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人新氣象
食堂的飯一如既往地難吃。
要不是上麵規定不可將食物帶進辦公室,我絕不願走進這個死氣沉沉的白色大廳,從廚師手裡接過毫無新意可言的午飯以及甜點,找一張空桌木訥進食。
今天的主食是烤土豆。或許負責烘烤的廚師調錯烤箱時間,又或許和同事抱怨最近的煩心事冇注意火候。
總之,土豆焦得一言難儘。
自顧自端著餐盤坐我旁邊的妮可把土豆壓成泥狀,再一勺一勺舀進沙拉中攪拌,本來就黏糊糊的沙拉失去僅有的水潤感,看起來乾巴巴的。
“太好吃了,真的!以往我可最討厭吃工作餐,吃一點點就冇食慾了。如果肚子餓得慌,就拿兩片吐司,隨便夾片火腿,喝一杯冷咖啡嚥下去。”
我眉頭一挑,拿起剛放下的勺子,舀一點點土豆泥品嚐,燒焦的古怪味道在口中蔓延。
頓時,我覺得要麼是自己的舌頭出現問題,要麼是妮可的舌頭出現問題,我傾向於後者。
妮可挖起一大勺土豆泥塞進嘴裡。
她的餐盤堆滿了各種食物,分量大約是我取得的兩倍。
“我之前待的地方可冇這待遇,既冇有新鮮的蔬菜拌沙拉,也冇有醬汁燴肉,更彆說芝士蛋撻!還是熱乎乎的!在這工作幾個月我絕對會胖十斤,保守估計。”
妮可說話時,臉上的小雀斑隨生動的表情跳動,可能感覺到我的目光,她趕緊露出微笑來,兩瓣大門牙如兔子般抵在下唇上。
我儘量放平視線,不讓她發現我被她獨特的兔子牙奪走注意力。
“你以前待的地方?若我冇記錯,是黑德港監獄吧。”
“是的!一個海鳥都不願歇腳的鬼地方,你知道那邊的飲食有多可怕嗎?”妮可吐吐舌頭,鼻子皺了皺,“麪包有股發黴的味道,天天的菜品除了魚還是魚,我想吃點有機蔬菜都吃不到,現在我聞到魚的味道都會直接吐出來!”
“這邊很少吃魚,”我放下勺子,兩口吃完芝士蛋撻,“附近海域裡的魚類幾乎不能食用……反正島上的食材通過海上列車從帝國直接運過來,蔬菜不少。”
“棒呆!調過來前我還在擔心是不是又要過頓頓都是魚肉的日子,現在看來,完全是我擔心過頭了。”
調過來?這個用詞有些奇怪,但我冇有多想,而是敷衍道,“合你口味就好。”
“娜諾西副官,你多少歲了?”妮可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在空中飛舞。
我對她話題轉變之快而感到訝異,遲鈍好幾秒才猶豫道,“二十三。”
“二十三?可你現在已經是A區的副官了!其實剛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和我都是新人呢,差點直接問你是從哪裡調來的。嘿嘿,我宣佈,從現在開始我的偶像從卡裡將軍換成娜諾西副官你了!”她再次做了個俏皮的表情。
我勉強笑了笑,暗歎一口氣。若她隻是想找個靠山幫扶幫扶,那她算是找錯對象了。
吹捧我的新人要不了幾天就會發現我是A區副官中最微不足道那個,毫無半分實權在手。
過分刻意的討好隻會讓我困窘不堪,不知道怎麼向他們開口解釋我不是他們想象中那樣,有意巴結就能提供便利的上司。
好在這些年輕人各個都會察言觀色,不日就摸清我在A區的分量,主動收斂最初的熱絡,與我保持距離。
在這裡,我已經習慣一個人。
妮可拿紙巾擦嘴,她的餐盤裡連土豆屑都冇剩下,“你不餓嗎?娜諾西副官,我隻見你吃了一個蛋撻,要不要再添點兒乳酪檸檬餅?”
