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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傅清予睜大了眼睛,
有些呆萌,語氣幽幽道:“你真的是好雅興,這時候也不忘尋花問柳。
”
說話間,他已經走上前,
垂著眼睛細瞧辛夷懷裡的人。
是個熟人,
還是個關係不算好的熟人。
隻聽懷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呢喃,
引得二人閉上嘴。
一陣沉默後,辛夷辯解:“不是,我跟他真沒關係。
”
傅清予嗯了一聲,眼中露出一絲同情神色。
他已經認出這是給辛夷“暖床”的,
這人在宮中還萬般挑釁他,後來被他三姐帶走了。
男子唸的正是他三姐的名諱——清季。
傅清予心中感慨萬千,然後彙成了一句話——早知如此,
他就該打重一點,說不定這人還會更早點醒悟。
辛夷想得就很簡單了,
她上前一步,
再往前一丟,直接將人推給了傅清予。
傅清予是下意識的反應,
手上一重,
他瞪著辛夷:“你這是做什麼?”
扭了扭有些發酸的手臂,辛夷慢悠悠道:“聽說你這幾日睡得不好,這人送你了,
正好給你暖床。
”
傅清予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慶幸辛夷對這男子不是男女之情,但他很無語:“這是活生生的人!”
暖床,說得好聽,但於上位者不過是一個物件。
辛夷嗯了一聲,然後輕輕拂開傅清予,
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丟下一句話:“那你就當他是個人。
”
什麼叫當他是個人?傅清予氣極,等他再看過去時,辛夷已經開了門,又很快關上門,儼然一副不想多管的態度。
房中,豆子焦急地走來走去,聽見開門聲,見是辛夷,她立馬奔了上去:“主兒,您去哪裡了?”
豆子本想直接去縣令府傳達命令,可剛出了驛館她纔想起來自己冇有文書,隻得回去一趟。
這才發現自家主子已經不在房中。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豆子本不擔心的,可等了許久不見人回來,她難免有些焦灼。
就差一點,豆子都想要去隔壁問問傅公子了——傅公子那可跟神算一樣,必定知道自家主兒去了何處。
好在回來了,豆子無聲歇了口氣。
辛夷已經注意到豆子麵上難掩的心虛,她看了過去:“你又惹了什麼麻煩?”
豆子一下捂住了自己腰間的荷包,她拔高了聲調:“冇有,主兒!奴可冇有惹麻煩。
您是知道的,奴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人。
”
辛夷本想直接朝裡間走去,聽到這話,她停住腳,轉身看向豆子,她捂著自己的荷包。
目光往上,是豆子滿是糾結幾乎要皺成一團的臉,她嗤了一聲:“你安分守己?荷包裡是什麼東西?”
豆子捂得更緊了,語氣含糊道:“冇什麼東西,主兒,您一定不會喜歡的。
”
不過是一些吃食,她確實不會喜歡。
許是從前吃得太少,什麼東西在豆子嘴裡都難逃倖存。
“瞧你這點出息!”辛夷笑罵了一句,這才微微正了神色,問道:“你等我做什麼?”
豆子依舊捂著荷包,滑稽地靠近,道:“主兒,奴冇有文書。
”
文書?
辛夷挑眉,她這纔想文書一事。
但文書,她是冇有的,隻有鳳君的一聲囑托。
“必須要文書?”
豆子為難,而後她堅定地點頭:“要文書。
”
辛夷攤開雙手:“冇有,縣令若是要文書,就讓她來找我。
”
豆子搖了搖頭,望著自己的主兒:“這樣會不會不好?”
辛夷望了過去:“從前這種事還少了?”
莫說什麼南州,便是在華京,她都是這麼乾的。
沉吟片刻,她突然道:“老孃找過你?”
“是,”豆子又將臉皺了起來,這次更多的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大人說,主兒南下是為陛下分憂,更是解決民生難題,不能如往日那般張揚。
”
張揚輕狂,這是世人是那矜貴世子的看法。
出聲家族顯赫的辛家,甚至一出生便被帝王賜予世子爵位,這是在大薑朝不曾有過的殊榮,更是第一例。
其後更是先後任要職,不用通過所謂的科舉便可為官。
這樣的經曆,哪怕是擱在小說裡都足夠誇張的程度。
但這隻是辛夷勉強輕狂的少年歲月。
豆子心中害怕,隻能不安地立在一旁。
辛夷招了招手,讓豆子再走近一些。
豆子猶豫,站在原地冇有動,聲音顫動:“主兒?奴在這裡也能聽見您的吩咐。
”
“嗯哼?”鼻腔緩緩吐出兩個字。
辛夷看著瞬間跑到麵前的豆子,滿意地頷首:“你就照我說的辦,可懂?”
“懂,懂的。
那大人若是問起怎麼辦?”
豆子也不想做什麼口吐忠言的良臣,不對,是做一個殫精竭慮的下屬。
但她怕辛大人,她是主兒身邊的隨侍,出了問題她是第一個被問責的。
“你不主動去說,老孃回想起這事?”
身為帝師,辛大人是很忙的,幾乎是早出晚歸,甚至有時還不歸。
豆子恍然大悟,一臉的崇拜:“主兒,奴都冇有想到這事。
那奴這就去安排。
”
說完,豆子就往外麵跑去。
跑了冇幾步,她突然停住:“主兒,聽說今夜有不少雜耍的,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正要關門,聞言,她看了眼豆子,又慢吞吞收回視線:“你想去就去。
”
“哎,好!”
辛夷正要關門,想起傅清予身邊身邊跟著的人,她喊住豆子:“你將裴淵他們也帶上。
”
豆子不解但應下了。
太陽緩緩從山底爬到山腰,再爬到山頂,本就稀薄的雲霧一下散了。
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空落落的,隻有一輪金烏掛在上麵。
而後金烏西移,逐步隱入西邊的山巒。
橘黃色的餘暉將周遭重重渲染,也跑進了驛館頂樓的房間。
直直打在辛夷的臉上。
她睜開眼,抱著被褥嘟囔了幾句,這才鬆開手,一下摸到了不知何時跑到腰邊的書本和畫冊。
哪怕是和她一同窩在被褥裡,也冇有沾上一絲熱度。
辛夷直接被涼醒了,腦中的睡蟲不甘地陷入安靜。
聽到動靜,傅清予敲了敲門:“辛夷,你醒了。
”
傅清予?
哪怕醒了,但腦子也運轉得很慢。
辛夷幾乎能聽到哢哢的聲音,就像是大小齒輪相互作用的聲音,沉悶而又刺耳。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以及少年清澈的聲線。
翻了個身,辛夷朝門外喊道:“進來。
”
腳步聲響起,又很快停住。
一隻手撩起一側床幔束在一旁,而傅清予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辛夷抬起一隻手,打了個哈欠:“你找我什麼事?”
許是還冇有睡醒,辛夷還以為這是三年前的事,是從前的辛夷跟傅清予。
直到她看見傅清予轉過身子,耳後還有一抹紅,她纔想起來她跟傅清予可冇有那麼親密,親密到能喚對方起床的地步。
一個激靈,她徹底醒了。
乾咳兩聲後,她道:“你先去外麵等著,我一會兒就出來。
”
傅清予卻轉過身,大膽地望著辛夷:“你自己說要去看看這裡的盂蘭盆節。
”
辛夷不明所以,擰著眉心:“所以?”
“你一直冇有起來。
”傅清予語氣幽怨道,“不過是一個花倌,你就這麼傷心?”
本來隻是被嚇醒了,不是自然醒的就是腦子發沉,辛夷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冷笑一聲,道:“那你對帝三呢。
我聽說,你不排斥嫁入皇室?”
傅家母女費勁心思想讓他遠離皇室,可他根本不怕,若是讓她們知道,不知該如何想。
傅清予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睛,語調緩慢:“你不懂。
”
辛夷也不穿衣服了,一骨碌從被褥中爬了出來,坐在床上盯著傅清予,反問他:“我不懂?明明是你心思深重,你看看華京男子,誰像你這麼大膽。
便是你口中的花倌,那也不敢就這麼闖入女子房中。
”
“……”
隻看得人臉紅一片,辛夷終於大發慈悲:“這件事,你就是不占理。
傅清予,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出來,這次不會毀約的。
”
傅清予為什麼來尋她,辛夷心中一直很清楚——他怕她毀約,就跟那年一樣。
可哪有那麼多偶然,又不是年年都有,更不是日日都有那樣的巧合。
成不了佳偶,怨偶也行。
辛夷如是想著,她挑了一件潔白的長裙,就連裙角也隻是簡單繡著金線和銀線,圖案簡單,不複她喜愛的繁複風格。
房中吵得再厲害,一出了驛館,兩人手也牽上了,還是十指相扣。
有一種情誼叫,我知你虛偽,你知我風流,但我們如舊。
天色還冇有徹底暗下去,辛夷直接帶人去了酒樓。
進了廂房,辛夷這纔將手送開。
傅清予跟著取下麵紗,露出一張不曾經過脂粉修飾卻依舊俊俏的臉。
秋水之瞳,唇紅齒白,五官俊朗……無論從哪方麵看,傅清予無異是極好看的。
辛夷看得有些失神,她閱人無數,花倌中也有這般性情清冷又溫和的,可冇有傅清予獨有的傲氣,有這般傲氣的,又冇有他那般的靈氣。
簡言之,世間隻有一個傅清予。
哪怕帝三費儘心思尋些容貌相似的,贗品終究是贗品,那也比不得正主。
撐著臉,辛夷問他:“你吃什麼?”
傅清予搖頭:“你點就是。
”
店小二傻站著一旁,雙眼癡迷地望著兩位貴人驚人的容貌。
聽到辛夷的提醒,她這才上前道:“兩位是外地來的吧?”
辛夷看向她:“你看出來的?”
無論是她還是傅清予,都冇有帶什麼飾品,就像是尋常夫妻一般。
店小二憨笑,撓了撓頭:“像娘子與郎君這等容貌,我要是見過定會過目不忘。
”
辛夷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見店小二張望了四周,壓著聲音道:“臨近盂蘭盆節,良鄉縣來了不少外地人,前幾日還丟了人呢。
娘子一定要小心些纔是。
”
這話來得奇怪,辛夷隻是笑笑道:“多謝姐姐提醒,勞煩上一些招牌菜。
”
一麵說著,她將一串銅錢放到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欣喜,連忙道:“娘子客氣了。
”
直到店小二離開,傅清予開口:“這良鄉縣有問題?”
辛夷不以為然:“皇陵之地,敢犯事的自然不怕死。
”
“……那你還這麼招搖。
”
那一串銅錢應有一百文,對她們來說不多,可對於這些百姓來說,那可算是發了一筆橫財。
“買訊息,不算招搖。
”
傅清予不再說話。
店小二又進來了,端著不少熱菜,手中還提了一罈酒。
什麼都冇說,就關上門走了。
辛夷從封口處摸出一張紙條,也不打開,她直接塞入懷中,對傅清予道:“先吃飯,餓死我了。
”
傅清予:“……好。
”
酒足飯飽後,付了錢,兩人出了酒樓。
辛夷這纔打開紙條,隻見上麵隻寫了一句話:小心縣令。
第32章
傅清予蹙著眉心:“那些事是縣令乾的?”
辛夷將紙合了起來,
對上傅清予充滿疑慮的眼神,指了指不遠處賣河燈的攤販:“早就聽聞南州的盂蘭盆節,這次來了定要好好玩一趟。
”
天色已經暗下來,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就連小攤子一個接一個的,
好不熱鬨。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盂蘭盆節的夜市,絲毫不輸上元節的喧鬨,更有官府和當地寺廟共同舉辦的“盂蘭盆會”。
除了河燈,還有冥器之物,
各具形狀且栩栩如生。
這還是辛夷第一次過所謂的盂蘭盆節,在華京,這種熱鬨實在入不了流,
那些達官顯貴也不屑於逛這些。
她格外激動,也不等傅清予說話,
直接拉著人朝剛纔她指的那個攤子走去。
傅清予抿著唇,
任由自己被拉走。
攤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見有客人來,
笑嗬嗬道:“娘子郎君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
辛夷隨手提了一盞兔子形狀的河燈,
一麵回覆老嫗:“老人家不用管我們,我們自己選著玩。
”
很快,又來了幾人,
一下將攤子擠滿了。
老嫗哎了一聲,側了身給其他客人介紹起來。
辛夷將傅清予拉到自己麵前,這才問他:“這個怎麼樣?”
彩紙折成的小船,妙的是中間竟是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背後開了口子,
能看到裡麵放著一截紅色蠟燭。
一般的河燈或是折成小船狀,或是折成蓮花狀,像如此精巧的鮮少見。
傅清予也不能說不好看,他看向攤上那樣各種形狀的河燈,緩緩道:“好看。
”
老嫗得了閒,笑道:“娘子可要買一盞?便是給郎君放著玩也是可以的。
”
“那就來一個。
”辛夷遞了十文錢出去。
老嫗收了收了一部分,搖頭:“冇有那麼貴,剩下的還請娘子收回去。
”
辛夷冇有收,她直接將銅幣放到老嫗手上,一手牽著傅清予:“老人家就不要推脫了,我這郎君可是很喜歡這河燈,便是千金也難買他一笑。
”
“……”傅清予僵著臉笑了笑,好在有麵試遮擋,隻有離他最近的辛夷看到了。
辛夷心中暗笑,麵上端的是一本正經:“郎君急著去看熱鬨,老人家收下就是。
”
說罷,辛夷將河燈往傅清予懷裡一塞,直接衝了出去。
“……”傅清予咬牙,“你覺得你這樣很好嗎?”
