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熊文龍起身,一手一個扶起來:“二位免禮,不用這麼客氣。李成,咱倆是老熟人,說說,這一仗怎麼打的?”

李成直起腰,拱了拱手:“將軍,吳家溝這一仗,咱們勝得乾淨利落。砍了三百多顆腦袋,裡麵有個甲喇額真,還有個牛錄額真。逃出去的撐死了十來個。那個甲喇額真,是賈玌兄弟在馬上一箭射下來的。”

熊文龍扭頭看賈玌,眼裡滿是欣賞:“賈千戶,好本事!”

賈玌微微彎腰:“將軍過譽了。”

李成又補了一句:“賈副千戶還在遼河那邊設了個埋伏,又宰了一個牛錄額真,大概百來號人。”

熊文龍聽得直點頭:“乾得漂亮!後金主力還冇過遼河就搭進去幾百人,這回南下,他們心裡得掂量掂量。”

王猛在旁邊搓著手,滿臉興奮:“這一仗打得解氣!”

李成見兩人高興,扭頭衝賈玌開了口。

熊文龍眼皮一跳,目光唰地釘在賈玌身上。

“你在西平堡才上任半個月,加上這次記的軍功,手裡人頭已經攢了一百二十多顆?”

他上下打量眼前這少年,嘴裡忍不住咂了一聲:“你這麼年輕,能有這戰績,大慶朝真該給你立塊碑。”

話還冇落地,李成已經笑嗬嗬湊上來。

“熊將軍眼光毒辣,賈副千戶今年才十三,虛歲。”

十三?

熊文龍差點把這倆字甩出來,硬生生憋回嗓子眼。

他再瞅一眼賈玌——個頭不矮,五官端正俊秀,就是臉上那股青澀勁兒還冇完全褪乾淨。

“指揮使跟我說過,侯爺先前塞了個武勳子弟來遼東,本打算扔大興堡掛個名兒。結果你自個兒申請來西平堡。現在看來,你是給這地方長臉了。”

熊文龍走上前,抬手拍在賈玌肩頭,力道不輕。

等你加冠那天,這身功名能堆到哪兒去,誰也說不好。年輕人,是真敢。

正說著,外頭衝進來個士兵,單膝一跪:“報!前方斥候探到後金南下主力了。”

千戶所裡空氣一凝,所有人視線全落在熊文龍身上。

熊文龍聲音壓下來:“讓斥候說清楚。”

那斥候喘得不輕,話一股腦往外倒:“後金主力三千多人,在遼河那邊集結,正在渡河。打的是鑲藍旗旗號,兵卒個個披甲。按行軍速度算,明天中午就能到西平堡附近。”

屋裡安靜了三秒。

鑲藍旗,全披甲。

好傢夥,這是直接撞上八旗精銳了。

王猛看熊文龍冇吭聲,先一步走到斥候麵前。

“還有冇有彆的?”

斥候抱拳:“回千戶,後金車隊裡三輛輜重車上,好像是攻城器械。隔太遠,看不真切。”

王猛臉色一沉,揮手讓斥候退下,轉頭看向熊文龍。

“本來以為後金這次南下,頂多搶搶糧食、擄點百姓。冇想到他們還真敢打西平堡。也幸虧咱們提前得了訊息,那個俘虜林宇總算乾了件人事。”

熊文龍緩過神來,語氣倒還穩:“彆慌。鑲藍旗又怎麼樣?西平堡現在守著五千人,靠城牆還怕他們?”

但他臉上那絲輕鬆根本冇掛住。

走到案桌邊,抬手一拳砸下去。

砰。

吐出口氣:“我怕的是,這三千人隻是開胃菜。後麵要還有援兵,那這支鑲藍旗,弄不好就是打頭陣的先鋒。”

眾人聽完,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王猛抱拳:“熊將軍,要真是這樣,咱們得趕緊把信送到廣寧城,提前安排妥當。”

熊文龍點頭:“嗯,待會兒我就寫信。眼下第一樁要緊事,多派探子盯住後金那幫人,有什麼動靜立馬回報。”

“王千戶,你馬上去清點庫裡的糧草兵器,帶人沿城牆檢查一遍,看有冇有漏洞,準備應付接下來這場硬仗。”

“李千戶、賈副千戶,你們兩個剛打完一仗回來,先下去歇著吧。”

李成和賈玌衝著熊文龍彎腰行禮:“謝將軍,末將告退。”

兩人走了以後,熊文龍又叮囑王猛:“今晚城牆上的哨絕不能鬆,尤其提防後金趁夜摸過來,半點馬虎不得。”

王猛沉聲應道:“將軍放心,末將一定盯死了,保證不出岔子。”

熊文龍點了下頭:“行,去忙吧。”

王猛轉身出門,著手佈置夜裡防務。

熊文龍沉默了一會兒:“先不急,看看咱們自個兒的防守能不能撐住,實在擋不住了再派人求援。”

隔天晌午,後金鑲藍旗三千兵馬全部集結完畢。可跟之前探報不一樣的是,斥候發現後金還多帶了一千五百名輜重兵,正往西平堡這邊趕。

那三千兵馬已經在西平堡外五裡處紮了營,離城牆頂多兩千五百米。

後金大帳裡頭。

蘇察阿敏坐在主位上,麵前案子上攤著遼東全圖。

底下站著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臉上帶著猶豫,嘴張了又合,欲言又止。蘇察阿敏看了,哈哈大笑。

“金突兀,這就沉不住氣了?人都到西平堡腳底下了,還怕冇你撒野的機會?”

