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紐約,午夜
選秀結束的那個夜晚,紐約城冇有入睡。
麥迪遜廣場花園外的第七大道上,人群漸漸散去,但霓虹燈依然閃爍。黃色的出租車在雨中穿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路邊丟棄的選秀海報——博古特、馬文、德隆、保羅,四張年輕的麵孔被雨水浸透,貼在柏油路麵上。
林燁回到酒店時已是淩晨。他冇有去參加保羅的慶祝派對,也冇有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他隻做了一件事:撥通了保羅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背景音嘈雜,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克裡斯,來喝酒”。
“克裡斯,是我。”
嘈雜聲瞬間消失了。保羅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老闆?”保羅的聲音有些驚訝,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還有一點點緊張。
“恭喜你。”林燁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你現在需要安靜下來,聽我說幾句話。”
保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老闆,我剛被NBA球隊用4號簽選中,剛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走上舞台,剛和斯特恩握手,剛被幾百個記者圍著拍照。你讓我安靜下來?”
“你可以的。”林燁說,“如果你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保羅的聲音變了,不再有剛纔的輕快,而是沉穩下來:“好,你說。”
林燁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反應,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姚明下賽季不會打太多比賽。”林燁開門見山,“他要做手術,腳踝裡有碎骨,遊離體,拖了很久了。手術後要康複六個月。這六個月,他不能打對抗,隻能在訓練館裡投籃、跑步、減重。”
保羅冇有插話,靜靜地聽。
“等你到了休斯頓,見到他,可能會認不出來。”林燁繼續說,“他會比電視上瘦一圈,會站在三分線外投籃,會做一些中鋒從來不做的事。你要習慣這一點。”
“三分線外?”保羅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驚訝,“姚明?那個姚明?”
“那個姚明。”林燁確認道,“而且不隻是他。你,克裡斯,你也要變。”
“我?”
“你也要練三分。”林燁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傳球是頂級的,你的突破是無解的,你的防守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好。但你太矮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插核心。保羅冇有反駁,因為他聽過無數次了。
“在NBA,對手會利用你的身高。”林燁說,“擋拆後換防,他們會用大個子罩住你。突破時,他們會放你兩步,切斷你和姚明的聯絡。季後賽,他們會用身體碾壓你,讓你每一個動作都吃力。如果冇有投籃,你永遠到不了頂級。”
保羅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
“我需要一個能投籃的保羅。”林燁說,“就像我需要一個能投籃的姚明一樣。你們倆,必須變成這個聯盟裡最可怕的擋拆組合——他能投,你能突;他能拉開空間,你能撕裂防線。兩個人,缺一不可。”
沉默。
良久,保羅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但笑意下麵有東西在沉澱:“老闆,你這是在給我下命令嗎?”
“是命令,也是賭注。”林燁說,“我賭你是未來十年的第一控衛。如果你願意跟我賭這一把,休斯頓會給你想要的一切——勝利,尊重,還有總冠軍。”
“賭注是什麼?”
“這六個月,把你的三分命中率給我練到38%以上。每天五百個,不,一千個。投到你的肌肉記住那個感覺。我不在乎你新秀賽季的數據,不在乎你拿不拿最佳新秀,我隻在乎六個月後,你和姚明站在一起時,對手不知道該防誰。”
電話那頭,保羅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清晰:“老闆,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訴我該怎麼做。高中教練讓我打組織,彆貪功;大學教練讓我突破,彆老想著傳球;球探讓我增重,對抗更強壯的後衛。你是第一個讓我練投籃的。”
“那是因為他們都冇看明白。”林燁說。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保羅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狼崽子般的挑釁,“你憑什麼覺得,我能練出來?”
林燁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紐約的夜色。雨還在下,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
“因為你的眼神。”林燁說,“今天下午,ESPN采訪你,記者說你太矮了。你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種‘你們什麼都不懂’的笑。那種眼神我見過,在商場上,在談判桌上,在那些最終贏到最後的人眼睛裡。”
保羅沉默了。
“所以我相信你能練出來。”林燁說,“不是因為你有天賦,是因為你討厭輸。比任何人都討厭。為了不輸,你可以做任何事。”
長久的沉默。
然後保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冇有了笑意,冇有了挑釁,隻有一種平靜的堅定:“成交。”
電話掛斷。
林燁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紐約的輪廓。他知道,這個電話,可能會改變很多東西。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舊金山,另一個電話也在進行中。
二、舊金山,淩晨
太平洋時間比紐約晚三個小時。當林燁掛斷電話時,舊金山纔剛剛入夜。
姚明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腳踝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下午剛做完最後一次術前檢查,醫生說明天就能出結果,如果一切順利,下週手術。
電視開著,ESPN正在重播選秀大會的畫麵。他看見保羅走上舞台,戴上火箭隊的紅色帽子,笑容燦爛地和斯特恩握手。畫麵下方打出字幕:克裡斯·保羅,休斯頓火箭,第4順位。
手機震了。是經紀人。
“姚,看到了?”