辛夷過耳不聞,又指著前麵的戲台子:“走,去看看?”
又是冇等傅清予出聲,辛夷就跟冇見過一般,說乾就走。
走到一半,傅清予拉著她停下。
但已經能看到戲台子在演什麼,是《目連救母》,圍了不少人。
辛夷收回打量的視線,扭頭看傅清予:“怎麼了?”
白日裡在驛館已經吵夠了,這時的辛夷有很多耐心,哪怕傅清予就看著她,她也隻是拉著人尋了個空地站著。
許久,傅清予幽幽道:“你真的是出來玩的?”
傅家軍還是收複,就連良鄉縣頻頻有人失蹤一事也冇有調查。
論理來說,辛夷也算是南下巡邊,前者不是她的職責,後者卻是。
辛夷不以為然:“不是讓豆子她們去調查了?”她湊近了些,貼近傅清予的耳畔,慢悠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邊還跟著不少能人。
”
傅清予確實清楚這件事,從前辛夷出現危險時,他親眼目睹那些人的出現。
他更清楚,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侍衛,更像是死士一般的存在。
見傅清予啞口無言,辛夷笑了兩聲,這纔對他道:“今日你我無事,正好看看我大薑朝的盂蘭盆節。
”
說這話時,辛夷是壓低了聲音的。
她本意要隱瞞身份出來,自是不會主動暴露身份。
傅清予不語,甩開辛夷惡手,朝一個買麵具的小攤走去。
辛夷挑眉,臉上掛笑跟在他後麵。
剛走到攤前,傅清予就拿著一個麵具貼在她的臉上,辛夷都冇有看清是什麼形狀的。
她看著傅清予,“做什麼?”
傅清予又拿起一麵麵具,給自己戴上,然後牽住辛夷的手。
意思顯而易見,他想要。
辛夷冇有回答,轉頭看向攤主。
攤主是箇中年男子,臉上也帶著麵具,是個顏色絢麗的,就像是鬼麵一般。
往旁邊一看,不少人都戴著這樣的麵具。
顯然是這裡的風俗。
攤主憨厚的聲音從麵具後傳出來:“郎君為娘子選的麵具當真好。
”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辛夷也跟著笑:“內子頑皮,慣會鬨我,店家勿怪。
”
一麵說著,她將銅錢遞了出去。
攤主收了錢,繼續道:“娘子跟郎君的感情真好。
”
這話一出,辛夷嘴角的笑意幾乎憋不住了。
傅清予給她選的是半張臉麵具,正好將她的笑意露出了出來。
手心一陣刺痛,是有人在擰她的手。
辛夷笑得更開心了,她還選了一個隻有巴掌大的麵具,狐狸形狀,眉心點著一顆紅,不細看也算是精緻。
她將一塊碎銀遞了出去,又問攤主:“可有線,店家賣我一根。
”
那小狐狸上是有孔的,不像是給稚童戴的,更像是飾品。
攤主忙應道:“有的,有的。
”她拿了幾根紅色的絲線出來,又看向靠在少女懷中的人,“郎君可要選一個?”
辛夷也跟著低頭看他:“郎君可要一個?”
“……不用。
”傅清予是從唇齒間擠出來的話,聽著卻是溫溫柔柔,絲毫不見怒意。
更像是害羞了一般。
直到走遠了,辛夷才放聲笑出來,她換了隻手牽傅清予,露出被掐得緋紅的右手,拿腔作調道,“郎君好大的力氣。
”
引得過路人頻頻回顧,眼裡還有一絲鄙夷。
在大薑朝,女子尚英武,大街上戲弄男子是失禮之舉。
辛夷可不管這些,接受三四個人的鄙夷後,她直接瞪了回去。
到底是旁人的事,行人隻得神色尷尬地收回視線。
一旁,被辛夷緊緊抓著已經成為她的同夥的傅清予,閉上了眼睛,壓了一口氣,冇壓住。
他問:“你十八歲了,不是八歲了。
”
便是八歲稚童,都做不出她這等幼稚的事。
辛夷深以為誇獎,她一把將人攬住,兩個麵具靠在一起發出清楚一聲,她盯著傅清予逐漸放大的瞳仁,然後退了兩步。
直到走到戲台外圍,傅清予纔回過神來,他掙開手擰了一把辛夷的腰。
比痛先到的是癢,辛夷忍不住笑出聲。
《目連救母》正演到感人處,觀眾個個都紅了眼眶,還有不少男子捏著手帕擦眼淚。
笑聲一出,她們一齊怒視兩人。
辛夷、傅清予:“……”
辛夷先做出反應,她先抱拳行了一禮,然後抓著人跑開。
到了人少處,辛夷瞪向傅清予:“傅小四,這樣你滿意了?”
兩個人都出醜!
傅清予心中本有些窺見,見辛夷語氣如此衝,他嚥下抱歉的話,夾槍夾棒道:“你可以找山主他們陪你看盂蘭盆節會,又何必找我!”
還冇等他再次甩開辛夷的手,前麵就發生了騷亂——兩枚冷箭擦著他的臉而過。
“唰!”“唰!”
辛夷抱著人飛上高處,站穩了,她纔將傅清予放下。
傅清予冷笑:“這是你安排的?”
辛夷翻了個白眼:“我是神運算元啊?還能算到這時候你跟我吵架,然後搞個動亂?”
“……”氣頭過去,傅清予也反應了過來,他想要下去卻被辛夷拉住。
他不解地扭頭看過去。
辛夷將他攬住,明明是很親近的動作,卻不見絲毫親昵——她的手就虛虛浮在他的肩上。
辛夷道:“你當這裡的官是虛設的?”
冇一會兒,官兵就來了,騷亂被止住。
冇有什麼人受傷,不過是不知道從哪來的暗箭,來得莫名消失得也很快。
隻是街上不少人都在找人——大多是丟了郎君,還有一個是丟了娘子。
聽到那些人對官兵的話,辛夷笑道:“那走丟的小娘子定是個長得不錯的。
”
傅清予嘲了回去:“你還想帶回華京不成?”
“你想要就想要,還暗示我做什麼?”辛夷收緊了手,兩人的肌膚貼在一起,她視若無睹地繼續說,“雖然我這個未來妻主吃味,但你想就去做吧,不用顧及我的感受。
”
更濃的檀香襲來,傅清予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聽聞辛夷的話,他斜著眼睛瞧她:“你會在意我?”
辛夷哼笑,招了招手。
兩人麵前登時出現兩個跪著的黑衣人。
傅清予見過她們,就在幾年前。
黑衣人道:“少主。
”
辛夷頷首:“縣令如此平庸,你們就去幫幫她,按規矩來。
”
傅清予出手抓住自己肩上的手,不讚同地搖頭:“如此興師動眾,太過招搖了。
”
“聽到了?”
兩暗衛抱拳:“屬下明白。
”
“去吧。
”
來也突然,去也無蹤。
傅清予看著暗衛消失的方向,他忍不住好奇問出聲:“你就不怕我知道告訴母親?”
貼身暗衛,也算是一張保命符。
如此私密之事,他冇想到辛夷竟然不對自己設防。
辛夷低頭,對上他的眼睛:“你我夫妻一體,說什麼疏離的話,你母親也是我的母親。
既是母親,又怎會害自己的孩子?”
傅清予不理會她的話,可他清楚地感受到,麵具已經有了溫度。
胸膛下,是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臟,就跟飲了酒一般。
臉紅目眩,他隻覺得猙獰麵具下的那雙眼睛,似含著無限情愫。
明明知道辛夷隻會玩笑話,可他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還要真,美得醉人。
作者有話說: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補一個引用,差點忘了[捂臉笑哭]
第33章
正所謂落花有情,
流水無情。
此時此刻,傅清予感覺自己就是那樹間搖搖欲落的孤花,隻消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落下來。
可流水喧囂無情,
哪裡能看得到他呢?
他在辛夷眼中,
看到的從來都是忌憚與試探。
思緒收回,
傅清予到底冇有按捺住,他問辛夷:“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百姓看熱鬨,隻關心會不會影響自己的生計,若是不影響,
最後也不過是落個閒聊的談資罷了。
可在上位者看來,一舉一動皆有緣由。
良鄉縣是皇陵所在地,除卻當地的官兵鎮守外,
還有來自華京的禁衛把守。
便是遠離皇陵,這裡也會比其他地方更加平穩纔對。
可今夜,
這一份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他傅清予學藝不精、不懂權謀之術,
而是這事來得莫名其妙,更像是某個行事無拘的人的作風。
眼下,
這人就在他的身旁。
辛夷不語,
低著頭瞧他,見到眼中盈著光,開玩笑道:“被嚇到了?這可不像你了。
”
說罷,
辛夷也不在意他的回答,摟著人趁著混亂離開。
南州多水,良鄉縣裡更有一條幾丈寬的河流。
河邊種著一排柳樹,柳樹青青,垂落水邊。
往對麵看去,
又是一排楊柳。
雖有衰敗之意,可在夜色籠罩下,不乏欣欣向榮生機。
辛夷側頭對沉默不語的傅清予道:“還在生我的氣啊?傅小四,你哪來這麼大的氣性?”
對旁人都是各種寬仁厚道,獨獨到了她這裡,真的是各種氣都生。
要不是看在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旁人這麼對她,她早就找人解決了。
傅清予緩緩抬起頭,在猙獰麵具的映襯下,愈發顯出他眼中的怒氣:“我怎麼就不能生氣了。
你要南下,我冇有反對,揹著母親就跟你來了。
你說辛傅聯姻是我傅家占了便宜,難不成你就冇有占便宜?”
“兩位帝卿尚未婚配,難道你不怕陛下讓你尚帝卿?”傅清予停頓了下,語氣不尖銳卻不饒人,“辛夷,你我是相互利用,更彆說,你在華京的名聲實在不好,若非我,誰願意嫁給你。
”
辛夷被堵得啞口無言,望著傅清予逐漸露出後悔的眼睛,被氣笑了。
她說什麼?
辛傅兩家確實是雙方得利,或許不止雙方,但,讓她尚帝卿完全是滑稽之談。
不說她的真實身份,就是辛家女的身份,就能保證帝卿配不上她——她未來是要做肱股之臣的,至少也要做個宰相纔對。
尚了帝卿,她還怎麼做自己的權臣?
尚帝卿?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走吧,去放河燈。
”瞥著傅清予懷中幾乎要變形的河燈,辛夷敗下陣來。
辛夷本以為主動轉移話題,傅清予應該明白了,可她冇想到,兩人一起寫的河燈還冇漂遠,他攆著話追上了上來。
“你真的隻是為了傅家軍?”
河麵上漂了不少河燈,簡單的,繁複的。
對麵幾處河岸邊,也立著不少年輕男女。
辛夷慢吞吞收回視線,迴應已經等了一會兒的傅清予:“你想問什麼,你又想要知道什麼。
”
這次輪到傅清予啞口無言了。
不是冇有問的、冇有好奇的,而是他想問的太多,想知道的太多,竟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問起。
辛夷本就是隨性的,她可不管這些,見傅清予答不上,直接拉著人往回走繼續看《目連救母》。
人少了不少,之前的騷亂還是有影響的。
等到月亮直直頂在頭上,辛夷這才心滿意足地放傅清予一馬。
她問:“回去還是繼續走走?”
她知道傅清予不喜歡這些,但她喜歡。
傅清予幽幽道:“明日還要去掃墓。
”
都去皇陵了,自然是掃墓。
“得嘞,”辛夷撫掌輕笑,“那就聽郎君的,回去休息了。
”
回去的路上,辛夷一麵逗著傅清予,一麵將自己的想法委婉傳達出來。
銀白色的月光下,少年少女牽著手,一個在鬨,一個在聽。
她們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就連沉默的少年也會時不時說上幾句,冇有絲毫鬨性子的傾向。
哪怕是見慣少年心事的月亮,也被這真摯的情感羞到隱入了雲後。
薄霧濃雲,天色是深藍的又帶著暈染的淺紫色,就連驛館也染上了些色彩。
跟傅清予告彆後,辛夷直接進了房間——裡麵冇有豆子,卻有一個人。
靠在桌邊,手中抱著酒罈子呼呼大睡。
以為自己是進錯了房間,辛夷急忙退了出去,一看,冇進錯。
還冇等她再進房間,對麵房間打開了,是傅清予,麵上還戴著那鬼麵具,完全蓋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雙似笑非笑、又憂又喜的眼睛。
他走了過來,擔憂地蹙著眉頭:“那人不見了。
”
遲遲得不到回覆,他又道:“讓你的人找一下。
這可不是我乾的。
”
人就在自己房內,辛夷當然知道不是他乾的。
但她又不能說人在哪,辛夷隻得含糊道:“你先去休息吧,他走不丟的。
”
傅清予本是出來說一聲,說完後他又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辛夷剛鬆了一口,就見傅清予突然停住,轉身安靜地凝望她,從冇心虛過的辛夷莫名感到心臟猛跳:“怎麼了?”
傅清予自顧自搖了搖頭,溫和笑道:“冇事,你也早點休息。
”
“啊?好,你去休息吧。
”辛夷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從對麵傳來了不輕不重的關門聲,其實更像是將門甩上去的。
豆子冇有回來,辛夷便冇有上鎖。
她走向一旁,拿了劍又走到桌邊。
劍鞘抵著桌上男子的後頸,辛夷一腳踩在凳子上,撐著臉笑吟吟又鬱悶地看著抬起來的臉:“酒醒了,你什麼時候跑進我房間的?”
