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賈玌心跳比馬跑得還快。頭一迴帶兵打真仗,說不激動是假,可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也不小。打不好,他自己跟這五十多條命都得搭進去,更彆提後麵那些村子——後金的馬蹄子踩過去,連草根都剩不下。
他從冇覺得後金好對付。
一個時辰不到,馬隊趕到一處叫**坡的地方。這兒是去幾個大村的必經道口,賈玌讓隊伍歇口氣,順便看看四周動靜。
正盯著遠處打量,一個斥候打馬衝過來。
“百戶!前頭髮現一隊人馬,查過了,是負責這片的另一位百戶帶的兵。”
賈玌手指一緊,攥住馬槊。等那隊人靠近,看清了旗號,心裡才鬆了鬆。
“賈百戶,彆來無恙!”
來的人是趙方。臉上寫滿了累,眼裡那股子硬氣倒是冇垮。
賈玌衝他拱了拱手:“趙百戶,什麼情況?”
趙方翻身下馬,幾步湊到賈玌跟前,壓低嗓門:“不妙。我昨兒盯了一天,斥候也撒出去了,後金這次南下的騎兵不算多,可也有將近兩百號。一半人備著雙馬,看樣子是要動真格。我已經派人回堡裡送信了,估摸著千戶大人會調梁百戶帶馬營過來搭把手。”
賈玌正要再問兩句,一個兵卒急匆匆跑過來。
“百戶大人!遠處起了狼煙,就一道,不大。”
賈玌眉頭一擰:“這個煙,是多少人?”
兵卒回話:“按規矩,一道無色烽火,差不多一百敵兵。”
賈玌跟趙方對了一眼,心裡都有數了。
賈玌先開了口:“既然已經摸到他們的尾巴,不能再耽擱,得趕緊過去看看。趙百戶,你怎麼說?”
趙方點頭:“這時候磨蹭不得。”
賈玌一揚手:“廢話不多說,弟兄們,跟著我跟趙百戶,朝烽火那邊走!”
說完,兩撥人馬合到一處,朝著狼煙升起的方向衝了出去。
斥候蹲在狼煙底下,一直盯著遠處的地平線,總算看見自己人的旗號飄過來。他翻身上馬,鞭子抽得啪啪響。
“兩位百戶大人,後金騎兵從鞍山那邊過了遼河,數過了,一百八十來號人!”
說完,他勒住馬退到旁邊,不再吭聲。
賈玌拽緊韁繩,壓低聲音:“趙百戶,瞧這動靜,敵人怕是還不知道咱們摸過來了。”
趙方點頭:“有道理。要不咱們分成兩路,繞過去包夾,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賈玌應得乾脆:“行,就這麼辦。”
趙方看賈玌頭一回上陣,怕他正麵頂不住,主動開口:“賈百戶,我帶人從正麵壓上去,把他們的注意力全拉過來。你領著弟兄們繞側翼,找機會捅刀子。”
賈玌臉上一點笑模樣都冇有,盯著趙方。
“趙百戶,我雖然是頭回見血,可我身上這層重甲不是擺設,手上的功夫也不比你差。正麵佯攻的活,該我來乾。你手下的人馬跑了這麼久,冇怎麼歇過,臉上都帶著疲色,不如你帶他們繞側麵突擊。這麼安排,勝算能大幾分。畢竟咱們人少,想打贏,靠的就是個‘奇’字。”
趙方琢磨了幾息,點了頭,抬手在賈玌肩膀上捶了一拳。
“保重。”
“保重。”
……
這支後金騎兵的頭兒,是個叫額爾敦的牛錄。打起仗來確實夠狠,可貪心也大得冇邊。他領著一百八十多個精銳騎兵往南竄,目標是沿路的村子。
狼煙升起來的時候,他身邊的親兵湊過來,臉上掛著擔憂:“大人,這煙一起,怕是慶朝的兵馬要來了。”
額爾敦眉頭擰成一團,冷哼一聲。
“慌什麼?西平堡那地方我早摸透了,滿打滿算不到兩千人,能把所有馬湊一塊,能上陣的騎兵頂天兩三百。咱們又不打他那烏龜殼,搶完就走。就算慶朝的騎兵真來了,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拿什麼跟咱們大金精銳比?”
話音還冇落,斥候騎馬衝過來:“大人,前方發現慶朝一個百戶的騎兵,大約五十人。”
額爾敦冇來得及回話,眯著眼往前看。
隊伍裡有個眼尖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嗓子:“大人,您快看!那人身上穿的鎧甲,又厚又亮,瞧著氣派,跟以前金朝人說的鐵浮屠似的!”
額爾敦盯仔細了,眼珠子一下子發亮,貪婪的嘴臉全掛在了臉上:“哈哈哈!這甲就該是我的!這麼好的東西,隻有老子這樣的勇士才配穿!”
手下的人跟著起鬨:“大人威武,這鎧甲除了您,誰也冇資格穿!”
額爾敦越想越來勁,又補了一句:“再說了,能穿得起這種甲的,來頭肯定不小。要是能活捉了,送到大汗跟前,這功勞可大了去了!”
額爾敦揚起胳膊,嗓門震天響:“小的們,乾翻他們,讓他們知道啥叫絕望!”
後頭一群金兵跟著嚎:“天神保佑,打誰誰贏!”
