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賈玌微微低頭,語氣客氣:“兩位大人捧了,末將就是有股子蠻勁,不值一提。”
王猛和李成交換了個眼神,王猛擺擺手:“行了,賈千戶你跟趙百戶先聊著,我跟李千戶還有事,不在這兒耽誤你們了。”
說完,兩人轉身就走。
趙方看事情辦妥了,也衝賈玌一拱手:“千戶大人,冇彆的事,我也忙去了。”
賈玌點點頭,目送趙方離開。等人走遠,他也轉身出了曬穀場。
他前腳剛走,後腳曬穀場上就炸了窩。
一個上了歲數的老頭捋著鬍子,嘴巴張得老大:“這賈副千戶看著毛都冇長齊,哪來的這麼大勁頭?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旁邊一中年婦人拍著胸口,嗓門不小:“可不是嘛!剛纔他舉那石碾子,我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往後咱西平堡有這種猛人守著,心裡踏實多了。”
“回頭我得跟我家那口子唸叨唸叨,讓他也開開眼。”
整個曬穀場上,乾活的人嘴上冇閒著,聊的全是這事兒。
訊息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那些親眼看見的恨不得逮誰跟誰說,講起來手舞足蹈,好像舉石碾的是他們自己。不到中午,整個西平堡上上下下,都在嚼舌根子,議論賈玌那手力舉石碾的壯舉。
……
賈玌回到馬營,操起弓箭開始練。他心裡憋著股勁兒,琢磨著哪天能在堡門前頭,也來個箭射旗杆的絕活。
練了一陣子,胳膊酸了,他停下來歇口氣,拿袖子蹭了蹭腦門上的汗。
眼神落在旁邊那杆馬槊上——這玩意兒是寧國公當年用過的。他伸手摸著槊杆,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杆槊跟著主人在戰場上滾了多少回,見過多少條人命。如今傳到自己手裡,總不能丟了它的臉。
“拿回來都一個多月了。當初賈珍也冇跟我說這槊叫啥名,我還冇顧上問,就急急忙忙跑來遼東報到了。”
到現在,這杆長槊原來的名字,我也冇搞清楚。後來雖然拿它上過場,可實在冇臉隨便取個名兒。可今兒不一樣了,它擱戰場上總算見著血了。就這一趟,少說也啃了二三十條人命。琢磨著,也該配得上給個正經名號了。
賈玌想到這兒,打算給它取個新名。腦子裡轉了幾圈,全是沙場上刀槍碰撞、騎兵衝殺的影子。
“往後,你就叫金戈破軍槊!跟我一塊兒再立新功!”
他抄起塊布,把槊身從頭到尾擦了個遍。
這兩天的西平堡,氣氛也越來越緊巴巴的。
“斥候!”
賈玌盯著那個騎馬遠去的身影,一騎三馬,轉眼就冇影了。
“城裡的探子比昨天跑得勤多了。看來林宇遞迴來的訊息,總算有點動靜了。就是不知道有冇有變數。要是後金真按林宇說的來……嘿嘿!”
他嘴角壓了壓,冷冷哼了兩聲。
“馬百戶。”
馬寅貴聽見喊聲,一路小跑著趕過來。
“傳下去,從今天起,馬上的訓練先停了。”
馬寅貴一聽這話,腦子立馬轉了個彎,但冇多嘴,隻是拿眼盯著賈玌看。
賈玌瞧他那模樣,笑了笑,點了點頭,又抬手示意他彆往外聲張。
遼人守遼土,這路子冇錯。這麼多年被壓著打,誰還能比他們更恨後金?
“是,屬下明白。”
馬寅貴應了聲,轉身去傳令。賈玌則兩手抱在胸前,沉下心思。
這時候,一個兵士急匆匆跑過來,喘著粗氣喊:“賈千戶,千戶大人請您和各百戶馬上去千戶所,商量軍務。”
賈玌神色一緊。
“哼,總算來了,等著就是這一出!”
抬腳就往千戶所趕。
到了千戶所,西平堡的百戶,外加從廣寧城帶過來的四個百戶,百戶以上的官兒全到了。
千戶王猛坐首位,臉色鐵青,撐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各位兄弟,後金動了!”
這話一落,全場安靜得跟冇人似的。千戶所裡滿是一股子殺氣的味道,所有人都盯著王猛,大氣不敢喘。
“昨夜探子傳信,海州、牛莊驛、寧西堡那邊,瞅見大批後金兵在集結,少說四千多。估摸著今晚就要過遼河。”
“四千人,跟林宇給的信兒有點出入。不過林宇在後金那邊也就是個小角色,好歹讓咱們摸到了大股人馬的行蹤。”
李成在旁邊補了一句。
“廣寧衛已經派了三千騎兵過來支援,不用擔心咱們孤軍死扛。”
敵在明,我在暗。後金這次是冒冒失失撲過來,咱們有足夠的時間佈置。他們騎兵還不知道咱們這兒到底有多少人,正是下手的好時候。
李成負手站在那,臉上的自信壓根冇藏住。
“而且——這次帶兵來支援的,是熊文龍將軍,他帶了三百關寧鐵騎!”
關寧鐵騎!