扶風不語,鬆開抱著的酒罈子,側身在地上提了壇新的。
不,是兩壇,他放了一罈在桌上。
喝了兩口,他才道:“你說得對,我不該回華京。
”
辛夷哼笑了兩聲,收回劍在手上轉了轉,乾淨利落地靠在桌邊。
腿一放,她直接坐了下去,
“被誰發現了?”
扶風會這般,辛夷一點都不奇怪。
罪臣之子,就算僥倖逃生,那也該隱姓埋名活下去纔對。
不是所有人都像扶風一樣,硬要跑回華京,還大搖大擺地進皇宮。
這不是對那群上位者的挑釁嗎?
“冇有人發現。
”扶風語氣艱澀,嗓音因連日的飲酒,已經沙啞得不行,他低著頭,喪氣道,“她要成婚了。
”
“誰?傅小三?”辛夷不可信地詢問。
扶風嗯了一聲,又開了一罈酒。
酒香清冽,此時正當南地桂花掛滿枝頭的季節,就連酒也沾染上醇厚的桂花香。
酒香花香倒不相沖,反而多了一絲華京之地不曾有的溫煦。
辛夷吸了一口氣,一時間她也顧不得扶風是這麼進房間的,她追問道:“訊息保真不?”
扶風抬起眼睛看了辛夷一眼,又很快耷拉下去:“她那宅子的下人都在準備喜事,什麼喜事還用得到她的宅子。
長陽,我是不是回去得太晚了?”
他嗚嚥著:“她還冇有認出我!她說我心機深沉,從前她隻會說我可愛的!她竟然變心了,她是個負心人,負心人……”
“……”
雖說是同齡同輩之人,更是自幼認識的,可人與人是有差距的。
比如扶風跟傅清季,這是落在長輩眼裡的上天恩賜的好姻緣;又如辛夷跟傅清予,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冤家聚頭。
她能說什麼,說你肯定是搞錯了,傅小三不是那種人?
憑什麼這麼說呢?隻因為她瞭解傅小三,可扶風對傅小三的瞭解並不比她少。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無論她怎麼說,她都不能同扶風感同身受。
趕人走是不能了,辛夷出去鎖了門,豆子進不來會自己找地盤。
等她走回去時,扶風已經止住了嗚咽,麵無表情地歪頭盯著她。
辛夷:“……夠嚇人。
”說著豎起大拇指,又問扶風:“你睡哪個床?”
扶風:“你不需要我給你暖床?”
辛夷如遭雷劈,她僵在原地,滿臉驚恐地望向扶風:“那不用,今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先去休息。
”
朋友夫不可欺,這點她還是明白的。
再說暖床之言,不過是扶風故意為之。
見扶風冇有動,辛夷歎了一口氣,好歹人是自己喊來的。
能怎麼辦,隻能負責!
辛夷在房中輾轉,還是挪用了豆子的被子——一被子直接罩住扶風。
也不管人是橫著還是豎著,反正是成功挪到榻上了。
扶風還想要起來,辛夷攔住他:“你先休息,待我回京替你問傅小三。
成婚一事定是你慌了神,傅小三纔回華京,怎麼可能就成婚。
”
扶風隻聽進去了一句話,他跟著呢喃:“我搞錯了,我搞錯了……”
見他不再鬨著爬起來,辛夷直接進了裡間。
冇了豆子,隻能使喚暗衛。
在等暗衛備水的空當,辛夷打開從床上拿下來的畫冊,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又添了個“淩”字,正在跟帝氏皇族、辛家、傅家同屬一列。
聽到暗衛飛上來叩窗子的動靜,辛夷開口讓暗衛進來,洗漱完又讓暗衛守著外麵的酒鬼。
一日就此過去,夜間各種反反覆覆地鬨騰不再細說。
第二日,辛夷一起床就冇見到扶風。
問暗衛,原來人酒醒後就跑了。
又問跑哪去,不知道。
暗衛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生怕自己因此被責罰。
辛夷擺擺手,讓人離開。
瞅著暗衛離開時的惶恐,她還感慨了一句。
其實她這個人性子很隨和的,之前在知縣府是個意外。
雲昭告訴她,從那之後,暗衛們都對她這個少主更加尊敬了。
從前的尊敬,是主子的安排。
現在的尊敬,是辛夷在她們麵前露了一把。
暗衛嘛,本就是出生入死的活,當主子的不需要太強,但至少要有實力——辛夷這個少主已經馴服了這群下屬。
用過早飯後,一行人就浩浩湯湯地去了皇陵。
直到這時,百姓才知道,良鄉縣來了位貴人。
一番折騰下來後,已是晌午時分。
縣令在一旁陪笑道:“世子,下官已讓陵宮院內神廚備好酒菜,還請您移步。
”
得到示意,豆子走了出來。
幾句話的功夫,縣令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
”
跟著離開的還有鎮守的侍衛。
傅清予正要離開,辛夷拉住他:“你留下。
”
等到隻剩下自己跟傅清予時,辛夷纔將視線放到前麵的石碑坊——下麵葬的就是先鳳君,亦是她的生父。
辛夷問傅清予:“你可聽說先鳳君的事?”
傅清予沉吟片刻,聲調緩緩道:“我聽說,先鳳君在入宮之前,自學岐黃之術,拯救黎民無數。
”
是的,那個男子會醫,可他還是冷眼讓自己走入死路。
這是她和生父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麵,辛夷以為她會說些體己話,再不濟也會說上幾句。
可皇陵的莊嚴肅穆,讓她這個不速之客冇有一句話能說出口。
“走吧。
”辛夷鬆了手,轉身朝外麵走去。
傅清予不作聲,默默跟在後麵。
辛夷和傅清予直接回了驛館,等了半個時辰纔等到豆子回來。
裴淵等人冇有去,他們已經收拾好行囊。
見到她們回來,山主就迎了上去,他追問:“怎麼樣,陵宮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依舊不敢問傅清予,這次是問辛夷,可惜時候找得不好。
辛夷扭頭看了他一眼,直接將人推開:“不好玩,冇意思。
”
“……”
一陣沉默,誰都不敢說話,她們都意識到辛夷心情不好。
更明顯的是,夕陽將墜,辛夷站在日光裡吩咐:“不用馬車,快馬趕回華京。
”
本來商量好要回一趟無妄山莊,此刻山主也不敢問。
他去找傅清予,得到的也是“一切都是辛夷說了算”。
能怎麼辦?回京!!
五日後,望著高大威嚴的城門,山主忍不住咂舌:“不愧是京城,就連大門都如此貴不可攀。
”
裴淵跟豆子騎不了快馬,便跟著豆子坐馬車回無妄山莊,最後再一起回華京。
因而此刻到華京的也隻有三人。
三人風塵仆仆。
目光錯過山主落在傅清予身上,辛夷道:“你先回府還是回我的地盤?”
好歹也是個世子,辛夷在華京也有不少房契。
經過幾日的相處,山主也不怕傅清予了,他爭著回答:“我跟他一起走,你安排個宅子就好。
等豆子她們回來了,我再跟你進宮。
”
山主是為薑帝病情來的,可在他看來,哪怕是他來了,那也乏天回力、無能為力。
還冇等辛夷說什麼,遠遠的,就有個人喊著跑了過來,那人後麵還跟著一隊侍從。
“世子!世子!”趙管家歇了口氣,神情激動道:“大人說您也該回來了,這幾日都讓老奴在門口守著呢!”
辛夷左右看了一眼,看到山主和傅清予牽著馬進程,她這纔回應趙管家的話:“老孃,今日心情可好?”
一聽這話,趙管家也不激動了,頗有些無奈道:“世子好事將近,大人定是心情很好。
我的世子誒,您就不要再讓大人生氣纔是。
”
辛夷將韁繩丟給趙管家身後的下人,她走在前麵,趙管家跟在後麵。
“我怎麼會惹老孃生氣?這次南下,可讓我漲了不少見識,不過是想跟老孃談上幾句罷了。
”
趙管家擦了擦頭上的汗,欣慰道:“大人若是知道,定會高興的。
”
“啪!”辛昱將手中書重重拍在桌上,指著剛回來的女兒:“長陽,你說什麼?”
辛夷乖乖重複了一遍:“南城及良鄉縣等地的官員,已被我肅清。
”
從華京出發到南州,至少行經十多個縣鄉,遇到貪官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
她也很無奈,怎麼就讓她撞上了。
看到辛夷臉上的無奈,辛昱放下食指,平息了怒氣:“你還挺無奈?”
辛夷嘿嘿一笑,又從將收刮來的書信放到桌上:“還請娘過目。
”
辛大人不過是看了兩三行便直接合上,她板著臉:“你從哪裡得到的?\"
南下本有巡邊之責,辛夷做的那些不過是分內之事,可這信就不一樣了。
辛大人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信裡麵的內容,辛夷也早就讀過了。
見辛大人這個神色,她跟著心一沉。
信中說的是真的,薑帝不久於世,於是皇女們開始明爭暗鬥了。
她該做什麼?不對,是她已經做了什麼。
皇女的爭鬥,她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入了漩渦中心。
第34章
“你還做了什麼?”知女莫若母,
辛昱可不信自己這逆女什麼都不會乾。
辛夷乾笑了兩聲,走到辛大人身後,兩手貼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娘,
我已經讓雲昭報了上去。
”
南城杜知縣背後的人是大皇女,
而在良鄉縣暗中抓人的則是帝三的人,
還有個五皇女,其父族陳家更是囂張至極。
究其根本,不過是皇女們之間的爭鬥。
當然是讓薑帝處理了。
她一個普普通通的世子,手上又冇點實權,
遇到這種事當然是上報咯。
辛夷身邊的那些暗衛,辛昱都知道。
聞言她也隻是頓了一下,瞟了一眼辛夷:“都上報了?”
“那也不是全部,
想來姑姑更喜歡自己調查到的東西。
”
她隻是將杜知縣等人跟華京權貴私交的事報了上去,至於與何人私交、又私交了什麼,
她冇讓雲昭透露。
雲昭已是她的人,
薑帝更不會讓雲昭調查此事——那無論調查到什麼,那也跟她無關。
辛昱讚同地點了點頭:“這樣也好,
你本就處境尷尬,
做多了反倒惹人懷疑。
”
話音一轉,她接著道:“那你回來做什麼?”
辛夷冇有反應過來:“娘?”
辛昱已經拿起了桌上的書,再不看辛夷一眼:“陛下既不知你回來,
那你就不該回來。
”
於是,剛回家還冇到一個時辰,就連凳子還冇坐熱乎的長陽世子被趕出了家門。
後門。
趙管家苦口婆心勸道:“大人也是為了世子您好。
您是不知道,這兩月來華京也發生了不少事。
”她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後道,
“最近不少人都遭了殃。
”
辛夷眉心一跳,她扭頭看向趙管家,後者一臉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地點點頭。
她指向天上,壓著聲音詢問:“那位開始動手了?”
趙管家搖了搖頭:“老奴也不知清楚詳情。
大人若是冇有告訴您,想必應是。
”
話罷,趙管家退後一步:“老奴已經讓人為您打掃西市的宅子。
”
既然是隱匿蹤跡,世子府是回不了了,辛夷頷首:“勞煩趙姨操勞。
”
趙管家一下笑開臉:“世子客氣,這是老奴的職責。
您快些去吧,三小姐已經來找您幾次了。
”
“傅三?”
“是她,老奴讓三小姐去西市等著您。
”
“老孃當真是料事如神。
”辛夷語氣幽幽。
趙管家笑而不語。
西市不是權貴之地,臨靠市場口,周遭住的也是些富庶商人。
便是買上幾進宅子,那也不會惹人眼目。
幾年前,好巧不巧,辛夷剛買了那裡的宅子,還冇等她將隔壁一併買下,後腳就有人搬了進去——是傅清季,她聽聞辛夷在西市悄悄置辦宅子,也就跟著買了。
也算是兩人的秘密基地,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路過自己的宅子,辛夷直接進了隔壁,正好跟傅清予來了個麵對麵。
傅清季在練武場,手上握著一把彎刀,耍得那叫一個虎虎生威。
辛夷本是坐在牆上盯著的,可她越看越不對,這才主動下牆現身。
迎接她的是迎風聲。
彎刀破風而來,直逼她的咽喉。
傅清季喘著氣:“他呢?”
辛夷閃身躲過,略過傅清季質問的眼神,一徑在旁邊的鐵架子上操起一把長槍。
一手拿槍,一手負於身後,她氣定神閒道:“他?什麼他。
若是問傅小四,他正在我府裡。
但若是問什麼花倌,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
“你會知道的。
”傅清季咬牙,朝辛夷再次劈了過來。
噹的一聲,長槍格擋開。
傅清季後退一步穩住身子,瞪向辛夷。
感受到來自好友的親切問候,辛夷依舊不慌不忙,轉著長槍道:“聽說你要成婚了?”
“不可能!”
“那你——”辛夷拉長著語調,轉頭,掃視四周。
確實如扶風所言,府中多了不少喜慶玩意兒。
傅將軍的生辰不是這時候,更不是傅小三的生辰。
陡然一看,確像喜事將臨的派頭。
“不是喜事,那怎麼多了這麼多冇用的小玩意兒?”
傅清季手一轉,將彎刀立在地上,她撐著道,不滿地撇了撇嘴:“本將軍樂意不行?”
辛夷哦了一聲,點點頭,接著道:“當然可以。
隻是我怎麼聽說你要尚帝卿了?”
這話一出,對麵的傅清季神色大變,辛夷眯著眼睛:“說說?”
“來戰!”
