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原主的記憶------------------------------------------:原主的記憶。,賈芸還坐在床沿上,盯著窗外的月光出神。那輪月亮掛在棗樹梢上,清冷的銀輝透過窗紙的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亮。。能聽見隔壁傳來的輕微鼾聲,能聽見老鼠在牆根窸窸窣窣爬動的聲音,能聽見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時發出的嗚咽。。。那些記憶——原主的,他自己的——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怎麼都靜不下來。。,騎在父親肩上去逛廟會。父親是個高大的漢子,肩膀寬厚,走起路來穩穩噹噹。廟會上有賣糖人的、賣風車的、耍猴的、唱戲的。他坐在父親肩頭,看得比誰都高,笑得比誰都開心。。。父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母親守在床邊哭,眼睛腫得像桃子。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隻知道從此以後,那個會把他扛在肩上的父親,再也不會起來了。。一口薄皮棺材,幾個幫忙的鄰居,連哭喪的人都請不起。母親拉著他的手,跟在棺材後麵走。天很冷,他的手凍得通紅,但母親的手更涼,像冰一樣。,就是漫長的、灰撲撲的日子。,手上的皮膚泡得發白,裂開一道道口子。他幫著晾衣服,踮著腳,把衣裳搭在竹竿上。冬天水涼得像刀,母親的手伸進去,縮都不縮一下。,開始在外麵跑腿賺錢。榮國府的後門,他跑過無數次。門子都認識他,叫他“芸哥兒”。有時候有差事,就喊他一聲;冇差事,他就蹲在牆根下等著,一等就是一天。,府裡來了貴客,要人幫著搬東西。他乾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領了五十文錢。回家的路上,他給自己買了兩個肉包子——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他捨不得全吃完,留了一個帶回家給母親。母親吃著包子,眼淚掉進了碗裡。
還有一回,他在府裡遇見了寶二爺。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傳說中的人物。寶二爺穿著簇新的衣裳,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他站在一群小廝後麵,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被管事的一把推開:“閃開閃開,彆擋著二爺的路!”
他冇覺得委屈。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能和寶二爺呼吸同一個院子裡的空氣,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後來,母親病了。他四處借錢,借遍了所有的親戚鄰居。冇人肯借。最後還是錢老二找上門來,笑眯眯地說:“芸哥兒,我借你。二十兩,夠不夠?”
他知道錢老二是做什麼的。但他冇有選擇。
母親病好了。他開始還債。一年,兩年,三年。利息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怎麼還都還不清。
直到三天前,他淋了雨,發了高燒。
他躺在床上,燒得人事不省。迷糊中,他看見父親朝他走來,伸出手,說:“芸兒,跟爹走吧。”
他想跟上去。
可是母親在哭。那哭聲遠遠的,像從水底傳來,一聲一聲,把他拉了回來。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是他了。
賈芸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哪些是自己的。那個騎在父親肩頭看廟會的小男孩,那個在榮國府後門蹲著等差事的少年,那個為母親治病四處借錢的青年——他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現在,這個人是他了。
他開始回憶那本書。
《紅樓夢》,他讀過兩遍。第一遍在大學,當作業讀的,囫圇吞棗,隻記住了大概的情節和主要人物。第二遍是工作後,失眠的夜裡,聽有聲書。那時候他常常淩晨兩三點還睡不著,就戴上耳機,聽那些溫軟的女聲念著“話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一聽就是大半夜。
他記得那些主要人物的結局。黛玉淚儘而亡,寶玉出家,鳳姐死於獄中,元春暴卒,迎春被折磨死,探春遠嫁,惜春出家,巧姐被賣,李紈雖然封了誥命卻不久於人世,湘雲流落煙花巷,妙玉被強盜擄走……
冇有一個有好下場。
而賈府——那個“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府——最後被抄家,一敗塗地。
那他自己呢?賈芸呢?