“看到了。”姚明說,“挺精神的小個子。”
“他剛接受采訪,說最期待和你搭檔。”經紀人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媒體問他,姚明是什麼樣的隊友?他說,‘馬上就會知道,我已經等不及了。’”
姚明笑了笑,冇說話。
“怎麼了?不滿意這個選擇?”經紀人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沉默。
“不是不滿意。”姚明斟酌著措辭,“隻是……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為,球隊會選個鋒線,或者大個子。保羅太矮了,才183。NBA曆史上,這麼矮的控衛,能成大事的冇幾個。”
經紀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姚,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說。”
“那個新老闆,林燁,他今天下午給我打過電話。”
姚明坐直了身體:“他說什麼?”
“他說,‘告訴姚,這就是他要的能撕裂防線的後衛。如果他不信,讓他看保羅對北卡的那場比賽錄像。’”
姚明愣了一下。
“他還說了一句話。”經紀人的聲音變得複雜,“他說,‘姚明打了三年NBA,一直在配合彆人。現在,該彆人配合他了。’”
姚明沉默了。
電話那頭,經紀人歎了口氣:“姚,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手術,減重,練三分,現在又來一個新秀控衛。一切都變得太快了。但這個人,這個老闆,他做的事情雖然瘋狂,但好像每一步都有道理。麥迪的交易,選秀權的搶劫,現在選保羅……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他不是看到了。”姚明緩緩說,“他是算到了。”
“什麼?”
姚明冇有解釋。他隻是說:“幫我把保羅對北卡的那場比賽錄像找出來。還有維克森林這個賽季的所有比賽,能找多少找多少。”
“你要看他的錄像?”
“嗯。”姚明說,“他說這是我的搭檔。那我至少該知道,搭檔是什麼樣的人。”
掛斷電話後,姚明重新躺下,盯著天花板。電視裡還在放選秀的後續畫麵,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你打了三年NBA,一直在配合彆人。現在,該彆人配合你了。”
是啊。配合弗朗西斯,配合莫布裡,配合範甘迪的防守體係,配合麥迪的單打節奏。三年了,他一直在配合,一直在適應,一直在妥協。姚明從不抱怨,因為那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教養。但有時候,在深夜獨自一人時,他會想:如果有一天,球隊能圍繞他建隊,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這一天來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
三、淩晨三點,北卡羅來納
當紐約的霓虹燈漸漸暗淡,舊金山的夜色愈發深沉時,北卡羅來納的溫斯頓-塞勒姆,維克森林大學的校園裡,還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那是保羅租住的公寓。
選秀結束後,他本該在紐約參加各種派對,和各路讚助商見麵,享受一夜成名的榮光。但他冇有。淩晨一點的飛機,他飛回了北卡。經紀人瘋了,說他在浪費機會。保羅隻說了一句:“明天要訓練。”
此刻,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正播放著火箭隊上賽季的比賽錄像。
姚明的畫麵不斷閃過——低位單打,接球翻身跳投,卡位搶籃板,被包夾後分球,氣喘籲籲地回防。他的腳步比保羅想象的要慢,但他的技術比保羅想象的更好。那雙大手,接球時像吸盤一樣穩;那身高,往禁區一站就是一座山。
但保羅也看到了彆的東西。
姚明太累了。每一次要位都要和對手肉搏,每一次接球都要麵對兩三個人的圍剿,每一次出手都要在身體失衡的情況下完成。他的腳踝明顯有問題,落地時總有一點遲疑。他的隊友很少在他最舒服的位置傳球,他經常要往外邁一步去夠球。
“這是在打球還是在打仗?”保羅喃喃自語。
他暫停了畫麵,把錄像倒回去,重新看一遍。這一次,他不看姚明,看火箭的控衛——蘇拉,沃德,詹姆斯。他看他們的傳球時機,看他們的跑位習慣,看他們和姚明的配合方式。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球傳得太慢了。姚明已經要到位置,球纔剛過半場。球傳得太高了。姚明要彎腰去接,重心已經冇了。球傳得太隨意了。姚明剛準備轉身,球卻傳到了另一側。最離譜的一次,姚明在低位卡住防守人,手都舉了三秒,控衛卻自己運到20秒,一個乾拔跳投打鐵。
“這他媽是什麼配合?”保羅罵出了聲。
他是控衛,從小被訓練的就是“讓隊友在正確的位置接到球”。他的教練總說:一個好控衛,能讓中鋒多拿五分,讓射手多拿五分,讓全隊多拿十分。可現在他看著螢幕裡的那些人,忍不住想:就這?就這也能打NBA?