彎刀再次劈了過來。
打了十幾個回合後,兩人將武器一丟,冇有一點身份地躺在地上。
辛夷枕在傅清季的左手臂上,傅清季想抬起,卻被辛夷死死壓住。
實在移不開,傅清季隻能作罷,她清了清嗓子,還是沙啞的:“他是去找你去了吧?”
她很清楚扶風若是離開華京,會去找的也就是辛夷了。
更彆說,他離開的方向正是南方。
這麼多年不曾出現的人,突然出現,很難不讓人猜疑。
“這麼肯定啊?”辛夷也有些累,可她的狀態比傅清季好。
畢竟在她來之前,傅清季就浪費了不少體力。
“他怎麼活下來的?他之前在哪兒生活,你怎麼,遇到他的?”傅清季越說越慢,好似她喉中含著什麼東西一般,粗糲緩慢艱澀。
“心疼了?”
“是!”傅清季奮起,抽回自己的手。
辛夷側身以手墊底,她轉身看過去,隻見到傅清季的背影。
嘖了一聲,她拉長著語調緩緩說:“這時候跟我生氣?那你之前怎麼不認他?”
“還說人家心機深沉?從前你是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你說他好呢,就連你家小四都比不過他。
不過是幾年不見,你這麼嫌棄人家?也是,如今你也是個小將軍了,怎麼瞧得起一個罪臣之子。
可憐啊,他一心回京想見故人,誰料故人不想見他。
”
傅清季轉了回來。
辛夷揶揄地挑眉:“怎麼,不生氣了?”
“氣!”傅清季坐了起來。
辛夷跟著被拉了起來,她看傅清季低頭不說話,瞭然地替她說了出來:“你怕有人害他,更怕相認後給他帶來麻煩。
”
傅清季猩紅著眼睛抬起頭:“是,我怕!”
“長陽,若是你,你要怎麼辦?”
辛夷哼笑了聲,道:“我可不會遇到這種情況。
首先,我冇有這種竹馬;其次,我更不可能有這種境況。
”
傅清季翻了個白眼,又低頭瞧自己的手。
辛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從前白皙細膩的手倒是粗糙了不少。
作為家中老三,傅小三的悠閒日子可不比她少。
便是習武,那不曾有過這樣重的痕跡。
看來這三年她也是不好過。
辛夷收回視線,抬手貼在傅清季的肩上,安慰道:“誰知道明日是怎麼樣,你要做就做,再不濟還有我這個好友替你收屍,總不至於讓你躺在亂葬場。
”
傅清季也不焦灼了,抬頭怒視:“長陽,你就不能說點好話了?”
辛夷站起身,拍了拍沾染灰塵的衣角,垂眸看向傅清季:“好說說多了還能成真不成?”
傅清季啞口無言,片刻後,她指向兩家院子共同的大門:“小四既然在你那兒,你就好好照顧他。
之前的話,就當你是謬言!娶了我家小四,你可不能辜負了他!”
見人已經打起了精神,辛夷也不多留。
臨走前,她還是多說了一句:“他過得不算委屈。
他還會回來的——不過,我勸你還是將你府中的玩意兒收一收,再將人氣走了我可不管。
”
說完,辛夷將地上的長槍放回架子上,這才走了出去。
直到她快走出練武場,後麵傳來了一聲低低的“謝謝”。
勾了勾唇角,她招了招手,頭也不回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拱門是辛夷買了自己宅子讓工人打通的,本想著兩處宅子一起用。
可冇想到,門倒是通了,宅子冇有主了。
後來傅清季住了進來,她也就冇找人將門補上。
一來,她和傅清季來往方便;二來,便是有事還能去她家躲一躲。
走過拱門,辛夷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賞心悅目的後園。
拱門竹影掩映,小徑兩側還種著兩株海棠老樹——辛大人來了一次後讓人送來的。
辛夷不喜歡海棠也不討厭海棠,送來了就種著。
許是辛大人也知道她不愛打理,更不會專門找人打理,送來的是老樹,還是易成活的品種。
辛大人獨愛海棠,更瞭解海棠一類的生存習性。
送來的這兩株樹果然冇有鬨什麼麻煩,就算冇人搭理,它們也默默生長著。
到了春天就開花,到了秋天就結果,也不需要人監督。
枝繁葉茂間果見了不少紅彤彤的海棠果,三五個成一堆,不擁擠也不稀疏——哪怕是不喜歡海棠樹,辛夷也覺得這樣瞧著也挺好。
除卻海棠樹,路旁還種著形狀各異的草藥。
是的,草藥。
幾年前,辛夷從無妄山莊帶回來的。
還冇欣賞幾眼自己的小園子,辛夷就看見了一個采藥賊——穿著顯眼的白色衣服,蹲在路旁,露出後背。
看動作,應該是在偷藥材。
那人還忒講究,手在綠油油的葉片中扒拉。
這年頭就連做賊的也是膽子大,竟然偷到了她頭上!
無聲冷笑了幾聲,辛夷輕手輕腳走了過去,一把將小偷擒拿在地上。
“好大的膽子!冇打聽這宅子的主人是誰,就敢上門?”
“嗚嗚嗚……”
聽到熟悉的聲調,辛夷皺著眉:“說話,嗚什麼嗚!”
不遠處,傅清予拿著盛物的竹簍子走了過來。
瞧見辛夷好像壓著什麼人,他不敢信地開口:“辛夷?你在做什麼?”
“你可有見到山主?管家說你後園種了不少草藥,他一聽說就跑了。
”
手底下又是一陣嗚咽。
此時無聲勝有聲。
辛夷愣了一下,空當間被傅清予推開。
直到看見傅清予將山主攙扶起來,她眨了眨眼睛,反應極快,笑道:“你真是個好醫師,就連采藥都這麼謹慎。
不過你放心,這些都是好品種,隨便采就是。
”
山主拉著傅清予的袖子,不語隻默默流淚。
辛夷頭皮一麻,她緩緩看向傅清予:“我真冇對他做什麼。
”
傅清予:“世子好大的脾氣,就連兩個弱男子都容不下。
”
弱男子?辛夷陷入沉默,她望著麵前的兩個“弱男子”。
一個是武藝高強的弱嬌花,一個是醫毒雙修的弱弱醫師。
確實是“弱男子”,隻是這兩個男子能讓不少女子敗下下風了。
熟悉的味道回來了,傅清予還是那個傅清予。
辛夷輕飄飄瞧了一眼兩個“弱男子”,往院內走去:“不鬨了,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
第35章
大堂內。
聽完辛夷說的話,
傅清予先做出反應,他蹙著眉心:“帝師大人的擔憂不無道理。
我跟山主一路走來,聽到了不少訊息。
”
山主重重點頭,他一臉正經:“長陽,
這華京的水可不好趟啊——”
一下了山,
山主也開始入鄉隨俗,
怎麼也不願意再喊辛夷“世子”,不是“長陽”就是“辛夷”亂喊。
不知怎的,他突然隻喊“長陽”了。
在華京,喊她“長陽”的不在少數,
辛夷也不在意他怎麼喚,左右不過一個稱謂。
但山主不可能這麼離京,辛夷瞪他:“讓你進京是陛下的旨意,
你還想抗旨不成?”
山主向後一靠,失去所有力氣,
語氣哀怨道:“我就一個普普通通的醫師,
在華京待久了還有命活嗎?”
他就是想回去了,畢竟無妄山莊的規矩就是先保己再救人。
命都冇了,
還怎麼救人?
辛夷勾唇輕笑出聲:“你這條命丟不了。
”
“真的?”山主一骨碌坐直身子。
“當然是真的。
”
山主放下心來,
扭頭一看,傅清予抿著唇低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順手推了一把:“傅小四,
你想什麼呢?”
辛夷嘴角的笑意一僵,她看向山主:“你喊他什麼?”
“傅小四啊,”山主不以為然道,“我問他名字,他說叫他傅小四就好。
長陽,
你們京中子弟都是這麼喊的,那旁人喊你什麼?辛一嗎?這不就跟你的名字一樣了嗎?”
山主搖頭,拍手玩笑道:“辛夷,辛一,有趣,還真是有趣!”
辛夷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山主一個激靈,快速收回了扒拉在傅清予身上的手,兩手交疊放在腹前——這是一個很拘謹的動作,也能看出主人的侷促。
視線往左移,辛夷直接跟傅清予對上,後者不躲不閃,冇有絲毫愧疚地衝了上來。
“這有什麼不對?”傅清予竟伸出手撫了撫山主的雙手。
辛夷道:“你跟他何時有這種情誼?”
更何況,在她眼裡,傅清予從不是這等大度之人。
有了先前的警醒,山主不敢說話,更是開始躲閃傅清予的靠近。
他一躲,傅清予就偏要抓住他的手。
一來二去,二人幾乎快要扭打到一塊。
辛夷看不過去,偏過臉低聲訓斥了一句:“夠了!傅清予,捉弄他很有意思嗎?”
山主也看清局勢了,不管怎麼樣,辛夷到底是要護著他的。
一個箭步,他就閃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傅清予則是施施然收回手,將靠在一旁的長槍拿了起來打量,用餘光斜看辛夷:“什麼夠了?山主又不是從前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我不會害他的。
”
辛夷幽幽道:“你是不會害他,可那些聽到他話的女子可不會放過他。
”
傅小四,可不是個好稱謂。
傅家四個孩子,平日裡大家渾喊的也不過是前麵三個。
至於傅小四,其實更像是取笑一般。
傅家兒郎空有絕世之相貌,可惜偏要入軍隊——男子入軍隊,那是亂了規矩、違背祖製!
傅清予曾在軍隊待過,這已經是華京權貴心照不宣的事實。
那些當官的女子,自是瞧不起他。
有瞧不起的,就有萬般欽佩的,那些吃喝玩樂的高門貴女一無職務在身,二無功名在側,對於這種男子行軍的壯舉很是欽佩,更不允許旁人戲稱傅清予。
辛夷平日裡是喊慣了的,那些人不敢惹她,可山主一個男子,也這麼跟著喊,可不得出事。
到底是顧念傅清予,辛夷冇有將話說破,隻是對山主道:“這些時日華京確實不安全,你先去陳露那裡,她會接應你。
”
陳露本就來自無妄山莊,幾年前被辛夷接到了華京。
她和山主是同門,山主去投靠她也算是名正言順。
辛夷又看向傅清予:“你就回傅府……我聽說陛下為清孟姐賜婚,你回去吧。
”
賜婚一事,辛大人說得隱晦:陛下憂心二殿下,為他尋了位如意妻主。
二帝卿帝夜白,辛夷也見過幾麵,是個性格嬌縱的男子。
雖是宮侍之子,卻也算受薑帝寵愛,故而到了立冠之年,薑帝也冇有將他隨意嫁出去。
如今他已經二十有四,便是再受寵那也該嫁人了。
傅清孟今年也剛好二十有四,但凡有心,帝卿就該落到傅家了。
如此,也能解釋扶風之前聽到的話:傅家將尚帝卿,不過不是三小姐,而是在軍中身擔要職的大小姐。
扶風心急,安能聽完?估計也是聽了個一言半語,就落荒而逃了。
隻是,她不知是誰在扶風麵前嚼了舌根。
聞言,傅清予也不跟辛夷作對了,他看向辛夷:“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娘說的,你覺得呢?”辛夷冇好氣道。
辛大人的話,自是真的。
傅清予站了起來,想了想,他將長槍遞給了辛夷。
辛夷不解,他道:“放在你這,我不帶回去。
”
辛夷又將長槍遞給了山主,對上傅清予望過來的眼神,她理直氣壯道:“你跟著我離京一月有餘,我不得去見見師父跟兩位姐姐?”
傅清予默默收回視線:“隨你,大姐二姐可不會歡迎你。
”
“放心,她們定會歡迎我的。
”
山主弱弱出聲:“那我還去師姐那兒?”
辛夷這才注意到山主,沉吟片刻,她道:“陛下身子不適,你去瞧瞧也好。
”
那就是要去。
山主也冇有辦法,雙手抱著槍,遲疑道:“這武器怎麼辦?”
傅清予已經朝外麵走去,辛夷直接道:“放到隔壁院子就好,就說是我送給傅清予的。
有不知道的地方,你就問雲昭。
”
山主和傅清予正是在雲昭的帶引下來了這處院子,因而山主是認識雲昭的。
聽到此言,他點了點頭,反而催促起辛夷來:“那你走吧,彆讓……傅清予等久了。
”
“好。
”
辛夷也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原來傅清予就在門口等她,見到人,她打趣了一句:“你不是怕我不受歡迎嗎?怎麼還等我?”
傅清予道:“你去勸勸大姐。
”
得嘞,原來是要用自己。
辛夷笑了一聲,牽住傅清予的手:“謹遵郎君之令,此事就交給長陽。
”
“油嘴滑舌。
”傅清予嘴上這麼說,卻冇有抽回手。
將軍府在東邊,若是回去免不了要坐馬車。
得知主子要用馬車,暗衛這才匆忙套了馬車。
一時間,院內人員攢動,雖然人多卻井然有序,瞧著也算是像模像樣。
看著院內不算少的暗衛,傅清予終於將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你在此地豢養死士?”
“怎麼可能?”辛夷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低頭看了兩眼,突然問傅清予,“我穿這身去見師父,是不是不好?”
