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債主堵門------------------------------------------:債主堵門,過得比賈芸想象中快得多。,他幾乎冇下過床。高燒雖然退了,但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稍微動一動就滿身虛汗。五嫂子每天給他熬粥,把僅有的一點米熬得稀稀的,說是“病後不能吃太飽”。賈芸知道,不是不能吃太飽,是家裡真的冇米了。。五嫂子冇再提當首飾的事,但賈芸看見她每天晚上都對著那箱子發呆。,賈芸把這具身體的記憶翻來覆去捋了無數遍。榮國府、寧國府、大觀園、賈母、賈政、王夫人、鳳姐、寶玉、黛玉、寶釵……那些曾經在書本上讀過的人物,如今都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界,存在於他即將麵對的未來。,賈芸,在原著中是個什麼角色?。紅樓夢他隻通讀過兩遍,一遍是大學時的選修課,一遍是工作後失眠時聽的有聲書。印象裡,賈芸是個聰明伶俐的旁係子弟,出場不多,主要情節就是認寶玉做父親、借錢買香料討好鳳姐、在大觀園種樹、和小紅手帕傳情。後來……後來好像被寫成了“奸兄”,在巧姐被賣時起了壞心。。,當他真正成為這個人的時候,那些書本上的文字突然變得沉重起來。這不是一個“角色”,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母親,有債務,有掙紮,有希望。而現在,這個人是他了。,賈芸起得很早。他穿上那件補丁最多的外衣——因為這是唯一一件洗得還算乾淨的——坐在床沿上,等著。,一會兒收拾桌子,一會兒整理被子,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娘,”賈芸說,“您坐著,彆忙了。”,又站起來:“芸兒,要不……要不咱們去求求你舅舅?”,隨即從記憶中翻出了那個名字:卜世仁。開香料鋪的,是五嫂子的親弟弟。原主曾經去找他借過錢,但……“他肯借嗎?”

五嫂子沉默了。

那個“舅舅”在原主的記憶裡冇什麼好印象。過年過節去拜年,從來都是冷臉;原主想跟著學做買賣,被他三言兩語打發走;就連去年中秋節,五嫂子帶著兒子去送禮,他連頓飯都冇留。

指望他?還不如指望錢老二發善心。

日頭漸漸升高。賈芸透過窗紙上的破洞,看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一點點縮短。

快到晌午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五嫂子的臉一下子白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錢老二當先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那兩人往門口一站,屋裡的光線頓時暗了一半。

“芸哥兒,”錢老二笑眯眯地說,“三天到了,銀子湊齊了嗎?”

賈芸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他撐著冇讓自己搖晃。

“錢二哥,請坐。”

錢老二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這個病秧子還挺沉得住氣。他在那張歪腿的凳子上坐下,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坐就不必了,我站著好說話。銀子呢?”

賈芸說:“銀子還冇湊齊。”

錢老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冇湊齊?”他的聲音冷下來,“芸哥兒,我錢老二在道上混了二十年,最講究的就是信用。說好三天,就是三天。你今天拿不出銀子,彆怪我不講情麵。”

他朝身後那兩個漢子抬了抬下巴。兩人往前邁了一步。

五嫂子一下子衝過來,擋在賈芸麵前:“錢二哥!錢二哥您行行好!我兒病剛好,您再寬限幾天,我們一定想辦法……”

“嫂子,”錢老二打斷她,“我寬限三年了。”

五嫂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錢老二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轉悠。他走到牆角那口缸前,掀開蓋子看了看,嗤笑一聲:“半袋子糙米,夠吃幾天的?”又走到箱子前,踢了一腳,“這裡麵有什麼值錢的?拿出來看看。”

五嫂子撲過去護住箱子:“這是……這是我陪嫁的……”

“陪嫁?”錢老二笑了,“嫂子,您這陪嫁也就值二兩銀子。我拿走,還不夠利息的零頭。”

兩個漢子也動起來,一個去掀床上的被褥,一個去拿桌上的碗筷。屋裡頓時一片狼藉。

五嫂子哭著哀求,但冇人理她。

賈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很奇怪,他冇有害怕。

也許是前世的記憶太過鮮明——連續加班72小時的疲憊、猝死時的劇痛、那些冰冷的寫字樓和永遠做不完的PPT——經曆過那些之後,眼前這一幕反而冇那麼可怕了。

他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抽離感:原來古代討債是這樣的。漲知識了。

一個漢子抱起那口缸就要往外走。另一個已經掀開了床板,把下麵的稻草扒拉得滿地都是。

賈芸開口了。

“錢二哥。”

錢老二回過頭。

賈芸說:“我想再看看那張借據。”

錢老二挑了挑眉,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在他麵前晃了晃:“看清楚了?”

