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賈母的麵容雖已老了,但是賴尚榮從她的骨相可以看出來。
老太太年輕的時候絕對是豔壓一眾閨閣女子的絕色美人。
哪怕如今年歲大了,臉上殘存的精緻底子藏不住,依稀能窺見當年風華絕代的模樣。
賈母出身四大家族之中的史家,乃是正經嫡出的千金大小姐。
自落地起便是含著金鑰匙長大,從小到大錦衣玉食,萬千寵愛集一身。
她年少之時,正是史家權勢抵達巔峰的鼎盛時期。
她的親生父親身居尚書令一職,手握朝堂文官最高權柄,地位等同於當朝丞相。
滿朝文武無人敢輕易怠慢史家,那時的史家風光無限,朝堂之中根基穩固。
待到她適齡出嫁,嫁入榮國府賈家門下,那時的榮國公賈代善正是手握兵權,家族聲勢鼎盛之時。
兩家強強聯姻,可謂門當戶對。
這輩子若要說賈母吃過什麼苦頭。
恐怕也就隻有去火的苦瓜能算得上一樁。
其餘人間疾苦,拮據她都冇有接觸過,一輩子活在富貴之中。
望著眼前這位手握賈府最高話語權的老祖宗,賴尚榮心底默默生出一番屬於自己的評判。
在他看來,賈府一步步走向衰敗,賈母絕對脫不開乾係,甚至要負上不小的責任。
自從她丈夫賈代善去世後。
偌大榮國府如同一艘體量龐大卻失去掌舵人的巨船。
而賈母身為府中輩分最高,話語權最重的人,本就是這艘大船當之無愧的掌舵者。
她擁有人脈與手段,明明手握扭轉頹勢的能力,卻眼睜睜看著賈家一步步往深淵裡漂。
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無動於衷,放任家中亂象滋生蔓延。
拋開打理家族產業不談,單論為人母親的本分,賈母的教育方式更是稱得上徹底失敗。
單單看她縱容賈寶玉肆意任性、不讀聖賢書、整日混跡脂粉堆裡,便足以窺見一二。
她親手教養出來的兩個親生兒子,全都難堪大任,撐不起偌大國公府的門麵。
二兒子賈政性子迂腐庸碌,隻會死讀幾本古書,不通官場變通,也不懂打理家業。
至於大兒子賈赦,更是徹頭徹尾的草包,一輩子心裡隻有吃喝玩樂、蒐羅美妾,貪圖享樂。
從未為賈府的生計,子孫的前程思慮過,對家族冇有立下半點功勞。
有人或許會說,難道賈母是冇有能力整頓家業、約束子弟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她的心機、手腕、馭下之道樣樣俱全,整個榮國府上上下下,冇有一個人敢違逆她的心意。
就算是平日裡心思深沉的王夫人。
還有精於算計、掌管府中內務的王熙鳳,在賈母麵前也隻能收起所有鋒芒,謹小慎微。
挖空心思討好奉承,不敢有造次、忤逆的念頭。
單憑一件舊事,便能看出賈母手段有多深不可測。
當年丈夫賈代善在世之時,除卻她這位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府中另外納了六位貌美小妾。
可整整一生,這六位姬妾冇有一人能為賈代善生下一兒半女。
所有子嗣儘數出自賈母腹中,她一人便為賈代善誕下兩子一女,牢牢攥住國公府主母的根基。
反觀王夫人,同樣是後院當家主母。
手段也算旁人眼中厲害角色,可丈夫賈政身邊的趙姨娘,依舊穩穩生下了賈環與探春一雙兒女,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細細琢磨其中門道就能明白。
王夫人那點製衡後院的狠辣心思,放在賈母跟前,簡直是螢火對比皓月,差距十萬八千裡,完全不值一提。
可這般有城府,有手段的賈母,卻選擇將一身本事用錯了地方。
她不僅放任賈家子弟頹廢度日,還帶頭在府內大肆推崇奢靡鋪張。
整個榮國府上下,論吃穿用度、宴席排場,冇有人能比得上她。
山珍海味、珍稀擺件、綾羅綢緞源源不斷往她院子裡送,逢年過節、生辰宴席,排場一定要做到極致風光。
哪怕後來賈府府中空虛,銀錢週轉日漸困難,眼看就要支撐不住垮台,她數十年養成的奢靡習慣也絲毫冇有收斂。
依舊死守著高高在上的體麵排場,不肯縮減開銷。
這般習性,多半和她從小生長的環境脫不開關係。
自幼出身頂級權貴世家,從小到大接觸的全是世間最好的物件。
從來不曾體會拮據滋味,自然不懂何為鋪張浪費,心中完全冇有勤儉持家的概念。
再者便是由奢入儉難,一輩子享慣了極致富貴,再讓她降低生活標準,她心裡萬萬不能接受。
她一身過人的權謀手段,大半都用在拿捏府內女眷、管控下人、穩固自身地位之上。
從來冇有長遠規劃賈府子孫未來、整頓家業、開源節流的心思。
所有考量優先放在自己如何舒心享樂之上,家族存亡反倒排在次要位置。
再者,賴家藉著打理賈府內外事務暗中貪汙剋扣府中銀錢,這麼多年積攢下不少家底。
賈母活了一輩子,看人通透,府裡的貓膩她心裡自然清楚。
不可能一點兒不知道賴傢俬下的小動作,可她從頭到尾不曾出手管束。
根本緣由便是賴家是她一手扶持的心腹,賴大夫婦是她掌控榮國府內務最順手的工具人。
靠著賴家才能牢牢把府中大小事務攥在自己手心。
賈母自幼長在官宦世家,知道掌權的重要性。
她心裡清楚,一旦失去手中掌控賈府的權力,眼前這份人人追捧、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便不複存在。
更不會有滿屋子人日日圍著她百般討好。
所以這麼多年,她自始至終不肯鬆開手中緊握的權柄。
外人看著,榮國府的管家權落在王夫人與王熙鳳婆媳二人身上。
府中賬目、下人調度、日常開銷全由二人經手打理,可實際上,婆媳二人不過是擺在檯麵上的執行者。
真正拍板做主、拿捏所有人命脈的從來隻有賈母一人。
王夫人與王熙鳳不管做什麼決定,到頭來都要先請示賈母,萬事隻能順著她的心意行事。
賴尚榮看著賈母,心裡許多心思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