一回到辛府,她就去見了辛大人。
之後,就連歇腳的功夫都冇有,就被趕了出來。
身上本就不算乾淨,再與傅小三比試了一身,更是哪哪都是灰塵。
再看傅清予,一身茶白色圓領長袍,腰間圍著同色帶子,更繫著玉色繡有一尾赤色錦鯉的香囊。
這副打扮在華京也算常見,可在他身上,更多了一絲清冷。
總之,這一定比她好很多的。
不等傅清予回答,辛夷就鬆開了手,她朝路過的暗衛吩咐:“備水,本世子要沐浴。
”
傅清予揉捏著被暖上溫度的左手,微微垂著眸:“隨你,但我可不會等你。
”
“放心,我去去就來。
”
少女如一陣風,直接飛進了房屋。
雲昭走了過來:“公子,可要去亭子裡歇一下?”
傅清予冷笑兩聲:我冇有病弱到這個地步。
”
雲昭麵無表情:“這是少主囑咐的,還請公子移步。
請。
”
看著暗衛先禮後兵的架勢,傅清予撩起眼簾看了一眼旁邊,那房門始終冇有打開。
“不愧是辛夷養的好狗。
”傅清予看不慣雲昭,一是從前跟在辛夷身邊的是他,二便是這人壞了他不少事。
但到底是辛夷的人,他也不能不給麵子,說了一句後,傅清予就向亭子走去。
雲昭依舊麵無表情,在後麵抱拳:“多謝傅公子。
”
其實雲昭也看不慣這個高門公子,傲慢無禮,甚至無理取鬨。
但她隻是個做暗衛的,主子的事容不得她摻和。
一坐下,就有人端著茶水和糕點走了過來。
傅清予觀察著,心下一驚。
這裡的下人,一個個都是習武之人——便是將軍府,也冇有這般戒嚴。
從前他調查過,這裡不過是辛夷和三姐一起買的院子,用來歇腳罷了。
如今看來,並冇有這麼簡單。
如此想著,卻見雲昭走了過來。
傅清予不解地瞄了她一眼,伸手想倒茶,卻被雲昭搶了過來。
在雲昭的擺手下,下人很快就走了。
雲昭立在一旁,躬身倒茶,眉眼間儘是敬意。
察覺到這抹敬意,傅清予忍不住開口:“你家主子說你了?”
雲昭雙手捧著茶杯:“雲昭失禮,還請公子恕罪。
”
傅清予冇有接,他轉頭看向四周,在不遠處看到一抹亮色。
辛夷穿著緋紅色宮裙,頭上還帶著金色步搖,半靠在石柱子上,兩手抱胸看著自己。
傅清予麵上一熱,慌忙轉回了頭,顫著手接過雲昭的茶,他低聲道:“方纔是我言語有失……你是她的人,定是聽她的話。
”
辛夷走過來,正好聽到這一句,她將手搭在傅清予肩上,不滿地哼了聲:“什麼叫聽本世子的話?本世子又不乾殺人放火的事,有何不對?”
雲昭行了禮,直接飛上屋簷隱去。
傅清予本想喝口茶水壓壓驚,不曾想,直接嗆住了。
這一下嚇得辛夷也不敢開玩笑了,連連拍著傅清予的後背:“我跟你玩笑呢,冇有要跟你吵的意思。
”
過了好一陣兒,傅清予這才止住咳嗽,他抬起頭瞪著辛夷,眼眶殷紅帶著些濕潤:“還不是怪你?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
“……好好好,”辛夷賠笑,“是我不對,是我不對。
”
傅清予這可不依,他直接倒了滾燙的茶水,指著道:“你喝下去我就不怪你。
”
白煙逐漸從杯中飄出來,肉眼可見的熱汽。
更彆說,傅清予都被燙得一下就縮回了手。
辛夷還在試圖跟他商量:“不喝不行?”
傅清予冷冷道:“世子之威,傅某無法可說。
”
自從南州相處一月,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也算緩解不少,兩人更是心照不宣的冰釋前嫌,將從前種種都不提了。
陡然聽到傅清予如此刻薄的語氣,辛夷先是懷念,後又跟著氣性起來。
她偏要跟傅清予對著乾:“你怎麼就無話可說了?”
“無需奉告。
”
“你真要這樣?”辛夷跟著較上勁兒。
傅清予將肩上辛夷的手拂開:“世子說笑了。
”
“……”還能怎麼辦,畢竟是自己先惹的事,辛夷隻得照做。
也是她速度快,竟冇有發現什麼不對,直到冷水進了口中,齒間一陣寒涼,入喉之後讓人瞬間冷了不少,她也跟著咳嗽起來。
原來不是熱汽,是冷的!!雲昭取了地窖中儲存的寒冰,哪怕化為水也帶著寒意。
但水寒不會讓人連連咳嗽,思及此,辛夷即便心中懷疑還是多咳了幾聲。
見辛夷終於遭了整蠱,傅清予這纔沒壓著喉間的癢意。
輕輕咳了起來。
兩人好一陣咳嗽,還是辛夷直接帶他攔住要離開的山主,要瞭解藥這才罷。
山主咧著嘴大笑:“我說雲昭找我要什麼毒,還不能讓死,原來是給你們用。
”
辛夷咬牙:“是給傅清予用的。
”
她是知道雲昭一直記恨著傅清予,可她冇想到雲昭竟敢如此大膽,難怪她一來人就跑了。
辛夷又瞪向山主:“作為聖手,你不研究治病的良方,搗鼓這些毒藥做什麼?”
山主表情一僵,而後他收了牙,小心翼翼開口:“那我就不研究毒藥了?”
“研究!”辛夷一把拉著在一旁看戲的傅清予上了馬車。
瞧著兩人的背影,山主咂了咂嘴,搖頭道:“三小姐還真說得對,這世子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
感慨完,他也跟著上了馬車,不過是後麵的一輛。
*
門衛看到停在門口的馬車,遲疑了一下。
將軍府往來的都是富貴之人,就連馬車也是奢華至極。
可停在門前的馬車實在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兩個門衛麵麵相覷,一人道:“可要驅趕?”
另一人到底見識多些,看出那馬車雖瞧著簡陋,可馬車上吊的墜子不簡單。
她攔住:“不可,我等先去看看。
”
兩人試探著走到馬車前:“不知貴客是找我家將軍還是小姐?”
馬車內,辛夷用手戳了戳傅清予:“傅公子,到你家了。
”
傅清予安然不動:“嗯。
”
“??”辛夷又戳了戳,“你露個麵。
”
“不要。
”
“……”瞅著傅清予真的不動,辛夷雙手合十作揖,“勞煩郎君了。
”
辛夷倒想直接出去,可她要隱藏蹤跡,這時候倒是真的不便見人。
她冇有辦法,服軟這事一次是,兩次也是,左右都服軟了,她也就不在意次數。
傅清予滿意地頷首,他低聲笑道:“世子素日的風骨去哪了,倒是活久見。
”
風骨風骨,那也得是有命才能說。
被趕出家門,再加上趙管家的一番叮囑,辛夷心中明瞭此時正是多秋之際。
她要是想繼續當長陽世子,就得學會裝傻。
藏匿蹤跡是裝傻,故意不見薑帝更是裝傻。
她大搖大擺回了華京,更是直接回了辛府,但隻要她不承認,就冇人敢點出她回京的事實。
既然決定好,辛夷自是不會突然耍什麼風骨,讓之前的努力前功儘棄。
更何況,她是真的冇有什麼風骨。
風骨這東西,能冇有就冇有,這樣會少不少麻煩。
辛夷道:“風骨這東西,我何時有過?”她突然皺了眉頭,“傅清予,不要把我當成任何人,我隻是我。
”
她這話說得莫名其妙,可傅清予隻是沉默不說話。
辛夷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他已經聽出她的話了。
她在敲打他,從前傅清予待旁人如何她不在意,可日後她們便是夫妻。
哪怕是有條件的夫妻,那也是受律法保護的。
傅郎在華京的名聲,那可是真真的善人,佈施行善,就連路過的乞兒都受過他的恩惠。
更彆說,他曾在軍營待過,接受他施恩的女子更是不計其數。
辛夷突然想起了一個人——許三。
許三從前不是現在這般無所謂的,他也有個心上人。
可惜那心上人已有屬意之人,甚至為了那人拒絕了許三,之後就被辛夷送去了三皇女那兒。
那心上人也是個小將軍,練武之人多慕強,比起嬌弱的男子,更喜歡性格爽快的。
不巧,那人喜歡的正是傅清予。
不過是一麵之緣,就讓那女子記了多年。
辛夷猶記得那年許三將人帶到自己麵前,那人還在求她,竟然不是為了活命,而是臨死前要再見上一麵傅家兒郎。
後來,許三顫著手將人殺了,將臉上的血和淚一抹,穿上輕紗就去了花樓。
那時她想親自動手,可為了見許三的忠心,那才按捺住了。
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從前許多事,她和傅清予的,她和傅家姐弟的,她和許三等人的……
外麵突然響起了另一道聲音,中氣十足隱隱帶著惱怒:“從側門開進來!”
辛夷一下從回憶中掙脫出來,傅清予正要起身,辛夷抓住了他,她已經聽出那聲音的主人是何人。
“走吧。
”她朝外麵喊道。
馬伕得了令,掉轉方向。
外麵,門衛低著頭:“大小姐。
”
傅清孟凝神盯著逐漸消失的馬車,這纔看向兩個門衛:“那馬車何時來的?”
“來得有一些功夫了,應當是半柱香前。
”
“怎麼不將人請進去?”
兩個門衛碰的一聲跪地:“奴不知貴人身份……”
傅清孟揮了揮手:“也罷也罷,你們冇做錯,起來吧。
”
門衛們攙扶著起身,將軍府最有威嚴的不是家主傅將軍,而是這個年紀輕輕入了軍營的大小姐。
一見到她,下人們就忍不住小腿一軟,說話更是結結巴巴。
門衛是從軍中退下來的傷兵,雖不如那些下人畏懼大小姐,還是心中害怕。
一見到,就生出許多畏懼來。
菩薩麵容,惡魔心腸,說的便是這位,她們實在是不得不怕。
馬車已經走遠,傅清予也不再掙紮著起身,他坐了回去,望著老神在在的辛夷:“你,好像對我有很多誤解。
”
之前不是冇有感覺到,可他總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
可方纔她們離得太近,近到他可以窺探到辛夷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煩和厭惡,甚至還有逐漸升起的殺意。
他本想說其他話,可一看到辛夷麵上還冇有完全收斂的嫌惡,他就忍不住想跟她說個清楚。
說這幾年的誤會,問她這幾年為何疏遠她,問她為何變了這麼多。
“停車!”辛夷吼了一聲。
馬伕將馬穩住,落荒跑了,就連腳步聲都冇有掩飾。
傅清予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見人在屋簷上跑著。
他突然對辛府的豪奢有了實質性的認知,就連馬伕都是練武之人,也是享受至極了。
很快,他就放下了簾子。
抿了抿唇,雖有些緊張,但他絲毫不膽怯。
他想要挑破一切,因為他清楚,終有一日,他跟辛夷總有這麼一日。
事實上,辛夷是想裝傻的。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問個明白。
就像是她的身世,她知道辛大人也知道,就連姑姑和舅舅都知道,她們都決定不告訴她;又如先鳳君的死,明知道有蹊蹺,但那幾位手握重權的大人都冇有調查一句。
先鳳君死於難產,一屍兩命,就連腹中的皇女也冇有保住。
這已經是大薑朝人人皆知的往事。
先鳳君命殞,薑帝險些也跟著他去,帝君情深,至今仍是人人傳唱的佳話。
冇人在意真相,都在粉飾麵上的太平,無人想要真相。
辛夷從小到大,學到的也是這些哲理。
她想要活命,所以她可以聰慧,甚至可以少年早成,但她不能暴露身份。
皇女的身份,於她是護身符,更是枷鎖,一道讓人永遠掙脫開的枷鎖。
她在權利的迷霧中沉迷多年,終於有個人出現在她的麵前,竟然想要跟她說個明白。
辛夷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欣喜,不是激動,竟是惶恐、害怕。
她在惶恐什麼呢,又在害怕什麼呢?
這種感覺無法言語,看得見摸不著,就像天上之白雲,飄忽可見;又如腦中一閃而過的靈光,不經意的出現,待要去捕捉時,隻能抓到一點尾氣,至於是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辛夷一把抓住了傅清予的手。
傅清予吃痛,低頭瞧了一眼,猛吸了一口氣——辛夷攥著他的手腕,那周圍的青筋已經暴了起來,難怪覺得疼。
聽到吸氣聲,辛夷跟著低頭,映入眼簾的是彷彿即將要爆裂開的青筋,雪白的膚色,青色橫亙在上麵。
隻要她再用上一分力,這隻纖細充滿力量的手就會登時折斷。
辛夷瞬間撤了力氣,手還搭在那隻爬滿刺眼紅色痕跡的手腕上:“你怎麼不推開我?”
傅清予抬起頭,眼裡已經有了水光:“這下你要跟我說說嗎?”
“……”辛夷被他眼中的赤城一燙,偏過頭,這才低聲道,“你想要說什麼?”
她想要移開手,傅清予的手纏了上來,學著她先前的動作,逐漸蓋住她的手心,準確來說,是手心對著手心。
指尖的空隙被另一隻同樣有空隙的手填上了,嚴絲合縫,就像是合該這般適宜一般。
涼,這是傅清予身上的溫度。
但手又逐漸熱了起來,還是傅清予身上的熱度。
作者有話說:回來啦,更新更新[貓頭][貓頭]
第36章
辛夷將頭又轉回了左方向,
傅清予麵色緋紅,如雪中紅梅,眼角是紅的、兩頰是紅的。
往下,就連脖頸也是一片紅,
兩片耳垂更是紅得透血。
像極了戲台上被抹了層層脂粉的旦角,
似看不出情緒可處處透著情緒。
傅清予緊緊牽著她的手,
手掌的溫度在逐漸升高。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兩側還有兩個已經露出端倪的梨渦。
辛夷嚥了咽口水,聲音在她耳中好像失了聲:“傅清予,你要快些說,
我們可冇有這麼多時間。
”
傅清孟可冇有傅將軍和傅小三那麼好糊弄,隻怕她剛到華京,這人就得到了訊息,
隻是她不知傅清孟趕回來是為了她還是為了傅清予。
但不論是為什麼,有些話她是要跟傅清孟說的。
傅清予心底緊張,
麵上卻是一片雲淡風輕,
他淡淡問出聲:“為何?難道你後悔了?”
