屋三間(價值?估計冇人願意買),二百文錢(約合現代人民幣一百多塊),兩件舊首飾(當鋪能給二兩銀子算燒高香),幾件破衣裳(白送都冇人要),半罐鹽、一點油、一點醬、幾天的柴火。
負債:二十八兩銀子(按購買力折算,約合現代人民幣兩萬多塊)。
淨資產:負的。
畢生第一次,賈芸親身體會到了什麼叫“資不抵債”。
他在灶台邊蹲下來,抱著頭,想笑,但笑不出來。
五嫂子跟過來,看見他這個樣子,以為他是發愁,連忙說:“芸兒,你彆急,娘再想想辦法。你姥姥還留下一個銀鎖片,在箱子底下藏著……”
“娘,”賈芸抬起頭,“咱家還有什麼能賣的嗎?”
五嫂子愣住了,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冇有了。能賣的,這些年都賣了。”
“爹當年……”
“你爹走的時候,什麼都冇留下。”五嫂子的聲音低下去,“他那幾年身子不好,吃藥看病,把家底都花光了。走的時候,就留下這三間破屋,還有一身的債。”
賈芸沉默了。
原主的記憶裡,父親的形象很模糊。賈珩,賈府旁係,據說年輕時也在府裡當過差,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落魄了。原主七八歲的時候,父親病死了。死的時候,連副好棺材都買不起,是街坊鄰居湊錢埋的。
從那以後,五嫂子就一個人拉扯著他,靠著給人做針線、洗衣裳,一分一厘地攢錢,一點一點地還債。還了十年,債還有二十八兩。
賈芸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高大的屋脊,飛簷翹角,灰瓦覆頂。那是榮國府的方向。
原主的記憶裡,有很多關於那個府邸的畫麵——
過年時,他跟著母親去府裡給老太太請安。從後門進去,穿過長長的夾道,走到一個偏院裡,等上半天,纔有婆子出來,收了他們帶來的禮,賞幾個錢打發走。他從來冇進過正院,冇見過老太太,冇見過太太們,更冇見過那些傳說中的小姐。
但他聽過。聽街坊鄰居說,說榮國府如何富貴,說老太太如何慈祥,說鳳二奶奶如何能乾,說寶二爺如何得寵,說那些小姐們如何美貌。他聽過無數遍,每一遍都讓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個府邸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
旁係。這兩個字,在賈府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是賈家的人,但不配姓賈。
意味著你可以自稱“奴才”,但連給主子當奴才的資格都冇有。
意味著逢年過節,你可以去磕頭,但隻能在二門外磕,磕完了領幾個賞錢,然後滾蛋。
意味著你窮死餓死,府裡不會管你;但你若是敢做半點有辱門風的事,府裡會第一個把你逐出宗族,讓你連姓賈的資格都冇有。
這就是旁係。
這就是他——賈芸——的身份。
賈芸站在院子裡,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他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身上那件外衣薄得像紙一樣。
他轉身回屋,從箱子裡翻出一件舊棉襖,是原主的,已經小了,但他現在瘦得皮包骨,穿上去居然剛好。棉襖裡子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麵發黑的棉花,但好歹暖和一點。
他坐在床沿上,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
關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乾隆元年。北京城。榮國府。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
這裡是《紅樓夢》的世界。
賈芸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搜尋那本書的內容。
他讀過兩遍。第一遍是大學時,選修“中國古代小說研究”,老師佈置的作業。那時候他二十出頭,讀得囫圇吞棗,隻記住了寶黛的愛情悲劇,記住了鳳姐的狠辣,記住了賈府的繁華和敗落。第二遍是工作後,失眠的夜裡,聽有聲書,一聽就是好幾個月。那時候他二十八歲,已經嘗過生活的滋味,再聽那些故事,感受完全不同。
他記得那些人物——
賈母,賈府的老祖宗,慈祥、威嚴、精明。她活著,賈府就還撐著;她死了,賈府就徹底散了。
賈政,古板方正,一心光宗耀祖,卻管不住那些不肖子孫。
王夫人,吃齋唸佛,麵慈心冷,一手釀成了多少悲劇。
鳳姐,能乾、狠辣、貪婪。她管著榮國府,也掏空了榮國府。
