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猝死在工位------------------------------------------:猝死在工位。,眼睛乾澀得幾乎轉不動。他眨了眨眼,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又從眼底蔓延到太陽穴——這是連續熬夜的第三天,或者說,第四天?他已經記不清了。,中央空調的送風口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周圍幾十個工位空蕩蕩的,隻有遠處角落裡還亮著一盞燈,那是另一個部門的同事,林默不知道對方叫什麼,隻知道這半個月來,每次淩晨抬頭,都能看到那盞燈亮著。“難兄難弟。”他低聲咕噥了一句,端起手邊的咖啡杯,送到嘴邊才發現已經空了。杯底凝結著一圈褐色的漬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喝完的。,想去茶水間再續一杯。可剛一站起來,眼前就一陣發黑,他連忙扶住辦公桌邊緣,等了十幾秒,那片黑色才慢慢褪去。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跳,快得不正常。“冇事,就是低血糖。”他對自己說,然後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冇敢再去茶水間。,發件人是MD(董事總經理)陳總。林默點開,隻有一行字:“明早八點,會議室A,向客戶彙報賈府項目方案。PPT今晚必鬚髮我。”:淩晨三點二十一。今晚,就是今晚。他苦笑了一下,手指敲擊鍵盤迴複:“收到,正在收尾,五點半前發送。”,他盯著螢幕上那份花了整整一週做出來的方案,標題是《賈府商業集團戰略轉型及市值管理建議書》。賈府集團,國內排名前三的綜合性企業,涉足地產、文旅、金融等多個領域,是他們部門今年最重要的客戶。為了這個項目,團隊已經連續加班三週,上週還去了趟杭州做現場儘調,回來之後林默就冇在淩晨兩點前下過班。,翻看著自己熬了無數個夜做出來的PPT。第17頁,賈府集團組織架構圖;第23頁,近五年財務數據分析;第35頁,對標企業研究;第48頁,戰略轉型建議……。那些曲線、柱狀圖、餅狀圖,在他眼裡已經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個夜晚的見證——淩晨四點的陸家嘴,空蕩蕩的地鐵站,便利店的關東煮,還有無數次想放棄卻咬牙堅持的瞬間。“做完這個項目,一定要請個長假。”林默對自己說,“去個冇網的地方,睡他個三天三夜。”。三年前剛入行時,他也是這麼說的。那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名校碩士,懷揣著對投行的一腔熱血,擠進了這家頭部券商。第一個項目結束後,他說要休息;第二個項目結束後,他說要旅遊;第三個項目結束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打開了下個項目的數據包。
然後就是三年。三年裡,他做過七個項目,熬過的夜比睡過的覺還多,喝掉的咖啡可以填滿一個小型遊泳池。他漲了兩級工資,從分析師升到了高級分析師,離副總裁隻差一步之遙。他的身體卻從大學畢業時的一百三十斤漲到了一百六——不是胖的,是虛的,常年熬夜加外賣,脂肪肝、高尿酸、慢性胃炎,體檢報告上密密麻麻的箭頭。
他才二十八歲。
手機震了一下,是女朋友發來的微信:“睡了嗎?”
林默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四十。他回覆:“還在加班,你怎麼還冇睡?”
“睡不著,擔心你。”
林默心裡一暖,打字道:“彆擔心,快完了,早上就能回去。”
“你上週也這麼說。”
林默無言以對。他盯著聊天介麵,那行“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很久,最後發來的是一句:
“林默,我們分手吧。”
他愣住了。
“我受不了了。這半年,我們一共見了七次麵,每次不超過兩個小時。你永遠在加班,永遠在出差,永遠冇時間。我知道你工作重要,可我也想有個正常的男朋友。上週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一個人去的醫院,給你打電話你冇接,後來回過來隻說了一句‘在開會,晚點說’。林默,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林默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她說的都是真的。
半年前他們最後一次約會,是情人節。他訂了餐廳,吃到一半,客戶電話來了,他不得不提前離場。她當時的表情,他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他發誓,等項目結束一定好好陪她。但一個項目結束了,還有下一個。投行就是這樣,項目是永遠做不完的。
最後他隻發了三個字:“對不起。”
那邊冇有再回覆。
林默放下手機,盯著電腦螢幕發了很久的呆。淩晨四點的辦公室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呼吸。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那種——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螢幕。還有一個小時,PPT必須做完。他冇有時間難過。
第56頁,風險提示;第57頁,實施路徑;第58頁,預期收益……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但眼前開始發花,那些字好像在螢幕上跳動。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59頁,團隊介紹;第60頁,成功案例;第61頁,附錄……
心臟又開始咚咚地跳,這次跳得比之前更厲害,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林默按住胸口,深呼吸,但那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他開始冒冷汗,後背的衣服瞬間濕透了。
“不對……”他想站起來,但腿完全不聽使喚。他伸手想去夠桌上的手機,手指剛碰到邊緣,整條手臂就軟了下去。
螢幕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份PPT的標題頁——
《賈府商業集團戰略轉型及市值管理建議書》
“賈府……”林默迷迷糊糊地想,“這名字真有意思,跟紅樓夢似的。”
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個念頭。
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劇烈的疼痛從左胸炸開,瞬間蔓延到全身。林默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從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最後的意識裡,他聽到空調的嗡嗡聲,看到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還有電腦螢幕上那行字——
“明早八點,會議室A,向客戶彙報賈府項目方案。”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林默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他的意識漂浮在一片虛無中,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任何感知。隻有一點微弱的念頭還在——
“我還活著嗎?”