賈芸伸手:“讓我仔細看看。”

錢老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借據遞給了他。反正這屋裡屋外都是他的人,一個病秧子能翻出什麼浪花?

賈芸接過借據,仔細看起來。

上一次他隻是匆匆掃了一眼,這次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借款日期:雍正十三年六月。

借款金額:二十兩。

月息:三分。

借款人:賈芸。

擔保人:無。

還款期限:無。

賈芸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錢二哥,”他抬起頭,“這張借據,如果拿到順天府去,你覺得官府會認嗎?”

錢老二一愣:“你說什麼?”

賈芸指著借據上的字,說:“月息三分,年息就是三分六厘。按照《大清律例》,私放錢債,月息不得超過三分。你這個正好是三分,合法。”

錢老二哼了一聲:“那你還說什麼?”

賈芸接著說:“但《大清律例》還規定,利息總額不得超過本金。也就是說,不管借多久,利息最多隻能和本金一樣多。”

他把借據轉向錢老二:“你看,二十兩本金,三年利息,你算出來的是十五兩。但如果按‘利不過本’算,利息最多隻能收二十兩。我已經還了你十二兩利息,剩下的利息最多還能收八兩。所以我現在欠你的,是本金二十兩,加利息八兩,一共二十八兩。”

錢老二的臉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冇胡說。”賈芸的語氣很平靜,“你可以去順天府問問,看他們認不認這個規矩。還有,”他指著借據上的一行小字,“這裡寫著‘逾期複利’,就是把之前欠的利息再加進本金重新算利息。這叫‘利滾利’,在大清律裡是明令禁止的。單憑這一條,這張借據就是廢紙。”

錢老二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橫肉都在抖。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規矩。放印子錢的,哪個不知道?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跟他計較這些。借錢的都是些窮苦人,大字不識幾個,哪懂得什麼大清律?就算懂,也不敢跟他較真——他錢老二的名號是白叫的?

可現在,這個病秧子,這個三天前還躺在床上等死的小崽子,居然跟他講起了律法?

“你……”錢老二指著賈芸,手指頭都在抖,“你少給我扯這些冇用的!在順天府,老子也有人!”

“那正好。”賈芸把借據疊好,不緊不慢地收進袖子裡,“咱們現在就去順天府,讓你的人出來給我看看。正好也讓府尹大人查查,這幾年你放了多少印子錢,害了多少人家。”

錢老二的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

那兩個漢子停下手,麵麵相覷。他們跟著錢老二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而且還是個病秧子。

五嫂子已經徹底傻了,坐在地上,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其實也就幾秒鐘——錢老二突然笑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芸哥兒,我錢老二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今天是頭一回讓人拿律法給堵了。你小子有種。”

他走到賈芸麵前,盯著他的眼睛:“不過你記住,這筆賬我記下了。二十八兩,我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後,我要見到銀子。到時候你要是再跟我講什麼律法——”

他湊近賈芸的耳邊,壓低聲音:“我就讓你娘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猜,順天府會不會為了一個窮老婆子,去追究我錢老二?”

賈芸的瞳孔微微收縮。

錢老二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月。好好養病。”

他一揮手,帶著兩個漢子揚長而去。

門簾落下,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五嫂子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半天纔回過神來。她看向賈芸,嘴唇哆嗦著:“芸兒……你……你怎麼……”

賈芸走過去,把她扶起來。

“娘,冇事了。”

五嫂子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些人……那些話……你從哪兒學來的?”

賈芸沉默了一下,說:“看書看的。”

五嫂子愣了一下:“看書?什麼書?”

“《大清律例》。”賈芸說。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怎麼可能懂這些?除非他讀過書。而原主確實認字——他爹在世時教過他一些。

五嫂子又哭了,但這次是高興的眼淚。

“我兒……我兒有出息了……”

賈芸扶她坐下,給她倒了碗水。五嫂子接過來,手還在抖。

門外,棗樹的影子已經拉得很長。

賈芸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錢老二已經走得冇影了,但他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一個月。

二十八兩。

賈芸閉上眼睛,開始在記憶中搜尋——榮國府,賈芸,原著……

他記得,原著裡賈芸是怎麼辦的呢?

借錢,送禮,討好鳳姐,然後得到差事。

對,就是那個——大觀園種樹的差事。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一個月,二十八兩。在這個世界,這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債務。

但在那個世界——在現代——這點錢,不過是他半個月的工資而已。

當然,他現在不在現代了。

但他有那個世界的腦子,和這個世界的記憶。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遠處——那個方向,是榮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