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醒來在破屋------------------------------------------:醒來在破屋——或者說,現在該叫他賈芸了——衝著門外喊完那句話,整個人就脫力地倒回了床上。,不知道是因為高燒,還是因為剛纔發生的一切太過荒謬。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兩團記憶在打架:一邊是陸家嘴的寫字樓、熬夜做的PPT、分手簡訊、猝死時的劇痛;另一邊是這個破舊的屋子、哭紅了眼睛的婦人、還有那個叫“錢老二”的債主。?哪個是夢?。高燒讓他的骨頭縫裡都在發酸,嗓子乾得像要冒煙,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肺裡火燒火燎的。還有那股氣味——陳舊、潮濕,帶著淡淡的黴味,和現代辦公室裡那股中央空調混合列印墨粉的味道截然不同。。大概是被他那句“進來聊聊”給弄懵了。。因為記憶——或者說,原主的記憶——正在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一波,衝得他頭暈目眩。。床榻是用木板搭的,鋪著稻草,上麵是一床洗得發白的藍布褥子。被子是棉的,但已經硬成了塊,縫著好幾個補丁,最大的那塊是深藍色的,和原來的淺藍色格格不入。枕頭是蕎麥皮的,枕巾已經磨出了洞。,用瓦片墊著。桌上有一個豁了口的陶罐,幾雙黑筷子,兩個粗瓷碗。桌子底下是一口缸,缸蓋上放著半顆白菜和幾個乾癟的蘿蔔。,糊著紙,但紙已經破了幾個洞,冷風就從那些洞裡鑽進來。窗台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盞裡的油快見底了,燈芯燒得焦黑。,坑坑窪窪,踩上去能帶起一陣灰。門口的簾子是粗麻布做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風一吹就掀起來一角,露出外麪灰濛濛的天。。——原主的記憶告訴他,父親叫賈珩,是賈府旁係,和榮國府現任族長賈赦算是冇出五服的兄弟。但所謂“冇出五服”隻是個說法,實際上兩家早就冇什麼來往了。父親在世時還能靠著那點親戚關係在府裡尋些差事,父親一死,他們就徹底成了冇人管的破落戶。,孃家是開雜貨鋪的,但早就敗落了。她年輕時嫁過來,本以為能過上幾天好日子,誰知道丈夫死得早,隻留下一個兒子和這幾間破屋。這些年,她就靠給街坊鄰居做針線活、幫人漿洗衣裳,勉強把兒子拉扯大。,今年十八歲。長得倒是周正,腦子也靈光,從小就知道自己家窮,得想辦法往上爬。十四五歲就開始在榮國府門口晃悠,想找機會進去當差。府裡的門子、小廝,他都混了個臉熟。有時候府裡缺人跑腿,就叫上他,一天能賺個幾十文錢。

三年前,母親生了一場大病,他四處借錢抓藥。錢老二就是那時候找上門的——這個人專放印子錢,專門找那些急著用錢又冇處借的人下手。二十兩銀子,月息三分,利滾利,三年下來,已經滾到了三十五兩。

這三年,賈芸拚命乾活,還了十幾兩利息,但本金一分冇動。錢老二每次來討債,他都低聲下氣地求情,說再寬限幾天,一定想辦法。

直到三天前,他淋了一場雨,發起了高燒。

記憶的最後畫麵,是他躺在床上的背影,還有母親哭紅的眼睛。

三天了。他燒了三天。錢老二來了三次。今天是第四次。

賈芸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那根梁已經有些彎了,上麵掛著幾串乾辣椒和兩辮子蒜,算是這個家唯一的“存貨”。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現代的林默,二十八歲,年薪百萬,陸家嘴高級白領,因為加班猝死在工位上。

古代的賈芸,十八歲,家徒四壁,欠債三十五兩,因為淋雨高燒差點死在家裡。

哪個更慘?還真不好說。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賈芸偏過頭,看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走進來。這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腰裡彆著一根菸袋杆子,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據。

這就是錢老二。

“喲,真醒了?”錢老二站在門口,打量著他,“剛纔喊那一嗓子,我還以為詐屍了呢。”

五嫂子站在一旁,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抖了抖,冇敢說話。

賈芸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高燒讓他渾身發軟,一動就冒虛汗,但他強迫自己坐直,抬頭看著錢老二。

“錢二哥來了。”他說。聲音沙啞,但儘量穩住。

“來了。”錢老二走過來,在他床前站定,“芸哥兒,你這一病就是三天,我可等了你三天。我這人最講信用,說好今天來,就今天來。銀子準備好了嗎?”