然後,劇烈的疼痛把他拉回了現實。
胸口還是疼的,但和之前那種被攥緊的疼不一樣,這次是悶悶的、鈍鈍的疼。渾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腦袋,像是被人用錘子敲過。
耳邊有聲音,很遠,又很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哭。
“芸兒……我的芸兒……你可不能有事啊……”
芸兒?什麼芸兒?
林默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終於撐開一條縫。
昏暗的光線,舊式的房梁,糊著紙的木窗,還有一張陌生的臉——一個穿著古裝的中年婦人,頭髮淩亂,滿臉淚痕,正用一塊濕帕子給他擦額頭。
她看見他睜開眼睛,先是一愣,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芸兒!我的芸兒醒了!老天爺開眼啊!”
林默的嘴唇動了動,想問這是哪裡、你是誰、我怎麼了。但發出的隻是一串含糊的咕噥。
婦人連忙端過一碗水,扶起他的頭,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流進喉嚨,林默的意識清醒了些。他環顧四周——破舊的屋子,簡陋的傢俱,補丁摞補丁的被褥,還有牆角那個豁了口的陶罐。
這不是醫院。
“芸兒,你可嚇死娘了!”婦人哭著說,“你高燒三天三夜,燒得人事不省,娘都以為你要……你可算是醒了!”
芸兒。又是這個名字。
林默張了張嘴,終於說出第一句話:“我……我是誰?”
婦人一愣,然後哭得更厲害了:“我的兒啊,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你是賈芸啊!你爹走得早,就剩咱們孃兒倆相依為命。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賈芸。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林默的腦子裡。
一瞬間,無數陌生的記憶湧了進來——
賈芸,十八歲,賈府旁係子弟。父親早逝,與母親周氏(人稱五嫂子)相依為命。家境貧寒,住的是榮國府後街的幾間破屋,靠母親的針線活和偶爾在府裡跑腿賺幾個錢度日。
三天前,他淋了一場雨,回來後就開始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請不起好大夫,隻找了個走方郎中開了幾副藥,但不見效。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五嫂子以為他挺不過去了。
林默——不,現在是賈芸了——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一片空白。
穿越?這是穿越了?
他想起自己最後看到的那個PPT標題,《賈府商業集團戰略轉型及市值管理建議書》。
賈府。
紅樓夢裡的那個賈府?
門外的叫罵聲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賈芸!欠債還錢!彆以為裝病就能躲過去!”
五嫂子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門外。
賈芸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記憶:原主為了給母親治病,向一個叫“錢老二”的債主借了二十兩銀子,月息三分,利滾利,如今已經滾到了三十五兩。錢老二是這一帶有名的潑皮,專門放高利貸,討債手段狠辣,欠他錢的人,冇有一個有好下場。
五嫂子咬著嘴唇,掀開床頭的箱子,從裡麵拿出兩件銀首飾——那是她僅剩的陪嫁。
賈芸看著那兩件首飾,看著母親顫抖的手,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是他的母親。這些破舊的傢俱、補丁的被褥、簡陋的屋子,是他的家。那個在門外叫罵的債主,是他的債主。
他不是林默了。
他是賈芸。
他用儘全力,撐起身體,對五嫂子說:“娘,彆動那些首飾。”
然後,他對著門外,用沙啞但清晰的聲音說:
“錢老二,進來,咱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