寶玉,那個銜玉而生的公子,視功名利祿如糞土,隻願和姐姐妹妹們廝守。最後,他出家了。
黛玉,那個“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的林妹妹,寫詩,葬花,吐血,淚儘而亡。
寶釵,端莊,圓滑,八麵玲瓏。她嫁給了寶玉,卻冇得到他的心。
還有探春、惜春、迎春、湘雲、妙玉、李紈、巧姐……還有那些丫鬟——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紫鵑、鶯兒……還有那些婆子、小廝、清客、親戚……
最後,還有他——賈芸。
在原著裡,賈芸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努力回憶。
賈芸出場不多,主要在第二十四回“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那一回裡,他出場的時候,正為生計發愁,去求賈璉謀差事,差事卻被鳳姐給了彆人。他去舅舅卜世仁家賒借香料,被舅舅舅媽冷嘲熱諷。回家的路上,遇見醉金剛倪二,倪二仗義借給他十五兩銀子。他用這銀子買了香料,送給鳳姐,得了種樹的差事。然後,在大觀園裡,他遇見了小紅,兩人一見鐘情,通過墜兒手帕傳情。
這就是原著前八十回裡賈芸的全部戲份。
到了後四十回,續書裡,賈芸被寫成了“奸兄”——在賈府敗落後,和賈環等人一起,要把巧姐賣掉。
但那是續書。脂硯齋的批語裡說過,賈芸在獄神廟一回裡有“仗義探庵”的義舉。所以,真正的賈芸,應該是個好人。
而現在,這個好人,是他了。
賈芸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破舊的屋子,聽著隔壁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興奮?有一點。
畢竟是《紅樓夢》啊,中國文學的巔峰之作,那些人物,那些故事,他曾經隔著幾百年的時光仰望。而現在,他們和他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也許有一天,他會親眼見到寶玉,見到黛玉,見到鳳姐——那些曾經隻存在於紙上的名字,會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
這難道不值得興奮嗎?
但更多的,是絕望。
因為這開局,實在是太難了。
二十八兩銀子的債。三間破屋。二百文錢。兩件首飾。一個無依無靠的母親。一個旁係的身份。一個連府裡正院都進不去的地位。
就這,他還想改變賈府的命運?還想避免被抄家?還想成為新一代的領軍人物?
賈芸自己都想笑。
可他又笑不出來。
因為如果不這樣想,他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在現代,他是林默,是投行分析師,是精英,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猝死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戛然而止。
在古代,他是賈芸,是破落戶,是負債者,是人人看不起的旁係子弟。活著,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那就活著吧。
賈芸站起身,走到門口,又看向榮國府的方向。
那些高大的屋脊,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那裡住著他曾經仰望的人物,那裡藏著這個時代最大的繁華,也藏著這個家族最大的危機。
他記得原著的結局。
賈府被抄家。賈赦、賈珍、賈璉、賈蓉……或流放,或下獄。鳳姐死。元春死。黛玉死。寶玉出家。一敗塗地。
那是多少年後的事?
他努力回憶時間線。元春省親是在某年正月十五,那時候賈府最盛。然後,幾年之後,就開始走下坡路。具體幾年,他記不清了,但大概不會超過十年。
十年。
十年之內,賈府就要完蛋。
而他,賈芸,一個旁係的破落戶,一個負債二十八兩的窮小子,要在十年之內,改變這一切?
賈芸站在暮色裡,風吹過來,帶著寒意。
他打了個寒噤。
“芸兒,”五嫂子在屋裡喊,“天黑了,進屋來吧。”
賈芸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榮國府的方向。
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屋頂,在漸濃的暮色裡,像一場華美的夢。
而他,已經在這個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