呼吸吐露的熱氣湧過來,辛夷彆過頭強裝自在道:“那倒不是,
你大姐知曉我們來了,
久了再不去府中,她不會擔心嗎?”
“……你說得也對。
”沉默片刻後,傅清予開門見山,
“我聽山主說,你三年前就在南州?”
“是,你想說什麼?”辛夷徹底將頭偏了過去,她側著身子,伸手撩起車簾。
秋風簌簌,
有二三縷西風吹進了馬車,裡麵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
辛夷的頭腦也冷卻了下來,她轉頭凝視傅清予:“你想說什麼?”
“那時候,我冇有怪你。
”傅清予自顧自收回了手。
辛夷手上一空,她愣了一瞬,這纔回過神:“……你不怪我?”
“不怪。
”傅清予發出一聲喟歎,歎息中滿是無奈,“辛夷,你好像隻看到了旁人眼中的我們。
”
從小到大,長輩們素愛將他與辛夷作比較,不過是一正一反的對比。
辛夷默然,過了好一會兒,她艱難地擠出幾句話:“傅清予,不是我隻看到了表麵,而是冇人在意真實。
你說你不怪我,那三年前你為何離開華京,那時候傅家冇有出事,更不需要你一個男子去爭軍權。
你摸著胸口,認真問上自己一句話,你真的不怪我嗎?”
辛夷神色複雜地望著身旁的少年,有時候裝傻真的很好,這樣能避免不少尷尬。
哪怕位高權重如薑帝,還不是在裝傻,跟那些群臣周旋多年,這纔有了當今的盛世。
傅清予不怪她嗎?
是怪的。
她很肯定。
“……辛夷,你太自以為是了!”傅清予不再說話,起身坐到了另一邊。
見傅清予冇有要跟自己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辛夷隻是低低說了一句:“傅清予,不要再爭了。
”
爭不明白的,冇人能說個明白。
哪怕爭個頭破血流,那也說不明白,理不斷更難解。
馬車突然動了起來,除了馬蹄聲也隻剩沉重的呼吸聲。
傅府偏門,管家得了令,早早候在了那裡。
一見馬車駛過來,就讓旁邊的下人迎上去,她則是走上前抱拳道:“世子,四公子,大小姐請世子去彆院一敘。
”
辛夷看了一眼傅清予,他仍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樣子,就如同兩人冇去南州前。
辛夷道:“好。
”
而後她不再看傅清予,也不管傅清予,起身出了馬車。
管家立在原地尷尬一笑:“這,四公子不在裡麵?”
馬車內傳出聲音:“管家先帶世子見大姐。
”
管家眼珠子一轉,也明白是這兩位又吵架了,隻得無奈地對辛夷道:“世子,請。
”
將軍府也就是傅府,分了東西兩院,東院單住著傅清予,西院則是傅家三母女的住處。
辛夷也不算少來,自然清楚傅府的分佈,見管家冇有直接引自己去傅清孟的住處,她停了下來。
冇有聽見腳步聲,管家也跟著停下來,疑惑問出聲:“世子,您這是?”
“是清孟姐尋我?”
“是啊,正是我家的大小姐。
”
辛夷掃視了一番,周圍環境素雅,栽種著不少花花草草:“清孟姐何時住進了萬花苑?”
若是她冇記錯的話,這處院子多年冇有住人。
管家神情一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見她答不出,辛夷抬腳就想往反方向走去。
管家急忙攔下,可吞吞吐吐,半天冇有說話。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傳了過來:“長陽。
”
管家兩手立在腰側:“世子,奴先下去了。
”
辛夷順著聲音的源處看了過去,隻見一個身穿金色盔甲的女子立在梧桐樹下。
樹上梧桐葉已黃,因女子舞劍的動作,更是唰唰狂掉。
哪怕已經收了動作,樹間已經鬆了的葉子也不斷飄落著。
辛夷踱步走了過去,掃了眼傅清孟手中的佩劍,這才道:“清孟姐好雅興。
”
傅清孟用劍鞘掃去石桌和石凳上的落葉,豪爽地坐了下去,她將劍往桌上一拍:“坐。
”
辛夷也不推脫,提起裙角也跟著坐下去。
傅清孟開門見山:“你真要娶小四?”
“聖命難為,我怎麼推脫?”
“……我隻問你的想法,你是否願娶小四?”
傅清孟斂神凝目,大有讓辛夷說出實話的架勢。
歎了一口氣,辛夷鬆了嘴:“清孟姐,你是看著我長大的。
”
傅清孟點頭:“是,我與清仲看著你長大,但,長陽你實在不是良配。
”
傅家冇有什麼不能立妾的規矩,因而傅將軍傅呈娶了一個又一個。
傅清孟是長女,乃原配所出。
作為第一個孩子,她親眼目睹母親先後另娶郎君,這對她的打擊不可不謂是很大。
傅將軍不是納偏房,每個郎君都是當正夫娶進門的,可這對幼時的傅清孟來說,這也是一種打擊。
她厭惡那些三心二意之人,而辛夷更是首當其衝、囂張至極的紈絝,她說上幾句不好的話也算是理之當然。
辛夷不生氣,嘴角噙著笑靜候下文。
傅清孟繼續道:“你的性情,我也明白……”她頓了一下,眼神溫柔了三分,“你為何這般,我也有所猜測。
因而,今日,我隻問你一句,日後你可會辜負小四?”
辛夷怔愣住,她有過許多設想,或許傅清孟會讓她發誓,又或是讓她立下一份憑據……但不管怎麼樣,那不會是與她推心置腹的這麼談上一談。
傅家三母女,傅將軍精於謀算不像個武將,大女兒即便早早接手了其母親的職位,但於帶兵一途無甚耐心,不過是人膽大技藝高,拚出了不少功名;二女兒比大女兒好點,不是絕世之才卻心細如髮—她以為這番話應該是傅清仲來與她說。
三女兒不用多說,幼年同其餘高門子弟學於國子監,後上戰場三年,也某了個小職位。
傅小三與她關係好,能來認真“勸”上她的也就是傅家老大老二,傅將軍是斷斷不能了。
同輩之間約談,那是談話;若是長輩約上晚輩,難免落下欺壓晚輩的嫌疑。
於情於理,傅清孟問上這麼一句實在不算是過分。
可她怎麼回答是個問題。
看出辛夷麵上的為難,傅清孟竟主動換了個問法:“他日小四若想離開,你可願意成全?長陽,我知你看不慣小四,更知小四總是故意刁難你。
但你二人也算是相識一場,不要徹底傷了情誼纔對。
”
“……這話是傅小三告訴你的吧。
”辛夷無奈一笑,麵上苦澀了些,“這些事你們都看得明白,難不成我跟傅清予不明白嗎?這幾年,我跟他也吵過也鬨過,但誰也冇有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以為,清孟姐應當清楚的。
”
傅清孟突然笑出聲,拍著手道:“不是我不明白,是我怕我看錯了。
”
她止住了笑意,不讚同地搖了搖頭:“你與小四皆是高傲之人,但這件事上,你做妻主的還是要讓著郎君纔是。
”
辛夷雙手合十:“謹遵長姐教導。
”
傅清孟也不再留人,指著東邊道:“你去吧,母親那裡你就彆去了。
你既然能顧念著將小四送回來,那說明你還是在意他的。
”
辛夷冇有動,氣定神閒地笑著。
傅清孟感到奇怪:“放你一馬還不走?”
辛夷看了眼周圍,放聲喊道:“師父和姐姐放心,下麵我與清孟姐有幾句私密話要談。
”
最近的一處牆角隱隱傳出些窸窸邃邃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一道聲音傳了過來:“那我與母親就先走了!”
傅將軍不情願:“我不走!你走就是!”
傅清仲在牆那頭勸道:“娘,這都被髮現了……”
“那還不是你廢物!”
“……娘,這可是您先發出聲音的。
不然長陽哪裡能發現?”
傅將軍哪能承認自己不小心,一手擰住二女兒的耳朵:“你說什麼?”
辛夷坐在牆頭上看到這一幕,終於笑出聲,傅家母女一齊扭頭看向上方。
見二人望了過來,辛夷耍寶似的行了一禮:“師父威風不勝當年,清仲姐更是一如既往。
”
傅清仲壓低了聲音:“娘,人在呢,給我留點麵子吧。
”
傅將軍訓斥:“你哪裡還有麵子?”話雖那麼說,她卻鬆了手,將人望旁邊一推,手在身上擦了擦,這才抬頭再次看過去。
“長陽,你母親可在家中?”
辛夷看破不說破,順著傅將軍的話道:“母親在家中無事,定是想與師父說上幾句話。
”
“如此,”傅將軍沉吟片刻,“那本將就去看看你母親。
”
傅清仲剛站穩,就見自家老孃就要走了,往上麵一看,就是辛夷,她乾笑了兩聲:“我也跟母親去看看帝師大人。
”
她也不待辛夷回答,轉身就跑,口裡還在喊著:“娘,等等我啊!”
傅家孩子多,但冇有什麼規矩。
辛夷看了好幾眼,這才落了地。
傅清孟揉著發疼的眉心:“母親與二妹擔心我會因此遷怒於你,這纔有了這場鬨劇。
”
撿起桌上不知何時落下的梧桐葉,辛夷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這才歪頭回答傅清孟:“清孟姐說的哪裡話,你的為人長陽自是清楚。
”
萬花苑裡的這株梧桐樹,在辛夷很小的時候就很老了,種在院內一隅,攀附著紅牆而生,就連枝丫也榜著牆頭。
從前,她們幾人最是喜歡攀爬這株老樹。
老樹粗,足有三四人才能抱得住,便是大家一起擁上去也不會嫌擠。
不算高,對於她們這些新手來說,練手也剛好合適。
曾幾何時,這裡也存有她的快樂時光,可惜歡樂總是短暫的。
傅清孟雙眼被那焦黃捲了邊的梧桐葉刺了一下,好半晌,才穩住心神。
她緩緩道:“陛下為我賜婚,讓我尚二殿下。
”
辛夷已經坐了下來,隨手扒拉著葉片道:“清孟姐不願娶二殿下?”
這下輪到傅清孟歎氣了,她搖頭又點頭:“不是不願,隻是不明白陛下是何用意。
”
辛夷瞭然,二帝卿名帝夜白,她時常待在宮中,也不過是見了幾麵。
“清孟姐擔心陛下在警告傅家?”
“那倒不是。
”傅清孟想了想,還是放下麵上的矜持,“這二殿下,你可熟識?”
十五歲後,她就隨母在外征戰,莫說什麼帝卿皇女,就連將軍之女也不認識幾個。
傅清孟麵上瞧著冷卻心底柔軟,得知自己被賜婚,她首先擔心的就是會不會委屈了那位二殿下。
畢竟是帝卿,屈身嫁給一個武夫,實在是委屈了。
比起揣度聖上的用意,她更擔心那個男子是否願意。
聽出來傅清孟的言下之意,辛夷輕輕一笑,道:“雖不熟識,但也見過幾麵。
二殿下雖性格嬌縱了些,但人不壞。
至於他心中的想法,清孟姐何不親自去問上一番?”
好歹也是個將軍這點門路也是有的。
辛夷冇有打算自己給兩人牽線,這種事還是要當事人自己決定纔好。
傅清孟顯然聽進去了,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事是該我主動纔對。
”
辛夷微微一笑:“我留下,並不是隻是為了這事。
清孟姐正在宮中當值吧?”
傅清孟神情一滯,而後開懷大笑:“你這妮子當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怪道你要將母親跟二妹支走!我確實在宮中當值,不過你想問的我不一定會知道。
”
辛夷將手中樹葉捏碎,酥脆的聲音,哢哢擦擦,從她手中落下的直接成了齏粉,隻剩一根最粗的中心葉脈勉強殘存。
蘸了茶水,辛夷直接用其在桌上寫下兩個字:吉玟。
傅清孟虎軀一震,眼神都犀利了不少:“你問大殿下作甚?”
帝吉玟,那個身體病弱的大皇女。
觀傅清孟的情態,辛夷清楚她定是知道些詳情的,隻得將在南州的一些事簡單說了一下,不過她冇有說暗衛的存在。
聽完後,傅清孟一時間感慨不已:“原來是這般……”
而後她也將自己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聽到這段時日大皇女久臥病榻不見外客,辛夷仔細問了一句:“清孟姐,大殿下生病之前,可有人見過她?”
傅清孟正好負責皇女宮殿的安危,剛好知道,她頷首,道:“陛下跟鳳君都見過大殿下……”仔細想了想,她肯定道,“先是鳳君見了大殿下,然後陛下又見了大殿下,陛下離開後,大殿下就病了。
算算時間,應該是一月前!”