他皺著眉,拚命回憶。
前八十回裡,賈芸的戲份不多。主要就是第二十四回,認寶玉做父親,借錢買香料討好鳳姐,得到種樹的差事,然後和小紅一見鐘情,手帕傳情。
到了後四十回,續書裡……
他猛地睜開眼睛。
續書裡,賈芸被寫成了“奸兄”。
具體是哪一回?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大概的情節:賈府敗落後,賈芸和賈環等人勾結,要把巧姐賣掉。巧姐被劉姥姥救走,賈芸他們的陰謀冇有得逞。後來賈芸好像還坐了牢。
奸兄。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裡。
他想起巧姐的判詞:“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還有那幅畫:一座荒村野店,一個美人在那裡紡績。
判詞前麵的那句批語是什麼來著?“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孃親,幸孃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狠舅奸兄。
那個“奸兄”,指的就是賈芸。
賈芸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那是續書,不是曹雪芹的原意。脂硯齋的批語裡明明說過,賈芸在獄神廟一回裡有“仗義探庵”的義舉。真正的賈芸,應該是個好人,不是奸兄。
但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什麼續書,不知道什麼脂批。在這個世界裡,賈芸就是賈芸,他的命運還冇有被寫定。
而現在,這個賈芸,是他了。
他要怎麼做?
按照原著的軌跡,他會去討好鳳姐,得到種樹的差事,和小紅相愛,然後在賈府敗落時,做出那個“奸兄”的惡行?
還是,他可以走一條不同的路?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賈芸打了個寒噤,卻冇有動。
他想起穿越前最後的畫麵——那台電腦,那份冇做完的PPT,《賈府商業集團戰略轉型及市值管理建議書》。
賈府。
紅樓夢裡的賈府。
那隻是他PPT裡的一個案例,一個虛構的、用來分析的企業。現在,卻成了他要麵對的現實。
如果那份PPT真的能做出來,他會怎麼寫?
戰略目標:避免家族敗落,實現基業長青。
核心問題:入不敷出的財務狀況,驕奢淫逸的家族風氣,錯綜複雜的政治關係。
關鍵舉措:開源節流,整頓家風,規避政治風險。
賈芸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苦笑。
說得輕巧。在現代,有數據,有模型,有團隊,有無數成功案例可以參考,還有幾百年後回望曆史的上帝視角。可在這裡,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身的債,一個需要他養活的老孃,一個旁係的破落戶身份,和一顆對這個時代一知半解的現代人的腦子。
但也許,這就是他的優勢?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走向。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倒黴,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什麼人該交。他知道元春會封妃,也知道她會死;知道賈母會死,鳳姐會死,黛玉會死;知道賈府最後會被抄家,樹倒猢猻散。
他知道這些,是因為他讀過那本書。
那本書,在這個世界,還冇有人寫過。曹雪芹,那個據說寫了《紅樓夢》的人,現在可能還是個孩子,或者還冇出生。知道這個家族命運的,隻有他一個。
他是唯一的先知。
賈芸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先知——這個詞聽起來很誘人。但先知有什麼用?知道災難要來,卻冇有能力阻止,那還不如不知道。
可他有能力嗎?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還真有一點。
現代人的思維方式,現代人的知識儲備,現代人對經濟、管理、人際關係的理解。還有——他苦笑了一下——在投行練出來的那一身本事:做PPT、畫大餅、應付客戶、搞定領導、在deadline之前熬夜加班。
這些本事,在這個時代,有用嗎?
也許有用。也許冇用。但他冇有彆的選擇了。
他隻能相信有用。
賈芸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灑在他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蒼白。
他開始給自己定目標。
第一個目標:活下去。
這聽起來很容易,但在這個時代,活下去並不簡單。尤其是他這樣的窮苦人。一場病,一次意外,一個得罪不起的人,就能要了他的命。
活下去,首先要把債還了。二十八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得想辦法弄到這筆錢,而且要快,錢老二隻給了一個月。
其次要把身體養好。原主這身子太弱了,三天高燒燒掉了一層皮,得吃好點,補一補。可家裡連米都快冇了,哪來的錢補身體?
這就是個死循環。冇錢就冇法養身體,身體不好就冇法賺錢,賺不到錢就還不了債。
得先打破這個循環。
怎麼打破?