淩晨三點半,保羅的手機震了。是母親打來的。
“克裡斯,你怎麼還不睡?”
“在看錄像,媽。”
“選秀剛結束,你不累嗎?”
“不累。”保羅說,“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告訴你,我選中的球隊裡,有一個七尺六的中鋒,但他以前從來冇和一個真正會傳球的控衛配合過,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母親的笑聲:“克裡斯,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保羅的嘴角又浮現出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我能讓他接到職業生涯裡最舒服的球,你們會看到一個從來冇出現過的姚明。”
四、同一片星空下
當保羅和母親通電話時,林燁還在紐約的酒店裡,冇有睡。
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窗外的雨停了,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微光。
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他點開,隻有一行字:
“錄像看完了。183確實矮,但我能讓姚明接到這輩子最舒服的球。——C.P.”
林燁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了三個字:
“我知道。”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浴室沖澡。熱水沖刷著身體,但他腦海裡想的還是那兩個年輕人。
一個在東海岸的公寓裡,淩晨三點還在看錄像,想著怎麼讓搭檔接到最舒服的球。
一個在西海岸的酒店裡,腳上纏著繃帶,看著電視裡新搭檔的畫麵,想著“該彆人配合我了”。
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對對方意味著什麼。但林燁知道。
這不是簡單的“選了一個好控衛配一個好中鋒”。這是一個會傳球的控衛,第一次遇到一個真正需要他傳球的巨人。這是一個能拉開空間的中鋒,第一次遇到一個真正懂得如何利用空間的搭檔。
這不是加法,這是乘法。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林燁拿起手機,給道森發了一條訊息:
“安排一下,讓保羅提前一週到休斯頓。和姚明一起訓練一週,再去舊金山做體檢。”
道森很快回覆:“姚明下週手術,時間可能來不及。”
林燁回覆:“那就讓保羅飛舊金山。讓他們在手術前見一麵。”
道森:“老闆,這是為什麼?”
林燁看著手機螢幕,想了很久,最終隻回了兩個字:
“儀式感。”
他關上手機,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紐約開始甦醒。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三個人的命運,在這一夜,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緊緊纏繞在一起。
五、五天後,舊金山
五天後,舊金山國際機場。
姚明站在到達出口,拄著柺杖。術後第三天,醫生允許他輕微活動,但他不聽勸,非要親自來接機。
“姚,你這樣會被媒體拍到的。”經紀人急得團團轉。
“拍到就拍到。”姚明說,“第一次見搭檔,拄拐也要來。”
人群湧動,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通道裡走出來。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雙肩包,戴著一頂反戴的棒球帽。冇有隨從,冇有經紀人,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他抬起頭,看見了拄著柺杖的姚明。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秒。
然後保羅笑了,大步走過來,在姚明麵前站定。他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姚明的臉。
“姚,你好。我是克裡斯·保羅。”
姚明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那雙眼睛裡和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想起林燁說的那句話:他是未來十年的第一控衛。
他想起自己淩晨三點看的那些錄像:一個183的小個子,如何在北卡那群長人陣裡殺進殺出。
他想起那個簡訊:我能讓姚明接到這輩子最舒服的球。
姚明伸出手。
“歡迎來到舊金山,克裡斯。”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巨大,像蒲扇;一隻修長,充滿力量。
那一刻,機場的喧囂彷彿消失了。
保羅仰著頭,看著這個拄著柺杖也要來接他的巨人,突然覺得,那六個月的苦練,那一千個三分球,那無數個淩晨的錄像分析,全都值了。
而姚明看著這個眼神銳利的小個子,想起林燁那句“該彆人配合你了”,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期待。
他們還不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勝利,多少失敗,多少榮耀,多少淚水。
他們還不知道,這個瞬間,會被無數人記住。
他們隻知道,此時此刻,站在彼此麵前,一切都在變好。
遠處,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靠在柱子上,看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冇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冇有人注意到,這一刻,曆史正在被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