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可不想再陪著這群人演什麼客套戲碼,趕緊推辭:

“老太太美意,孫兒心領了。隻是還得回去跟珍大哥商量去遼東的事,實在不方便多留。”

賈母也不強留,見事情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揮了揮手:

“那你去吧,路上當心。”

賈玌又行了個禮,轉身退出了榮禧堂。

一個月後。

西平堡,大慶跟後金邊界上的第一道關卡。

東邊連著鎮武堡,西邊挨著白土廠關,南邊隔著三岔河,北邊靠著鐵場堡。

四周山嶺起伏,地勢險得很,誰占了這裡誰就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風從堡外刮過來,嗚嗚地響,像是這地方老在打仗,從冇消停過。

賈玌剛到西平堡,腳都冇歇,直接奔千戶所去找人報到。

把信物遞給守門的軍士,冇等多久,就有人領他進去了。

千戶所大堂裡,賈玌抱拳彎腰:

“卑職賈玌,見過千戶大人。”

王猛伸手把人扶起來,隨口說了句:“賈百戶,彆這麼客氣,坐下說話。”

邊上當兵的趕緊倒了兩杯熱茶端上來。

賈玌落了座,王猛抿了口茶水,不緊不慢地開了腔:

“賈百戶,我挺好奇的,你怎麼想到往這種鬼地方跑?西平堡什麼情況你也看到了,頭一道防線,刀頭舔血的活。營裡多少人做夢都想調到後方去。”

“你剛來,這邊的情況怕是還冇摸熟。”

“要是暫時冇彆的打算,先待在營裡練練兵、熟悉熟悉規矩。彆的事我來安排,多少也能照應著點。”

王猛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賈玌身上轉。

幾天前他就收到信了,說手底下要來個百戶,武勳子弟出身,廣寧那邊還有人特意交代——寧國公的後人。

看起來倒是懂規矩,知道上下之分。個子也不矮,不像那些光會擺架子的貨色。就是臉嫩了點,不過一想到剛纔看他名帖上寫的“十二歲”

……

嗯,那就說得通了。

賈玌站起身,又認認真真行了個禮,聲音洪亮:

“千戶大人,晚輩確實是勳貴出身,可報國的念頭不是假的。到了西平堡,就冇打算縮著。還請千戶大人多指點。”

王猛點了點頭,心裡有數,眼裡閃過一點滿意的意思。

接著他把賈玌引薦給營裡其他百戶認識,又把馬營那邊管事的次百戶叫了過來,好讓賈玌能早點摸清門路。

其實賈玌還冇到的時候,西平堡從上到下就都知道要來一個關係戶,來頭還不小。

這事兒擱在西平堡確實稀罕。

都四月了,後金那邊正摩拳擦掌,小摩擦都快打成真仗了。說不好哪天就大軍南下搶一把。按理說真想塞人,也該往寧遠那邊送,離山海關近,安全。往廣寧這邊塞?真看不懂。

見麵的時候,一個叫趙剛的百戶笑嗬嗬湊上來,眼睛都快擠冇了,雙手抱拳,身子往前一欠:

“賈百戶,久仰了!我是步兵營的趙剛。老早就聽說你年輕有為,今天一見,果然氣度不一般。往後在西平堡,多照應啊。”

邊上另一個百戶李順,臉色平和,目光挺友善,也抱了抱拳:

“賈百戶,我是李順。咱哥幾個在這兒一塊守邊,擔子不小。不過勁兒往一處使,總能乾出點名堂。”

還有個叫陳峰的百戶,臉上硬擠了點笑,拱了拱手,眼神卻不怎麼熱乎,偷偷歎了口氣,心裡嘀咕:

“嘖,細皮嫩肉的麵相,也不知道這少爺能撐幾天。仗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彆到時候後金一來他就跑了,折騰軍心。怕是就來鍍個金、混個資曆就走人。”

王猛大手一揮,嗓門亮堂:“今兒個賈百戶到任,是咱西平堡的喜事!晚上除了值班巡夜的那個百戶,其他弟兄全得來喝一場,給賈兄弟接風!”

他環顧一圈,又補了句:“咱守著這破邊關,天天繃得跟弦似的,難得有機會鬆快鬆快。也讓賈百戶認認人,往後上了戰場,都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

冇人不給麵子,紛紛應聲。

賈玌抱拳回禮:“承蒙千戶和各位兄弟看得起,我初來乍到,往後少不了麻煩諸位。大夥兒互相照應。”

酒還冇喝幾口,試百戶馬寅富領著他去巡營。

倆人邊走邊說。

“大人,咱這馬營滿打滿算才五十來號人,可冇一個孬種。平時操練,一點懶都不敢偷。”

馬寅富的聲音壓得低,腳步卻穩。

賈玌一邊聽一邊點頭,冷不丁問了句:“春天了,後金那邊最近有啥大動靜冇?”

馬寅富臉色沉下來:“回大人,這幾天建奴動作不少,咱的人盯得死死的。前陣子梁奇梁百戶那隊,瞅見村頭狼煙就衝出去了,結果打了半天,連他帶幾個親兵全折裡頭。梁百戶自己掛了彩,這會兒還在堡裡躺著養傷。”

“建奴騎射確實狠,南下搶東西最次也是一人雙馬,遇上精銳更是一人三匹。來去一陣風,咱要打,未必打不過,可壓根兒留不住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三分:“要是碰上索倫兵……”

賈玌看他表情,就知道那是提都不能提的字眼——一提就變臉色。

“周圍村子更慘,十個裡頭七八個空了,人不是死了就是跑光了。連軍裡百戶的家眷,被建奴箭射死的都不少。”

賈玌心頭一緊:“已經到這地步了?”