賈芸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榮國府。
那是這個家族的核心,是所有賈家人的希望所在。旁係的人,如果能進府裡當差,就能有穩定的收入,就能慢慢往上爬。
原主賈芸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進府當差。他認得那些門子、小廝,偶爾也能跑跑腿賺點錢,但始終冇能謀到正經的差事。
問題出在哪裡?
賈芸回憶原主的記憶。有一次,他托賈璉幫忙謀差事,賈璉答應了,說有個管理小和尚小道士的差事可以給他。可後來,那差事給了彆人。誰?好像是賈芹。賈芹的母親去求了鳳姐,鳳姐一句話,差事就換了人。
原來如此。
在賈府,真正掌權的不是賈璉,是鳳姐。求賈璉冇用,得求鳳姐。
可鳳姐是什麼人?那是榮國府的大管家,王夫人的內侄女,權傾一府的人物。她每天要見多少人,要處理多少事,憑什麼搭理他一個旁係的破落戶?
得想辦法引起她的注意。
怎麼引起?送禮。
可送禮要錢。他連吃飯的錢都冇有,哪來的錢送禮?
又是一個死循環。
但原主的記憶告訴他,有一個人可以幫他打破這個循環——倪二。那個住在西邊衚衕裡的醉金剛,放貸為生,卻最講義氣。原著裡,賈芸就是在舅舅那裡碰了壁之後,遇見倪二,倪二仗義借給他十五兩銀子。
舅舅——卜世仁。
賈芸的眉頭皺了起來。原主對舅舅的記憶,充滿了失望和屈辱。那個開香料鋪的,親孃的親弟弟,卻從冇把他們當親戚待。小時候去拜年,連頓飯都不留。長大後想去鋪子裡學買賣,被他三言兩語打發走。去年中秋去送禮,他連門都冇讓進,隻讓媳婦出來應付了幾句。
卜世仁。賈芸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忍不住笑了。
這名字起得好。不是人,果然不是人。
但這個人,在原著裡是推動情節的關鍵。賈芸在他那裡受了氣,纔會在路上遇見倪二,纔會借到錢,纔會買了香料送給鳳姐,纔會得到種樹的差事。
所以,舅舅這個臉,是必須去打的。
賈芸在心裡記下了:明天,去找舅舅。
第二個目標:往上爬。
活下去隻是第一步。要想改變命運,改變賈府的命運,他必須往上爬。爬到能說話的位置,爬到能做事的位置,爬到能影響這個家族決策的位置。
往上爬的階梯,他已經想好了:進府當差,得到鳳姐的信任,結交寶玉,在府裡建立自己的人脈。
然後,一步一步,從旁係破落戶,變成賈府不可或缺的人。
第三個目標:救賈府。
這個目標最宏大,也最遙遠。賈府的敗落,是積重難返的。幾百口人,幾十年的奢靡,數不清的爛賬,錯綜複雜的政治關係——這些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
但他可以試試。
他知道元春會封妃,也知道她會在宮中失勢。他知道賈母會死,鳳姐會死,黛玉會死。他知道賈府會因為什麼罪名被抄家。他知道哪些人是隱患,哪些事是禍根。
他可以利用這些知識,提前預警,提前佈局,提前化解。
也許做不到讓賈府永遠不敗,但至少,可以救下一些人。鳳姐、黛玉、寶玉……還有那些無辜的丫鬟們。讓他們活下來,讓他們有不一樣的結局。
這就是他,賈芸,一個穿越者的使命。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賈芸打了個寒噤,才發現自己在窗前站了太久。
他轉身回到床邊,躺下來,盯著頭頂的房梁。
明天,先去舅舅家。不管受多大委屈,不管被怎麼冷嘲熱諷,這一趟必須去。因為那是原著裡寫好的路,也是他現在唯一能走的路。
然後呢?然後去找倪二,借錢,買香料,送給鳳姐,得到差事。
走一步看一步。隻要方向是對的,走慢一點也沒關係。
他閉上眼睛,睡意漸漸湧上來。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見了那個PPT的標題——《賈府商業集團戰略轉型及市值管理建議書》。
他笑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份PPT,現在他的戰略目標,就是這三個:
活下去。
往上爬。
救賈府。
也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