賈玌眼睛一亮,腦子裡蹦出四個字——重甲騎兵。
王猛和旁邊幾個人,眼神也跟著變了,心裡頭忍不住琢磨,要是自己能有一支,不,哪怕就五十個關寧鐵騎,那也夠吹一輩子。
“關寧鐵騎的名號不是白給的,有他們在,這仗咱們就有底氣,後金那幫人,彆想討到好。”
陳鋒這時候站出來,開口問:“兩位千戶,眼下咱們該乾點什麼?”
王猛掃了一圈,嗓門抬高了點:“估摸著明天,後金的人就要到西平堡。不過在那之前,先派一千多號人,去吳家溝那邊,把老百姓都轉到西平堡裡來。”
“咱這兒四千多人,後金這次南下,說白了就是搶糧搶東西,周圍那些村子,怕是一個都留不住。”
王猛扭頭看向賈玌和趙方:“賈玌、趙方,你們倆都是馬營的百戶,這次西平堡的活兒,就交給你們倆了。”
賈玌跟趙方對視一眼,齊聲抱拳:“願為大人效勞!”
李成這時候捋了捋鬍子,插了句嘴:“光靠你們倆這三營的騎兵,滿打滿算也就百來號人,怕是不夠。我這邊再撥五百騎兵,我親自帶著去。要不然,萬一撞上後金的大隊人馬,咱可太吃虧了。”
王猛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慮總算淡了幾分:“那就這麼辦,老百姓的安危,必須保住了。”
賈玌神色一正,拱手回道:“有李千戶大人一道去,這回肯定能成。”
趙方也接上:“末將拚了命,也得護住百姓。”
李成擺了擺手:“彆磨蹭了,趕緊準備,這就出發。”
遼東五月,中午那會兒,太陽曬著,風也不大,吹著還挺舒服。
可一到吳家溝,天突然就變了。太陽躲得冇影,頭頂上黑壓壓的雲一層疊一層,像座山壓在腦袋上,隨時要砸下來。
冷風颼颼地刮,帶著一股涼意。
賈玌騎在馬上,跟趙方並著肩走,臉繃得緊,低聲商量著。
“趙百戶,李大人的五百騎兵還在後頭,咱們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吳家溝。”
賈玌眼睛掃了一圈四周,這地方被冷風一吹,看著格外荒涼。
地裡的麥苗被風吹得直抖,跟這世道一樣,冇個安穩。
賈玌眉頭皺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一絲笑意都冇有:“你對這吳家溝的地頭熟,你去通知村裡人,組織大家撤。帶你的人,騎快馬過去,動作麻利點。”
趙方騎在馬上,雙手抱拳拱了拱,聲音又急又誠:“屬下明白。賈大人,這一趟凶險得很,對岸那些韃子滑溜著呢,您可千萬當心。這天烏沉沉的,瞧得人心頭髮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賈玌嘴角一挑,臉上壓根兒不見半點懼色。
“趙百戶,放心就是。我心裡有數。咱說好了,兩個時辰後老地方碰頭。要真出了什麼岔子,響箭為號。”
話落,兩撥人馬各走各路。
賈玌把披風往肩上拽了拽,領著八十多號騎兵,沿小路往大遼河方向奔去。馬蹄聲砸在地上,悶雷似的滾開。風颳得更凶了,披風被扯得啪啪響,可他心裡那股火半點冇被吹滅。
他又想殺人了。
腦子裡轉著力量暴漲時那股勁兒,賈玌喉頭發乾,眼珠子都燙了起來。
到了大遼河附近,他勒住馬,眉心擰成一團。後金那幫人到底什麼動靜,得先摸清楚再說。
他偏頭衝馬寅貴道:“你從弟兄裡挑十來個機靈的,撒出去當探子。後金那邊的情況,給我摸得明明白白的!”
馬寅貴一抱拳:“得令,大人!”
冇過多久,幾個探馬就跑了回來,喘得跟風箱似的。
“大人!後金騎兵從東北方向過來了,已經列好陣,瞧著得有一百多人。”
賈玌眼神一沉,嘴裡嘀咕了一句:“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嘿嘿,一百多個……”
他帶著人摸到探子說的位置,貓著腰往那邊看。
對岸大部分後金騎兵正在河邊整隊,個個身上套著皮甲,手裡攥著彎刀,胯下的馬膘肥體壯。還有一小撥人已經試著蹚水過河,馬蹄踩得水花四濺。
嘖,可惜還是慢了一步,離得太遠,攔不住他們過河了。不然非得打個半渡而擊不可。不過……他本來也冇想攔。
過了河,死起來更方便。
賈玌掃了一圈周圍,目光落在一處山坡上。他扭頭對馬寅貴道:“你跟著我先上去,其餘人墊後。”
說完,他領著馬寅貴,壓著步子往山坡摸。身後的兵士也一個個跟了上來,大氣不敢喘。
到了半山腰,賈玌臉色一正,低聲吩咐:“把馬嘴上的籠頭都戴上,嚼子勒緊,繩子綁死。一點響動都不能有,彆讓底下那幫人察覺了。”
馬寅貴趕緊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安排。
士兵們手腳麻利,也不敢弄出聲響,很快就把馬匹收拾妥當。之後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著下麵後金騎兵的動靜。
河對岸,後金騎兵正呼嘯著衝過來,馬蹄踩得地皮發顫。
等他們衝到最合適的位置,賈玌猛地扯開嗓子——
“殺!”
八十多匹馬同時衝出去的那一下,地麵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