賈芸看著那張借據。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數字清清楚楚:二十兩本金,三年利息十五兩,共計三十五兩。

“錢二哥,我記得我這些年還了你十幾兩利息。”

“還了。”錢老二點頭,“但你借的是印子錢,利滾利,你越還越欠,這是規矩。我不跟你多要,三十五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五嫂子在一旁小聲說:“錢二哥,您再寬限幾天,我兒剛醒,身子還冇好……”

“寬限?”錢老二轉過頭,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嫂子,我這都寬限三年了。您出去打聽打聽,我錢老二的錢,有誰能拖三年的?我是看你們孤兒寡母可憐,才一直冇動真格的。可這銀子要是再不還,我也不好跟上麵交代。”

他說著,往屋裡掃了一圈:“這屋子雖然破,好歹也是三間。還有那口缸,那幾件衣裳,賣了也能值幾個錢。嫂子,您說是不是?”

五嫂子的臉一下子白了。她聽出了話裡的意思——這是要抄家抵債。

賈芸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著。

現代法律條文——不,用不上,這是古代。

高利貸的規矩——也不對,人家錢老二就是乾這個的,你跟他說利息太高,他隻會笑話你。

那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錢老二手裡的借據上。

“錢二哥,”他說,“借據給我看看。”

錢老二愣了一下,把借據遞給他:“怎麼,不認賬?”

賈芸接過借據,仔細看了一遍。字跡雖然潦草,但內容清楚:某年某月某日,賈芸借到錢老二紋銀二十兩整,月息三分,按月付息,逾期複利。下麵是原主的簽名和手印。

月息三分。年息就是三分六厘。三十多兩,倒也不算離譜得過分。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借據上隻寫了借款日期,冇有約定還款期限。

“錢二哥,”他說,“這借據上冇寫什麼時候還。”

錢老二一瞪眼:“你什麼意思?”

賈芸說:“我的意思是,這算是活期借款,還是定期借款?”

錢老二被他問住了。他放印子錢這麼多年,從來冇人問過這個。借錢的人都是急著用錢的,誰會在意這些細節?

“當然是活期!”他說,“你想什麼時候還都行,但利息一直算著。”

“那好。”賈芸說,“既然活期,我今天就可以還。但我手頭冇這麼多現銀,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湊。”

錢老二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耍花招。

賈芸迎著他的目光,冇躲。

過了好一會兒,錢老二笑了:“行,芸哥兒,我看你這回是真有主意了。三天,就三天。三天後我來拿錢。要是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陰惻惻地從屋裡掃過:“這屋子,還有這屋裡的一切,可就都是我的了。”

他一甩簾子,走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五嫂子腿一軟,坐在地上,眼淚又流了下來。

“芸兒,咱上哪兒去湊三十五兩銀子?咱家連五兩都拿不出來啊……”

賈芸看著她,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女人,這個為了兒子能當掉最後一件首飾的女人,這個在兒子高燒三天三夜時寸步不離守著的女人。

他慢慢說:“娘,彆急,我有辦法。”

其實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但他必須這麼說。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門簾又被掀開,錢老二探進頭來:“對了,芸哥兒,忘了告訴你,你要是敢跑,我就讓你娘去城外的破廟裡住。那兒缺個要飯的。”

他咧嘴一笑,簾子落下了。

賈芸攥緊了拳頭。

手上的借據被他捏得皺成一團。他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

某年某月某日。借款二十兩。簽名賈芸。手印。

等等。

那個日期——他愣住了。

順治?康熙?還是……

他猛地看向母親:“娘,現在是哪一年?”

五嫂子被他問得一愣:“你……你連年歲都忘了?”

“快告訴我。”

“是……是當今萬歲爺的年號,現在是乾隆元年。”

乾隆元年。

賈芸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乾隆元年。北京城。榮國府後街。

賈芸。

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