“一月前?”辛夷呢喃出聲,心中一謀算,剛好與雲昭送回華京的書信對上了。
她心中一驚,麵上冇有表現出來,起身行了禮:“多謝清孟姐,長陽另有要事,先行告辭。
”
傅清孟也跟著起身:“去吧,我正好也有正事要做。
”
一出了傅府,辛夷就讓人驅車去了皇宮。
大皇女跟三皇女雖已過了豆蔻之年,能在朝堂與群臣共商要事,薑帝卻冇有為她們封王,因而她們還是住在宮中,宮外的皇女府也隻是空置著。
她要去找大皇女,便隻能進宮。
辛夷還冇有想好該如何進宮,既是要隱藏蹤跡,如今她大搖大擺進宮就不合適。
正想著,就聽到暗衛偽裝成的馬伕喊道:“傅將軍。
”
她一喜,急忙撩開簾子探出頭,正好跟傅清孟來了個麵麵相覷。
傅將軍,原來是這個傅將軍。
辛夷心中懊惱不已,她冇有夠清楚是哪個傅將軍就冒出頭!
可她也不能縮回馬車,一番計量後,她直接下了馬車。
傅清孟驚訝,想起在家中的談話,她瞭然地開口:“你跟在我身後進宮?”
辛夷點頭:“那就麻煩清孟姐了。
”
巡守的禁衛走了過來,辛夷急忙閃到傅清孟身後。
後者則是麵色不驚地拿出令牌,辛夷瞄了一眼,黑鐵令牌,是侍衛親軍司的,看紋路應當還是都指揮使的令牌,隻是不知是侍衛親軍步軍司還涉及侍衛親軍馬軍司——不管怎麼樣,最低那也是正五品,可比她這個冇有官職的閒散世子好。
禁衛頭子已經看了過來,辛夷急忙端正身子,躲在傅清孟身後。
幸而傅清孟生得高大,再加上她穿著一身盔甲,當真將辛夷掩了個嚴嚴實實。
領頭狐疑地看了兩眼,看到露出的緋紅色宮裙裙角,她趕忙移開了視線,對傅清孟道:“大人請。
”
外人麵前,傅清孟也是個高傲的,隻是從鼻腔擠出了一個音節。
辛夷直接跟著她進了皇宮。
後麵,一個禁衛忍不住問出聲:“頭兒,那傅將軍不過一個副都指揮使,您怎麼如此怕她?”
領頭給了禁衛一個板栗:“她是傅家人,更何況,她帶的人是……”
禁衛睜大了眼睛,一臉好奇的模樣。
領頭不說話了,斥道:“巡視時間,還不回隊列!”
過了宮門,辛夷這才走上前:“清孟姐,皇宮不必尋常地,你想見二殿下,不如讓鳳君幫忙。
”
她這是主動償還傅清孟的人情。
傅清孟也不推辭:“多謝。
”
辛夷揮了揮手,直接拐進了另一條道:“我先走了!”
能在皇宮如此隨意的,也就這麼一個人了。
望著少女離去的身影,傅清孟無奈又好笑,而後她徑直朝中宮走去。
辛夷冇有直接去找大皇女,她先去了北辰宮,那裡有人等了她許久。
第37章
可還冇走到大門,
她被人拉住了,偏頭一看正是許三——他應當在北辰宮等她纔是。
許三神色慌張,還時不時左顧右盼,確定冇人後他才鬆開袖子:“世子,
長話短說,
三殿下已與陳家聯盟,
欲謀害大殿下構陷於您。
”
說完這話,他撒了手便錯身走遠。
兩人就如同偶然遇見一般,打了一聲招呼又各自離開。
隻有辛夷清楚他話中之意:北辰宮來了客人。
因而許三隻能在外麵等她。
一直等到許三走出宮道,辛夷才從暗處走了出去,
一到宮門就有人迎了上來,是薑帝身邊貼身伺候的德福。
德福先哎喲了一聲,這才道:“世子,
您怎麼來得這般晚,陛下可是等了您許久呢!”
走近後,
他壓低著聲音提醒:“陛下得知您回京,
徑直就來了北辰宮,您快進去吧。
”
辛夷一麵走,
一麵跟在自己身後的德福:“小舅舅冇有來?”
德福小心道:“鳳君暫不知您回來了。
”
辛夷不再說話,
快步朝主殿走去。
到了門口,德福喊了一聲:“世子來了!”
而後他立在一旁:“世子,您快進去。
”
殿內,
除了薑帝並無旁人。
薑帝坐在上麵,麵前擺了兩遝一高一矮的奏摺堆,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雪白的蠟油就掛在架子上。
聽到推門聲,薑帝頭也不抬道:“長陽,
過來。
”
辛夷頓了一步,這才走了過去,立在桌邊道:“姑姑。
”
薑帝擱下手中的毛筆,拿起放在地上的奏摺攤在桌上,指著那奏摺道:“你先來看看。
”
辛夷隻得靠近,不過兩三眼,她便收回了視線:“姑姑,長陽絕無此類想法。
”
奏摺上隻有簡短幾句話,總結說來就是求賜婚。
說普通也不普通,其中一個主人公便是辛夷,更不普通的是上麵的落款——許攸。
那是許老太師的名諱。
另一個主人公則是許三,許老太師為他求一段姻緣——嫁給長陽世子。
前段時日辛傅聯姻的訊息便傳遍了華京,許老太師也知道此事,因而她直言讓許三嫁給辛夷做偏房,也不算辱冇了她許家的門第。
許家說不上什麼高門,但許老太師門下學子無數,桃李滿天下,她的許家便是冇有幾個人那也是人人嚮往之。
拋卻此不談,許老太師早就不理會朝事,這次主動寫了這封奏摺。
薑帝心中思忖頗多,一來辛傅聯姻是必須之事,二來老太師也不能辜負。
辛夷如何看不出薑帝是想讓自己決定,她直接道:“許家老三我見過,若是將他許給我,姑姑豈不是棒打鴛鴦了?”
薑帝配合問出聲:“哦?此話又是如何?”
辛夷拿了墊子坐下,又將攤開的奏摺合上,在薑帝不解的眼神中緩緩道:“姑姑有所不知,這許三早有心屬之人,那人就在宮中呢。
”
她賣了個關子,又瞅著薑帝神情不算好,想來是冇有休息好,她拉著薑帝的袖子:“這殿中一點都不適合說話。
姑姑隨我出去走走可好?”
薑帝也不喜悶在裡麵,再加上她確實有些話要與辛夷道。
雖看出少女的用意,她也不點破,隻道:“也罷也罷,朕就隨你。
”
辛夷攙著薑帝起身,摸到薑帝幾乎嶙峋的腕骨,她愣了一下。
薑帝身子骨不好,但在宮中禦醫的調養下,也算是勉強還算強壯。
不過兩月不見,她冇想到薑帝已經到瞭如此地步。
掩下心中的不適,辛夷依舊笑著,隻是嘴角的笑意總有些生硬。
北辰宮冇有多少宮人,就連打理也是鳳君想起來了就讓人去一趟。
宮中冇有多少人待過的痕跡,就連園子也比彆處蕭瑟許多。
整齊卻枯黃的植株,鵝卵石小徑上鋪滿了不知從哪裡跑過來的落葉,巴掌大的,幾根拇指細長的,鋸齒狀的,枯黃的,火紅的……
辛夷攙著薑帝緩緩走在上麵,她突然對這位帝王有了絲憐憫。
印象中,薑帝哪怕時常生病,身影卻也很高大。
她的兒女們都很敬愛她,她的臣民們也臣服於她。
將一個小國逐步發展成一個強國,薑帝定是有手段有雄心的。
可眼下,她看到的隻是一個身體瘦弱的無比淒慘的女子,空有權勢與富貴,可所有人都在等她更加瘦弱、瘦弱到不得不放下自己守了半輩子的權勢。
她的女兒們想要她的皇位,她的兒子們隻想從她手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這就是皇帝嗎?
窮儘一生,算計半生,最後就連個能交心的都冇有。
薑帝突然止住了步伐,辛夷也跟著停下,她的思緒終於停止了翻湧。
在無比蕭瑟的秋風中,她聽到了從帝王口中吐出的質問:“長陽,你是不是覺得朕很可悲?”
薑帝病了太久,就連慍怒也是有氣無力。
辛夷垂下眼睛,看了眼薑帝麵上的蒼白,她搖了搖頭:“姑姑不可悲,若是冇有您,就冇有現在的大薑朝。
”
薑帝想要開口說話,被冷風刺得一陣咳嗽。
辛夷一麵給她順氣,一麵看向身後道:“德福!”
德福趕忙將手上的披風遞上來,辛夷想要側身去接,薑帝的手便接住了。
辛夷隻得幫忙理著,德福則在另一邊。
不過是穿個披風的功夫,薑帝就氣喘籲籲,甚至就連臉上都熱出了細汗,透著些許不正常的紅潤。
顫著手打了個結,薑帝擺手道:“你們都退下吧。
”
德福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才低頭:“是。
”
辛夷在一旁出聲:“姑姑今日還冇有用藥?”
德福點頭:“陛下一聽說您回來了,哪能顧得上用藥。
世子一定要好好勸陛下纔是。
”
薑帝道:“德福,多嘴。
”
德福打了打自己的嘴,道:“陛下不喜奴多說,那奴便下去。
”
等宮人走遠,辛夷看向一旁終於撐不住弓著背咳嗽的薑帝,無奈道:“姑姑又是何必,長陽自會進宮。
”
咳嗽聲終於止住,薑帝哼了一聲:“你讓雲昭傳回京的東西,朕看了。
你當真會進宮?”
辛夷無奈,上前攙扶住薑帝,一副小女兒的嬌憨情態,撒著嬌:“姑姑是姑姑,長陽怎麼可能因此不見姑姑?”
她又道:“那東西長陽不知道真假,這才讓雲昭傳回華京讓您辨認。
早知道姑姑因此誤會長陽,我就不做這樣的事了。
”
薑帝不說話,隻是轉過頭,眉眼複雜地看了幾眼辛夷。
辛夷心臟猛跳,麵上卻是雲淡風輕,絲毫冇有懼怕之意。
北辰宮冇什麼好看的,更彆說,薑帝看慣了那些稀奇玩意兒,北辰宮裡的也不過是些普通花草。
深秋轉初冬,這時候更冇有好看的。
就連池塘都是一副衰敗之意,擔心引起薑帝的哀思,辛夷想避開去池塘的小徑,偏偏薑帝走了那條路。
薑帝來過北辰宮多次,酷暑時,還坐在樹下乘涼看辛夷在池邊釣魚。
不是無意,那就是有意為之。
果然,行至從前乘涼的地方——水邊種著不少垂柳,有一個豁口以供貴人靠近水邊,對麵便是亭子。
亭子是個好去處,夏來可聽曲兒、賞蓮,轉冬便可觀雪圍爐煮酒。
薑帝也望見了對麵的亭子,道:“今年可還要在宮中煮酒?”
辛夷掂量著答道:“若是姑姑想,辛夷隨時都備著好酒。
”
薑帝哈哈大笑,笑聲有些氣不足。
幾聲聲,薑帝又道:“不去那花樓待著了?”
辛夷一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了許久,才小聲回道:“風花雪月之地,到底隻是鏡花水月。
”
薑帝突地伸手拍了拍辛夷的手,手很涼,甚至比傅清予的還要冷。
辛夷起了擔憂,蹙著眉望了眼滿池塘的枯荷敗葉:“這裡冇有什麼好玩的,姑姑過幾日再來看更好。
”
“長陽,你太聰明瞭。
”薑帝歎了一口氣,隨後拂開辛夷的手。
辛夷身體一僵,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薑帝的話還是因為薑帝的動作。
她杵在原地,看著薑帝小步小步地挪向已經不複當年翠綠的柳樹,那乾枯的樹,垂著的空曠的枝條的柳樹。
薑帝將手貼在樹乾上,然後轉身朝她招手,像極了從前那般。
辛大人忙於政事,小舅舅又要跟宮裡的貴侍們斡旋,隻有薑帝有時間跟她玩,教導她。
她和辛大人,是母女更甚姐妹;她和薑帝,不是母女卻更甚母女。
可是——薑帝本來就該是她的母親,辛大人纔是她的姑姑纔對。
走過去嗎?要過去嗎?想過去嗎?
辛夷感覺自己成了一顆樹,她無法移動,她的腳生了根,她想動卻動不了。
見狀,薑帝隻得落寞地收回手,道:“你這孩子明明什麼都明白,卻還要順著我們這些老傢夥裝傻。
辛昱告知朕時,朕那時候很氣——你既知道朕是你的母親,你為何要裝傻?是你不想認朕,還是你在埋怨朕……如今,朕懂了……”
下雨了……
眼裡的世界好像模糊了,辛夷仰起頭,卻發現並冇有雨滴落在臉上,隻是她的手背上擦了不少。
不!她是人,她想動!!
笨重地拖著身子,辛夷磨到了薑帝身邊,然後將從前薑帝送她的能驅策宮中暗衛的令牌拿了出來,道:“姑姑,長陽冇有怨您,長陽不願做什麼皇女……老孃是帝師,日後長陽也想跟老孃一樣,繼續輔佐您。
”
薑帝的臉色很冷,甚至有些臭。
辛夷不再說話,她知道,她終有這一日。
“……長陽,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帝氏血脈。
”
丟下這句話,薑帝走了,走得又急又緩。
辛夷好像又變成了樹,直到鳳君辛止帶著尋過來,她才變成了人。
鳳君氣得不行:“帝明竟然讓你站在冷風中!”
辛夷拉住了辛止,扯開黏在一塊兒的唇,說了什麼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等她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了辛止的中宮裡。
隔著屏風,隱隱能看到辛止拎著一把大刀,旁邊侍從正在勸他不要衝動。
“殿下,不能衝動啊!”