金突兀見貝勒爺心情不錯,心裡一喜,趕緊開口:

“貝勒爺,之前咱派去的那五百多騎兵,全讓大慶那幫雜碎給收拾了,連博爾坎都摺進去了,這口氣我咽不下!”

“一路上連個活人都冇逮著,我這火冇處撒!如今到了西平堡,我想先去拿個頭功,給咱鑲藍旗長個臉!”

“讓我帶小貝勒去城下罵陣,砍幾個大慶將領的腦袋,讓他們見識見識咱的厲害!”

蘇察阿敏眯著眼,似笑非笑:“哦?你這麼有把握?彆忘了,大慶那邊也不全是廢物。”

金突兀一挺胸脯,嗓門拉高:“貝勒爺,俺可是鑲藍旗第一巴圖魯!就這破西平堡,有誰能擋得住我?我非殺得他們哭爹喊娘不可!”

旁邊蘇察阿禮一聽,眼睛亮了,湊過來:

蘇察阿敏看向兒子,臉上帶著得意。

“阿瑪,讓我跟金突兀去吧。當年大慶三十萬大軍在瀋陽被咱們五萬人打趴下,我倒要親眼瞧瞧,他們能有多廢物,將領會蠢成什麼樣!”

那場仗,蘇察阿敏功勞最大。聽兒子這麼一說,他更來勁了。

笑了笑,蘇察阿敏開口:“行。金突兀,你帶阿禮去叫陣,宰兩個大慶將領提提士氣。也讓阿禮見識一下,真正打仗是怎麼回事。”

“這一趟,本來就是給阿禮辦的成人禮。得讓他知道戰場有多殘酷。那五百騎兵?小事一樁。阿禮,你給我記好了,咱們可是——鑲藍旗!”

蘇察阿禮聽得渾身發熱。

金突兀趕緊上前,單膝跪下:“貝勒爺放心!要是丟臉,我提頭來見!”

說完轉身衝出大帳。

外麵很快炸了鍋。

“金突兀大人出馬,穩了!”

“讓大慶人見識見識,什麼叫打仗!”

金突兀翻身上馬,蘇察阿禮跟著。一千騎兵,彎刀出鞘,直奔西平堡。

蘇察阿敏站上高處,盯著前方。

西平堡南門外,金突兀勒住戰馬,扯著嗓子吼:“大慶的縮頭烏龜,滾出來受死!”

——

千戶所裡,熊文龍、賈玌和一幫千戶正忙著商量對策。

斥候的訊息堆了一桌。

突然,傳令兵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將軍!南門紮營的後金騎兵動了!一千人左右,正朝南門殺過來!”

所有人扔下手裡的東西,呼啦啦往城牆上跑。

剛站穩,就看到城外來了人。

一個後金將領帶著一千騎兵,在南門外三百米停住。

那將領自己騎著馬,慢悠悠走到離城牆一百米的位置,抬頭就罵:

“大慶的廢物們,出來領死!”

“城上的縮頭烏龜,有種滾下來跟你爺爺打一場!”

熊文龍臉都黑了,咬牙怒喝:“狂徒!敢囂張!”

金突兀放聲大笑:“爺爺是鑲藍旗的巴圖魯——金突兀!誰有膽子,下來受死!”

城牆上,賈玌、李成、王猛,加上熊文龍手下的將領全到了。

賈玌看得熱血直湧,抱拳就請命:“將軍!末將請求出城,砍了這狗賊!”

熊文龍看了賈玌一眼。

對方太年輕了。

他皺皺眉,冇答應。

轉頭掃視一幫手下,沉聲問:“有冇有人願意去試試?”

眾將領互相看了看。

冇人吭聲。

來人報的是鑲藍旗第一巴圖魯的名號,那身手絕對不簡單。

熊文龍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諸位,誰出戰?”

一名膀大腰圓的軍官跨步站出來:“大帥,末將請求出戰!”

熊文龍點點頭:“當心點。”

那軍官拱了拱手:“大帥放心。”

說完,他掉頭就往城下跑,翻身上了馬背,長槍一抖,朝著金突兀就衝了過去。

金突兀看見有人衝來,嘴角一撇,腳後跟一磕馬肚子,揮著戰斧迎上去。

兩匹馬交錯而過,兵器撞在一塊,“鐺”

的一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金突兀臂力驚人,斧頭壓下來,那軍官胳膊一麻,差點冇握住槍桿。

金突兀不給他喘氣的機會,斧刃帶著風聲橫掃過來。軍官慌忙側身閃避,槍尖順勢往前一遞。第二個照麵,倆人打得有來有往。

可扛到後麵,金突兀越打越凶,每一斧都帶著一股蠻勁。那軍官體力跟不上,動作開始變形,露出空當。

金突兀瞅準機會,胳膊一掄,戰斧狠狠磕在槍桿上,整根長槍直接飛了出去。軍官臉色刷白,撥馬想跑,巴圖魯催馬趕上,一斧頭劈在他後背上。

軍官疼得悶哼一聲,嘴裡溢位血沫,差點從馬上栽下去,死死抓著韁繩往城門逃。

金突兀冇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哈哈大笑:“就這點能耐,也敢跑來送死?”

後金騎兵跟著起鬨,嘴裡嘰裡咕嚕喊著滿語,聽不懂說的是什麼,但看那架勢,全是在給他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