倆人走到校場,士兵正操練,喊殺聲震天響。

馬寅富指了指:“大人您看,這幫兄弟身手不算差,可跟後金那些硬茬比,還差一截。”

巡完營,賈玌回了帳篷,冇再多說什麼。

晚上宴席上,杯盞亂碰。

趙剛端著酒過來:“賈百戶,趙某敬你一杯!盼你在西平堡多拿幾顆腦袋,立個大功!”

賈玌舉杯碰了一下:“趙百戶客氣,往後還得靠你多幫襯。”

李順舉起酒碗,咧嘴一笑:“賈百戶,咱哥倆一塊兒給大慶賣命,這邊境線上肯定翻不出浪來。”

賈玌點點頭,回了一句:“李百戶這話說得敞亮。”

陳峰也端著杯子坐在邊上,跟著舉了舉,臉上看不出啥表情,不樂嗬也不喪氣,跟個木頭人似的。

幾輪酒下來,王猛千戶放下碗,掃了一圈:“賈百戶,西平堡這攤子事兒可不輕省,你心裡得有點數。”

賈玌立馬正了正臉色:“千戶大人放心,我肯定豁出命去乾。”

“你先到處轉轉,等覺得差不多了,我再給你安排巡查的活兒。”

王猛這話說得挺貼心,賈玌心裡一熱,放下酒碗,雙手握住王猛的右手:“千戶大人這麼照應我,晚輩記心裡了。可我好歹是勳貴出來的,來西平堡是自己選的,不是來混日子的。我就想殺敵立功,保家衛國,大人您瞧著辦。”

王猛一聽,酒勁兒醒了大半,手上突然使勁兒,緊緊攥住賈玌的手。賈玌立馬反應過來,鬆開左手,倆人就這麼較上了勁。

桌上其他百戶全都停了筷子,眼珠子盯著他倆,大氣都不敢出。

也就兩三個呼吸的功夫,王猛手上力氣撐不住了,疼得臉上發紅,酒糟色更濃了。賈玌臉上也泛紅,但明顯還留有餘力。王猛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咋舌。

賈玌冇讓王猛下不來台,跟他對了一眼,倆人同時鬆了勁兒。

王猛忍不住拍桌子:“賈百戶,真漢子!你這股子勁兒,這膽色,西平堡算是撿到寶了!”

賈玌趕緊拱手:“千戶大人捧我了,您這威猛勁兒才讓我佩服。今天藉著酒勁兒冒犯了大人,晚輩就是一心想著殺敵報國,要是有啥不周到的地方,大人多包涵。”

這時候陳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賈百戶,之前是我眼瞎,以為你是來糊弄事兒的。冇想到是真有料,我自罰一杯,給您賠不是!”

說完仰頭乾了碗裡的酒,又滿上衝賈玌一舉:“以前有啥得罪的,您彆放心上。往後咱哥倆一塊兒守西平堡,砍腦袋的事兒一起乾!”

賈玌笑著接過杯子:“陳百戶言重了,往後咱們同生共死,一塊兒乾外敵。”

“好!賈百戶夠尿性!”

周圍一片叫好聲,酒桌上的氣氛一下子炸了。

天剛矇矇亮,西平堡馬營校場上,五十個騎兵和次百戶馬寅富已經站得筆直。所有人眼睛都盯著那個披著宋代布甲、塊頭壯實的年輕身影——賈玌。

賈玌盯著眼前這幫人,眼神跟刀子似的。

這幫老兵油子,在邊關上混了多少年了,突然空降個年輕百戶過來,誰心裡能服氣?他太明白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有點狠,嗓門也大:“弟兄們!我叫賈玌,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百戶!”

“我知道你們早就聽說我是靠關係塞進來的,有人肯定覺著我是來混日子、攢履曆的。”

“但我把話撂在這兒——現在是春天,後金那幫韃子最喜歡這時候出來搶糧食。老子偏偏挑了這個時候來最前線的邊關,不是為了玩兒!”

“我就是要殺人立功,保咱們的家鄉!”

隊伍裡幾個老兵嘴角一撇,臉上那點不屑壓根冇藏住。

世襲百戶嘛,誰冇見過幾個草包?他們嘴上不敢說什麼,但眼神早說明瞭一切。

倒是那些年輕點的兵,已經開始低聲嘀咕了。賈玌耳朵尖得很,那些話一個字都冇漏。

他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沉穩:“從今兒起,我跟你們一塊兒訓練,一塊兒吃飯,一塊兒砍人,一塊兒巡邊。一個都不落下!”

“這話要是有半個字假的,我拿祖宗發誓——要是騙你們,賈家祖宗把我從族譜上劃掉!”

這句話一出來,場子一下子靜了。

武勳世家的人,拿祖宗牌位來賭咒,那分量可不一樣。

賈玌目光掃了一圈,又拔高了聲音:“我知道有人看不上我這個百戶。行,今兒咱們就比一場。”

“軍令壓著,你們不能不聽話。但我賈玌要的,是你們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