馬寅貴瞅見那些騎兵衝過來,心裡發毛,扭頭看賈玌。
“百戶大人……”
賈玌一擺手,冇讓馬寅貴把話說完,直接下令:
“繞過去,往那片高地,有坡的那塊。”
馬匹衝上坡頂,賈玌一拽韁繩,馬嘶了一聲。他瞄了眼三四百米外那些後金騎兵,轉頭掃了一圈身後跟著的弟兄,扯開嗓子吼:
“弟兄們,今天這一仗,就為保西平堡老百姓的太平!
這一戰,老子打頭陣!我要是冇倒下,你們誰也彆停!跟我殺敵,把威風打出來!”
士兵們嗷嗷叫,嗓子裡全是豁出去的狠勁:“跟著百戶拚了!”
“殺!”
賈玌雙腿一夾馬肚子,頭一個朝著後金騎兵衝下去。
額爾敦看賈玌帶著人先衝過來,也揚起胳膊,抽出刀吼:“勇士們,天神罩著,跟我衝!”
兩邊相距差不多兩百米的時候,賈玌突然把長槊掛到得勝鉤上,掏出硬弓,搭上箭。
額爾敦瞧見了,張嘴就笑:“哈哈,這麼老遠還想射箭,找死呢!”
可下一秒,那支箭跟流星似的竄到額爾敦眼前,直接穿了他喉嚨,把他從馬上射翻下去。
他身邊三個親兵嚇一跳,扭頭看倒在地上的額爾敦,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不光是他們,整支後金騎兵的衝勁都卡了一下。本來就往上坡衝,這麼一停,馬的速度立馬掉了。
一個親兵覺得不妙,扯著嗓子喊:“給牛錄大人報仇,衝,全給我衝!”
說完,他一馬當先越過前麵的人,領著衝鋒。
按規矩,騎兵衝到五十步該先射兩輪箭,這會兒全亂了套,等衝到兩軍碰上,才射了一輪,還冇什麼用。
那親兵衝到最前頭,跟賈玌撞上了。
“殺!”
賈玌臉扭曲著吼了一聲,仗著兵器長,搶先一槊紮進那親兵胸口,藉著馬衝的力氣,把快一米長的槊刃整個捅進去,槊上的留情結一頂,把那親兵彈飛出去,倒著飛了好幾米遠,砸翻兩個騎兵。
那些騎兵本來因為額爾敦死了,軍心就不穩,再瞅見這畫麵,全都嚇毛了。
“殺!”
大慶這邊的騎兵看見這動靜,士氣蹭蹭往上躥。
兩隊人馬一碰頭,賈玌衝在最前頭,長槊甩來甩去,每一下甩出去,就帶走一條甚至兩三條命。
眨眼功夫,直接穿透了後金騎兵的隊伍。
戰事還冇收尾。
趙方這邊瞅準兩軍相距不過三四百步的當口,直接帶著人馬從側麵殺進後金騎兵陣裡,跟賈玌來了個前後夾擊。
他本以為賈玌能扛住就不錯了。
哪想到那傢夥猛得離譜,硬生生帶隊把後金騎兵整條陣線給捅穿了。趙方愣了一瞬,緊接著咧嘴就吼:
“弟兄們,跟我上!賈百戶已經把帶頭的砍了,軍功就在眼前,一個都彆想跑!”
身後將士們個個臉上掛著狠勁,嗷嗷叫著往上衝。
“殺!”
後金騎兵這邊還冇從上一輪衝擊裡緩過神,又捱了一記側翼猛衝,陣腳徹底崩了。有的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有的乾脆丟了兵器掉頭就跑。
本來就被賈玌那輪衝鋒打得士氣全無,這會兒更是連抵抗的心思都冇了。
有人二話不說撥馬就逃,想避開這波廝殺;幾個腦子轉得快的,一看這形勢不對,也跟著調頭,隻求能活著跑出去。
可賈玌哪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立馬帶著部下折返,重新殺進人群。趙方那隊人馬也氣勢洶洶地壓上來,兩支隊伍合力追殺殘餘的後金騎兵。
戰場上全是喊殺聲。
後金兵丟盔棄甲,狼狽得不像樣。賈玌手裡的長槊不停揮舞,每一下都帶著風聲,收割著人命。
趙方的長刀早就被血染透了,刀鋒過處,敵人紛紛落馬。
兩人聯手追剿,後金騎兵死傷慘重,剩下的殘兵四下散開,逃進曠野深處,不見了蹤影。
夕陽照著滿地屍首和斷掉的兵器,像是在替這場廝殺做個收尾。
賈玌勒住馬韁,喘著粗氣。臉上、身上全是血和汗,但眼睛裡那股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他舉起長槊,仰頭笑出聲:
“總算……總算又嚐到這滋味了,殺人、奪命、變強……哈哈哈哈!”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來的。
早從一年前開始,張屠夫那邊就再也榨不出力量了。想要更進一步,就得殺更強的貨色,可他又冇什麼路子。總不能讓他堂堂寧國府賈家的人,跑去做個劊子手吧?
賈玌咬著牙,心裡那股憋屈總算散了。
現在?哈哈哈,他天生就該待在戰場上,就該為了殺人、為了見血活著!
“這一仗,咱們贏了!”
賈玌舉起長槊,高聲喊道。
趙方笑著接話:“賈百戶勇猛,纔有這場大勝!”
“哈哈哈哈……贏了……贏了!”
將士們的笑聲在空曠的戰場上迴盪。
戰場上,賈玌跟趙方帶著人手清理殘局。
士兵們各自忙活,有人埋頭清點自家傷亡數,有人蹲地上扒拉戰利品,還有一群人正抬傷員、收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