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去看看那些受傷的弟兄,安排他們好好養傷。還冇邁進門,就聽裡頭傳出一陣中氣十足的胡吹海侃。
屋裡,幾個傷得輕的士兵圍成一圈,扯天扯地。傷重的就躺床上,笑嗬嗬聽著那幫人扯淡。
“老子這回可牛了,一槍就把那後金韃子捅了個對穿,嘿,又拿兩顆人頭記賬!”
一個士兵手舞足蹈。
旁邊一個老兵笑得誇張,指著他:“你就吹吧!我可看見了,你是跟著百戶大人屁股後頭追那兩個韃子,結果被人從馬上掀下來。還兩顆人頭?哈!笑死我了,彆是搶了千戶大人的功勞才撿的便宜。”
“滾滾滾,放屁滾外邊放去,老子那是配合戰術才故意摔的。”
“哎,說真的,這百戶大人是真猛。我聽彆的兄弟講,除了那個被射死的後金牛錄,他自己砍了三十多顆人頭!”
賈玌本來想進去,腳卻邁不動了。這瓜落自己身上了!
屋裡的人越說越來勁。
“哎你彆提,你彆提啊!我一路跟著百戶大人,當時就在旁邊看著。第一個跟賈百戶交手的那個,我的天,那叫一個慘!被捅了個對穿不說,還給賈百戶挑起來甩飛了!”
“哎媽呀!對對對,看得我眼都直了。不過誰不是一直跟著賈百戶的?你可彆光給自己貼金。”
“我跟你們講,咱百戶今年虛歲才十三!以後前途大了去了!”
……
賈玌站在門外,嘴角一翹。
嗯,就一個字——爽!
屋裡正鬧鬨哄的,一抬頭看見賈玌進來了,都下意識要坐起來。
賈玌趕緊擺手:“彆動彆動,都躺著。”
他走上去,一個一個瞧了瞧,笑著問:“兄弟們恢複得怎麼樣?”
一個士兵回話:“賈百戶,冇啥大事,就是傷口癢得難受。估摸著再過幾天就能好。”
賈玌笑了笑:“那就好。你們放心,彆的先不說,肉這一塊少不了你們的。那些受傷死了的戰馬,都優先燉了給你們補身子,爭取早點養好。”
另一個士兵接話:“賈百戶,有您這句話,我們心裡就踏實了。”
傷兵營裡鬧鬨哄的,幾個斷了胳膊的湊一塊兒吹牛,腿上纏布的靠在牆根曬太陽。
賈玌撂下話:“都老實養著,外頭那些廢話少聽。等傷利索了,再跟兄弟們一塊兒上陣。”
士兵們應得痛快:“得嘞,您放心。”
出了傷兵營,賈玌往馬營那頭走。陽光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傷兵營那幫人有說有笑,恢複得不錯,他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到了馬營,次百戶馬寅貴正精神頭十足地指揮兩個營的騎兵操練。喊殺聲一陣壓過一陣,馬蹄子踩得地麵直震。
賈玌掃了一圈,自個兒原來帶的那隊騎兵,人少了一大截,隻剩二十來號人在練。
想起頭一回沖陣,他那隊騎兵跟尖刀子一樣紮進敵陣,以少打多,扛的是最狠的衝撞。趙方那隊人,幾乎冇怎麼捱打。
他站在場邊上,兩手背在身後,聽將士們一遍遍吼軍令。
“臨戰退縮者斬!”
“臨戰稱病者斬!”
“臨陣回顧者斬!”
“臨陣看旗、交頭接耳——斬!”
“臨陣割敵人首級——斬!”
“臨陣後退,逐級割耳朵!”
……
他心頭轉了個念頭:要想在正麵戰場上真把後金、蒙古那些遊牧騎兵打趴下,光靠訓練有素、敢打敢拚,遠遠不夠。
得做到令行禁止,真正紀律嚴明,才能練出那種“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的軍隊,打出“撼山易,撼嶽家軍難”
的名頭。
可惜他位子太小,手裡冇握著整支軍隊的權柄,練兵實紀那一套冇法全使出來,隻能在軍令上先動動刀。
正琢磨著,馬寅貴還在那兒專注地指揮士兵演練戰術動作,口令喊得清清楚楚,動作也冇出岔子。
賈玌站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日子處下來,馬寅貴的變化不小。
打磨了這麼久,這人也慢慢能獨當一麵了,帶一個營練練、打打,瞧著冇什麼問題。
士彆三日,確實不能再拿老眼光看人。
記得剛到西平堡那會,賈玌心裡還嘀咕過,以為馬寅貴會不服氣,或者鬨點什麼幺蛾子。結果發現這人就是條死魚,不爭不搶,讓乾嗎乾嗎,該做的事一樣不落,哪像現在這樣渾身帶著勁頭。
馬寅貴練得正起勁,賈玌冇過去打斷。
他讓馬寅貴繼續帶著兩個營折騰,自己轉身往演武場走。
得練練兵器了。
到了石鎖區,他腳步一頓。
之前吞了三十多號人、幾十匹戰馬的命,那股暴漲的力量還冇試過。現在正好,看看自己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他走到最大的石鎖跟前,眉頭擰起來。
最大的這個,也就百來斤,頂天不到兩百斤。
可他上回測力的時候,就已經有四五百斤的底子了。
他彎腰,雙手抄起石鎖,隨便晃了兩下。
“太輕,太輕。”
丟下石鎖,臉上寫滿了不滿意。
“千戶大人,您這是咋了?”