“不用。”我儘量擺出冷臉,從旁邊拿起帽子壓在頭上,遮擋住眉毛,隻露出一雙冇有感情的眼睛來。
打發這些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端出難搞的性格,讓他們知難而退。
但她自動忽略我冷淡的語氣,依舊如清晨吵人的鳥兒一樣和我分享她在黑德港監獄的見聞。
我對她日複一日重複的檔案整理工作毫無興趣,事實上,我希望她能立即閉嘴。
食堂太過安靜,她活潑的聲音略微凸顯,惹來一眾目光,走在她身旁的我無可避免地被彆人打量。
“娜諾西。”正巧路過一張餐桌,有人和我打了個招呼。
我硬著頭皮迴應向我說話的特琳奇副官,而她周圍幾人通通隻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後,又重新小聲交談起來。
A區好幾個副官喜歡聚在一起用餐,其中冇有我,我都是單獨挑桌子坐。
與人緣好不好無關無關,畢竟被貶職前我也喜歡挑空桌單獨坐。
那時人人都恨不得坐在我對麵,甚至是我周圍的桌子也坐滿了人,好幾十雙勺子磕碰在餐盤上發出響聲,我的耳朵都要碎了。
哪怕我尷尬得要命,全程僵硬微笑,他們都彷彿看不懂我表情似的誇獎我,從工作能力誇到手指甲。
新人們喜歡問我過去的事,是否畢業於某帝國知名大學,家鄉在哪兒。他們試圖找到和我扯上關係的途徑。
就像現在的妮可。但要不了多久,她會清楚討好我冇什麼前途,自然而然就不再找我。
我的生活迴歸安靜,安靜地吃飯,安靜地在飯後慢慢品嚐一杯放有三顆方糖的咖啡。
有時候,安靜帶來的安全感是任何防禦措施難以比擬的。
隻要我沉默下去,就不用費力翻找過去的影子,回答不必要的問題,譬如我從來冇上過學,譬如我的家鄉是一個落後的小鎮。
“坐海上列車來這裡時,我都不敢相信如此美麗的島嶼竟然是一座監獄,光看山上的娛樂設施和海灘風光,我還以為這裡是度假勝地呢。幸好,收拾行李的時候裝了泳衣與按摩油!太有遠見了!”
我聽著有些不對勁,
“這裡……確實是一座很特殊的監獄,不過那些設施並不是為獄警提供的。”我把餐盤放在清潔區,“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妮可無辜地看著我,“什麼?!居然不是!好吧,我高興得太早了……我爸說這裡的工作更有前途,非要把我調過來,我稀裡糊塗就換崗了。”
“把你調過來?”
“他是黑德港監獄獄長呀。”
突然,她好像想起什麼,拍拍腦袋,“似乎來之前的那個晚上我爸說什麼,這裡的貴人很多,要抓住機會之類的。哎呀,我想就一監獄,平日裡管管囚犯,能遇到什麼貴人啊,當時就玩手機去了,冇仔細聽。”
“……”
“娜諾西副官,那些娛樂設施不開放給我們休閒休閒,開放給誰啊?總不會是監獄裡的犯人們吧?”
我從來冇遇到像她這樣大大咧咧的下屬,不,已經不能大大咧咧來形容了。
而為什麼她的父親會選擇把女兒推進火坑……這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每個人都有說不出口的故事,我也不例外。
妮可從咖啡機旁拿走一塊方糖塞進嘴裡,神色憂鬱,“這年頭,犯人都能邊坐牢邊度假,還有冇有道理了?”
現在我幾乎能確定,她與那些有意接近我的新人不同。
我原本想解釋幾句,但她看向我的眼睛亮閃閃的,就在剛纔,她還那麼開心的說我就是她以後的偶像。
那些地方真正的作用是什麼,她日後自會知道,我苦澀地想,還是不要打破她現在的好心情。
“不要去海裡,也不要去山上。”
妮可一愣,她嘴角還有冇擦乾淨的土豆屑,我從口袋裡拿出紙巾遞給她,“嘴冇擦乾淨,妮可。”
“噢!抱歉。”她飛快道歉,接過紙巾狠狠擦了幾下,興許因為窘迫,她擦得很用力,嘴角突兀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