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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數日,暗礁險灘,杜宣熠替我悄無聲息地拔除了三撥追兵。
他褪去定遠大將軍的威壓,換上粗布衣衫。
隱於暗處做我的影子。
不問緣由,不加乾涉。
隻在我破局受阻時,遞上最鋒利的刀。
客棧搖曳的燭火下,他輕描淡寫地擦去劍身血跡。
任由新添的幾道淺痕暴露在視線中。
那雙銳利的眼底,竟透著毫不掩飾的示弱:
“玉娘,你爹的案子水深,江南商會更需軍方施壓。彆防著我,你儘可用我。”
我想起,他並非一直獨身。
世人皆知定遠大將軍鰥居多年,卻不知他未封將時,也曾有過一房妻室。
那時杜家清貧,大嫂體弱多病,纏綿病榻。
他曾放下身段,幾番向我借錢為妻尋醫問藥。
可惜紅顏薄命,入門半年便撒手人寰。
自那以後,他便再未續絃。
或許正是因著當年那份恩情,他對杜宣池的薄情寡義不齒,才更替我不值。
如今對我這般好,也許是為了報答恩情吧?
抵達江南,等待我的卻是一片焦土。
母親留下的商鋪被燒成廢墟,掌櫃一家慘遭滅口。
“杜宣池,在京城造我黃謠不夠,還要斷我退路!”
我怒極反笑。
明路不通,走暗道。
我戴著帷帽,穿一身漿洗髮白的布衣。
混跡在龍蛇混雜的地下錢莊。
正與管事低聲交易。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咦”,帶著幾分熟稔。
我心頭一跳,攥緊了袖中的匕首。
那曾是薑家鋪子裡的一個賬房,目光在我臉上打了個轉。
又鄙夷地挪開了。
大約是覺得落魄的將軍府千金,斷不會淪落到這等醃臢之地。
薑玥柔的親兄長薑大,正藉著吞併顏家鋪子的底氣,妄圖坐上江南商會的龍頭交椅。
我便將顏家手中最後一張底牌:
太祖禦賜的漕運免稅鐵契拓本。
暗中送去,他最大的死對頭李會長手中。
言明薑大欲藉此契,獨攬鹽鐵運送,斷絕眾商賈生路。
李會長本就忌憚薑家。
當即聯絡各路商戶,暗中抵製。
彼時,薑大正在自己的錦繡閣中與人高聲談笑。
信鴿落下的瞬間,他拆信的手還帶著誌得意滿的悠然。
然而,隻一眼,他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
那封偽造的京城密信,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
價值千金的琉璃盞“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熱茶濺濕了他的華服,他卻渾然不覺。
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薑大方寸大亂,以一成底價強行鯨吞,李會長等人的全部現貨。
此舉無異於將刀,架在整個商會脖子上。
李會長為求自保。
不僅反吞了薑家數處錢莊。
密室幽暗,李會長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推至我麵前,神色複雜。
我指尖觸及那粗糙的封麵,隻覺重逾千斤。
翻開第一頁,一行熟悉的筆跡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我顏家軍鎮守的榆關,旁邊用硃筆寫著“軍備折損,虛報三成”。
血,一瞬間衝上頭頂。
我攥住書頁,指甲幾乎要將紙張摳破。
他拿著我的血汗錢餵養賤人母家,還要置顏家於死地!
我欲上達天聽,可麵露憂色,
“他當年買通亂軍假裝破城,實為通敵叛國。此等誅九族的大罪一旦揭發,大哥你我必會被牽連。”
杜宣熠替我攏了攏披風,語氣波瀾不驚:
“無妨,我早已呈上密摺大義滅親,提前揭發了他與亂軍勾結之事。”
“憑你留下的那封決絕書和顏家呈上的鐵證,皇上已下密旨禦準和離,此案隻定杜宣池與薑家之罪,絕不株連定遠將軍府與顏家。”
可覆盤暗樁時,我目光一凝。
這一路太順了。
杜宣熠對黑市暗樁熟絡得過分。
我盯著不遠處的男人。
他隻是盟友,還是從京城中藥開始,就佈下了玩弄所有人的巨網?
京城侯府。
“侯爺!催債的把門堵了,下人都在鬨!”
管家跌撞跑入。
杜宣池推開研墨的薑玥柔:
“慌什麼!開明庫,拿銀子堵嘴!”
可當庫房大門推開,箱子裡隻有蟲蛀的廢木和死賬!
“顏筱玉竟敢搬空嫁妝!”
杜宣池失控掀飛賬本。
狂怒掩蓋了慌亂,他死咬牙關,絕不信她走得決絕。
“傳令江南暗樁,毀掉顏氏所有基業!等她走投無路,自然會像狗一樣爬回來求我!”
可夜深人靜,紅羅帳內刺目的鮮血入夢。
夢裡玉娘絕望撞死在拔步床上,屍骨未寒,嫁妝被瓜分,而他在空蕩的院子裡悔得肝腸寸斷。
“玉娘!”杜宣池驚醒,明明都是按計劃行事,為何夢中如此悔恨,對玉娘念念不忘?
“備馬!點齊府兵!”
他赤紅著眼衝出,
“本侯要親自下江南!把她抓回來鎖在後院!”
江南,狂風大作。
我將鐵證貼身收好:
“明日回京,敲登聞鼓……”
話未落,刺鼻的火油味鑽入。
“走水了!”
火舌瘋狂蔓延,濃煙倒灌。
“砰!”窗欞被踹碎。
三名黑衣刺客破窗而入,淬毒彎刀直取我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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