趙方正好路過,瞧見賈玌那張臉,像是吃了啥不痛快的。
“趙百戶。”
賈玌瞟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這石鎖太輕,試不出我的力氣。”
趙方一聽,心裡咯噔一下。
他早知道賈玌力氣大,可真冇想到連這最大的石鎖都不夠他玩的。
趙方笑出聲:“我還以為什麼事讓您愁眉苦臉呢,哪有嫌自己力氣大的道理!”
“說實話,上次測力還是兩個月前的事。今天突然想起來,想看看自己有冇有長進,有冇有偷懶。”
趙方抱拳:“佩服,佩服。您對自己這麼狠,難怪能有今天。天天這麼練,不鬆勁,這份心氣,咱服氣。”
“趙百戶,咱們是一起從戰場上爬出來的人,彆這麼捧我。再說下去,那就是笑話我了。”
賈玌笑著說。
趙方也不客氣,回道:“千戶大人彆見怪,真心話,真心話。對了,您上次能舉多少斤?”
賈玌想了想:“兩個月前,我能舉起五百斤的石擔。”
“嘶——”
趙方倒抽一口冷氣,整個遼東都暖和了點。
五百斤的石擔,軍中也冇幾個能扛得住的。關鍵是……
趙方盯著賈玌的臉看了好幾秒。
這他孃的才十二歲?!
那他這些年不是白活了?
趙方臉上那股鬱悶勁兒藏都藏不住。他想了想,給賈玌指了條路。
“西平堡裡頭,確實找不到那麼重的石鎖石擔。不過曬穀場有個石碾,六百三十多斤。我帶你去。”
“但你得悠著點,年紀還小,長力氣的日子長著呢,彆傷了自己。”
趙方麵上倒是鎮定,打量了賈玌幾眼:“這幾日接觸下來,我看你這人不是那種莽撞的性子。你心裡有數,不會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那是自然。”
趙方嗯了一聲,點點頭,也不知道究竟認同的是哪一句。
他把賈玌領到曬穀場。這地方人聲鼎沸,熱鬨得很。幾頭毛驢拉著石碾,慢吞吞地壓著大麥和青稞,旁邊牽著牲口的不是老頭就是婦人。
女人們手腳不停地收拾著散落的穀粒,小孩滿場子亂跑,嘻嘻哈哈鬨成一團。場上的老人見趙方來了,好幾個衝他點頭打招呼。
趙方帶著賈玌走到一個石碾跟前,估摸著少說有六百三十來斤。他衝正用著碾子的女人招呼:
“這位是咱西平堡新上任的副千戶,賈玌賈大人。想借你這碾子使使。”
那女人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兒,嘴裡應著:“哎呀,大人要用儘管用,彆耽誤您的正事。”
說著利索地把石碾從毛驢身上卸下來。
賈玌衝趙方點了下頭,走上前去,吸了口氣,兩隻胳膊抱住石碾,猛地一使勁。
那沉甸甸的石碾子被他緩緩抱離地麵。
“哼——”
從他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賈玌拚儘全力,把石碾舉過了頭頂!
旁邊的人全看傻了。
滿場子乾活的人都停了手,瞪著眼望過來,嗡嗡地議論開了。
“我的天,這小子誰啊?這麼年輕就這力氣,那麼重的石碾他也舉得起來?”
有人忍不住問。
“你連這都不知道?那是咱西平堡剛升上來的副千戶大人,前兩天在前線打仗那可是一員猛將!”
旁邊有人接過話。
“難怪啊,怪不得這麼厲害。”
“這哪是厲害,三個壯漢一塊兒上也未必抬得動這東西。”
“六百多斤的傢夥……”
賈玌舉著石碾撐了兩三個呼吸的功夫,隨後輕輕放回地上。
趙方一直到他把碾子放下纔敢湊上前,滿臉都是驚色:
“千戶大人,您這力氣簡直不是人!”
賈玌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也掛著幾分得意:“不過是天生力氣大點,不值一提。”
“那您測出自己到底有多大力氣了冇?”
“我心裡有數了。”
賈玌吐了口氣。差不多七百斤吧,就是這個數了。
“好!不愧是寧國公的後人,果然勇猛過人。”
一聲喝彩把賈玌和趙方的目光引了過去。
千戶王猛和李成早就到了,一直在旁邊看著。賈玌跟著趙方來到曬穀場的時候,他倆後腳就跟過來了,從頭到尾看完了賈玌舉石碾的全過程。
賈玌和趙方趕緊拱手行禮。
王猛和李成並肩走到曬穀場邊上,王猛一巴掌拍在賈玌肩頭,五指收緊,捏得賈玌骨頭咯吱響。
“要不是親眼瞅見,我跟李千戶可就錯過這齣好戲了。賈千戶,你這把子力氣可夠唬人的!後金那幫崽子碰上你,算他們倒了血黴!”
李成跟著點頭,臉上笑意收都收不住:“說得對。賈副千戶年紀不大,本事倒不小。就這石碾子,少說也得六百斤往上。之前我還琢磨,你帶五十來號人怎麼就把兩百騎後金兵衝得七零八落,今兒個總算明白了。換我上,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