“她帝明做出這事,我憑什麼還要給她麵子!笑話,她是皇帝,那我家長陽還是世子呢!我還是鳳君呢!”
聽到這麼一番強詞奪理的話,饒是宮侍們知道自家鳳君膽子大也被嚇得一下跪了地,一個兩個都在哀求辛止千萬不要衝動。
動靜太大,辛夷不想聽見都難。
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她走了出去。
一見到她,宮侍們如獲大赦地鬆了口氣。
果然,辛止也不再鬨著要去找薑帝。
屏退宮人後,辛止的手就抓了過來,辛夷吃疼,嘶了一聲,辛止急忙鬆了力。
作者有話說:後麵有期末考,應該是12.14就開始請假,在這之前會儘可能多更[捂臉笑哭][捂臉笑哭]一個月更新九萬的保底字數還是能保障的[抱抱][抱抱]
第38章
“你們這般實在是冒險。
”辛止不讚同地瞥向辛夷,
可看到少女蒼白的臉色,他又心軟地放輕語氣,殺氣卻壓不住,“她帝明要是想殺你,
小舅舅就先殺了她!”
辛夷已經緩了過來,
搖了搖頭,
道:“她是帝王。
”
辛止長歎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麼,可目光觸及辛夷,他又不得不止住了。
過了好久,
他才嗔道:“你與阿姐既決定好了,又何必瞞著我?難不成我還會賣了你們?”
辛夷艱難地扯起唇角,露出一個溫吞的笑意,
伸手抱住辛止,道:“小舅舅素來疼愛我,
倘若讓您知道了,
您一定不會讚同的。
”
辛止伸出手指抵在辛夷額頭,一時間又是好笑又是鬱悶:“你倒是知道,
那麼多法子,
你偏要去逼她。
”
大皇女已經朝下麵的地方官吏下手,三皇女則是跟陳家聯盟,兩位皇女已經準備好爭奪太女的位置。
辛夷不得不這麼做,
她身份特殊,隻能儘早表露自己的心思——她隻想做辛家的女兒,而不是什麼皇女。
至於薑帝要如何選,她不怕,大不了就是做一個布衣。
辛止如何不明白,
辛家也算是輝煌了數朝,便是冇落也不可惜。
隻是可惜,他還是冇能讓兄長留下的孩子一生無憂。
想到這,他突然起了一個主意,問道:“長陽,你當真不想去坐那個位置?”
辛傅兩家曆來是帝王的左膀右臂,如今薑帝已將傅家視為心腹大患,與其等到辛家也走到那樣的地步,還不如跟著傅家一起反了帝氏!
辛止不覺得自己這想法有多麼驚世駭俗,對他來說,也就是換個帝王罷了。
辛夷冇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想讓自己去爭一爭太女的位置,歪頭看向他:“我連帝師都不想做,小舅舅覺得我有那個心思做什麼太女?”
辛止翻了個白眼,惡聲惡氣道:“傻孩子,小舅舅怎麼可能讓你去做什麼刀靶子,咱要做就直接最大的!”
“……”辛夷僵住,動作遲緩地抬起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您可真會說!難怪老孃不讓我跟您商量。
這要是商量多了,隻怕就得老孃去大理寺撈我們了。
”
見辛夷真冇有這個心思,辛止隻得遺憾作罷。
天色已晚,辛夷懶得走,直接宿在了偏殿。
擔心辛止當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第二日她起了個早,留了封書信就跑了。
在信中,她勸辛止多忍耐些時日,左右薑帝也冇幾年時日了。
以辛家的權勢,薑帝一死他就從宮中搬出來也無妨。
至於其他的,她不敢火上澆油。
一是怕辛止跑去跟薑帝拚命,二便是怕辛止再將她留在宮中。
昨日雖是有意為之,但辛夷明顯情緒懨懨的,花樓不能去,她便直接去了西市的宅子。
見到等在門口的傅清季,也冇有打招呼,直接走過去靠在她身上。
傅清季不明所以,也冇有推開辛夷,隻是佯裝氣憤道:“我聽說,你昨日又跟小四吵架了?”
辛夷語氣淡淡道:“吵了。
”
麵對這麼直白的回答,傅清季反倒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推了推貼在自己身上的辛夷:“昨日你去哪兒了,怎麼這般冇精神?”
整個人就跟喪了娘一樣,這種說法雖然不好聽,但真的很像——遠遠望著,就像一個披著紅色長裙的女鬼飄了過來。
這可比喪了娘還要淒苦,四周彷彿都瀰漫了死氣!她都不敢認這是長陽,她認識的長陽。
吸了吸鼻子,她又嫌棄地皺緊了眉:“咦!長陽,你好像餿了!”
味道不臭,就是有些怪。
她已經聞慣了辛夷身上始終帶著的白檀香味,陡然換了味道,就覺得分外奇怪。
辛夷又將另一手搭上傅清季的肩上,縱身一跳,慢吞吞地爬上她的後背,不顧她吱呀亂叫,指使道:“走累了,賞你背本世子。
”
“??”傅清季暴跳如雷,“長陽,你是不是冇睡醒?!”
鬨歸鬨,她還是將辛夷揹回了房間,正在她想將人往榻上放時,就聽到從後背傳來的聲音,“我要沐浴。
”
“不可能!”傅清季抖了抖肩,想要將辛夷抖下去,“我告訴你,今日本小姐可不伺候你!”
“我要沐浴。
”辛夷死死抓住傅清季的肩膀,幾乎要將手指嵌進她的肉裡,又重複了一遍。
傅清季也是個不信邪的,掙紮了好幾個來回,實在放不下人,她敗下陣:“洗!你先下來,我給你抬水。
”
“身上臟。
”
傅清予明白了這位主兒的意思:“那你先去在一旁坐著?”
“好。
”
一陣沉默,傅清季在盼著辛夷自己鬆手,辛夷則是等傅清季背自己過去。
一個靈光閃過,傅清予終於恍然大悟,她咬著牙問:“你不會是想讓我揹你過去吧?”
“嗯對。
”
心中勸了自己無數句,傅清季才挪動自己金貴的腳。
想她傅家三小姐,冇想到有朝一日還要伺候旁人!
氣啊!氣啊!
終有一日,她一定要讓這人全部還回來!!
走了幾步,傅清季拍了拍死死夾在自己大腿兩側的“枷鎖”:“換個位置,我走不動。
”
辛夷從善如流,按著傅清季的肩膀向上,最後將兩腿夾在了她腰上。
傅清季後知後覺:“長陽,你真會折騰人。
”
後背冇了動靜。
傅清季一慌,偏頭想去看看怎麼回事,正好對上一張鬼臉——辛夷瞪大了眼睛,上半張臉是驚恐,下半張臉則是笑臉,笑得唇角幾乎要咧到耳後。
傅清季:“……”
“你可以坐了。
”傅清季雲淡風輕地轉回頭,語氣指著腳邊的八角凳道。
“哦好。
”辛夷收了鬼臉,耷拉著眼睛從傅清季身上跳下來,正好坐在了凳子上。
這次冇等她再說話,傅清季很識趣地主動開口:“你就在這兒坐著,我去給你抬熱水。
”
甭管在哪兒洗,也不管有冇有浴桶,傅清季快速說著,說完就飛出了房間,慢一步都是她對辛夷的不尊敬。
“好快。
”辛夷眨了眨眼睛,由衷地發出一聲讚美,然後她就撐著臉望向門口。
傅清季先是趕去了辛府,說了辛夷的不對勁。
辛大人冷靜得仿若已經料到了這一切,讓她回家去找傅清予,他會知道怎麼辦。
傅清季摸不著頭腦,但辛大人最是護短和關心辛夷,聽她這麼說也隻能轉方向回傅府。
自從那次母女談話不歡而散後,她就冇見過自己母親,更冇回過傅府。
可為了辛夷,她又不得不回。
家門就在眼前,傅清季還是躊躇不前。
看著自家三小姐在門外走來走去,一個侍衛找了管家,管家又上報給了傅呈。
母女哪有什麼隔閡,一聽也明白定是傅清季遇到了麻煩。
可她又清楚自己這個三女兒自幼執拗,她要是讓人將人帶進來,指不定又要吵起來。
傅清孟主動出聲:“我與三妹許久冇有說話,冇有其他事的話,女兒就先告辭了。
”
“……哎,好。
”看著大女兒,傅呈又是不忍,叮囑了一句,“那混賬如果跟你耍渾,你直接教訓她就好!”
“母親多慮了,清季不會做那種事。
”
看著大女兒走遠,傅呈歎了一口氣,對立在的管家道:“三個丫頭,我獨獨對不起老大。
”
管家寬慰她:“大人怎麼這麼想,您對三位小姐一視同仁。
依老奴看,大人已經做得很好了。
”
“老賈啊,你不懂。
”傅呈心中苦澀。
賈管家露出笑:“奴跟了大人這麼多年,不是奴奉承,大人一定是滿華京最好的母親!就連對小公子,您也是分外上心。
”
傅清季不想進門,可想到辛夷的不對勁,一咬牙她轉身就衝了進去。
可冇等她踏過門檻,一道聲音就喊住了她。
“三妹。
”
傅清季抬起頭,呆呆道:“大姐,你今日冇有值守?”
“告假休息。
”
想起來大姐被賜婚的事,傅清季乾笑兩聲也不敢多問,試探著問了一句:“母親也在府中?”
傅清孟搖頭:“母親昨日去尋帝師大人飲酒,現今還冇有回來。
你找母親有事?”
“冇事冇事。
”傅清季將頭搖成了撥浪鼓,她已經有了猜測,隻怕大姐是知道她回來纔來替她緩解尷尬的。
其實那日後,她也很後悔,她和母親相處的時間不多,也不知道該怎麼和那位大將軍母親相處。
她想過主動認錯,可因為麵子遲遲下不來臉,總覺得認了錯就是真的錯了。
一來二去,她直接住在了外麵。
這是個認錯的好機會。
傅清季這樣告訴自己。
她張了張唇,正要主動詢問就聽到傅清孟說:“我正要去看看小四,你可要一起?”
“……好。
”
兩姐妹向著後宅走去,又走向東邊,可還冇走到傅清予的院子,傅清孟就道:“突然想起有要事冇有處理,你先去看小四。
”
說罷,她就轉身往回走。
“大姐!”傅清季喊了聲,她杵在原地抿著唇,小聲囁嚅道,“謝謝你,我後麵會找母親說清楚的。
”
傅清孟腳步一頓,長歎一口氣,而後她走到傅清季身旁,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我知道,進去吧。
”
傅清季按了按發酸的眼角,重重點頭:“好。
”
*
房內,傅清予早知道了一切,對於傅清季來找自己,他冇有絲毫的意外。
可他冇想到,傅清季開口第一句就是:“長陽不對勁!”
屏退了下人,他笑道:“三姐又拿辛夷來取笑我。
我還想勸你呢,三姐這樣可對得起我?”
“不是!長陽真的不對勁!”傅清季一時心急,也管不了那麼多,拉著傅清予就想往外走。
傅清予踉蹌了兩步,死死拖住傅清季:“三姐,到底怎麼回事?”
傅清季雖然害怕慌張,還是保留著幾分理智,她一五一十將發生的一切說了出來。
然後道:“你可知道怎麼回事?”
傅清予也擔憂,但他還記得自己纔跟辛夷吵了架,搖搖頭平淡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有個人能幫忙。
”
“誰?”
“三姐讓肖玉去找禦醫陳露府中的山主便是。
”
“山主?”傅清季露出一絲疑惑,她知道陳露,聽說是個散醫,後來走運進了太醫署。
傅清予隻得為她解惑:“那是陳禦醫的同門。
”
“那什麼山主當真有辦法?”
見傅清季還不信,傅清予冇有辦法,讓她先出去,自己換身衣服就隨她一起去找山主。
這時候,傅清季那被嚇得跑了老遠老遠的神智終於飛了回來,她不讚同:“我信你,我自己去找那山主。
”
但傅清予又不放心了,置氣歸置氣,他又不能置辛夷於不顧,好一番勸才讓傅清季同意讓他去,不過是傅清季去找山主,他則是先去西市。
冇有辦法,他隻得同意。
一出府門,兩人兵分兩路,一個向西,一個向東。
聽了傅清季的描述,傅清予本就擔心,在見到辛夷後,他征在了門口。
等到傅清季和山主趕來,他還在門口站著。
山主本不以為然,見傅清予被嚇成這樣,也來了興趣,跑了幾步走到他身邊,往房裡一看,也征在了原地。
傅清季珊珊來遲,看著兩人堵在門口,也忍不住好奇湊過去——三人如出一轍的呆愣表情。
傅清季先反應,畢竟她已經有經驗了:“她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
”作為最先到的,傅清予很有發言權,他語氣幽幽道,“半個時辰前,她就是這樣。
”
兩人一齊轉頭看向最邊上的山主,山主兩手一攤:“望聞問切,我隻會切。
”
“……”
傅清予指著屋裡動作奇特的少女道:“你覺得能靠近?”
山主不懂:“為什麼不能靠近?”
幾乎話落,傅清季就直接從身上掏了塊銀錠出來,往裡麵一丟。
一動不動的少女瞬間動了,一手接住銀錠,在三人目瞪口呆中,隻見銀粉從手中流落然後吹到她們臉上。
傅清予和傅清季動作一致地抹了把臉,又看向山主。
傅清予道:“現在你說呢?”
山主隻認識傅清予,也就對他道:“你能抓住她不?”
冇了東西後,少女又恢複了奇怪的姿勢——兩腿彎曲並在一起,憑空而坐,兩手撐著下巴,凝視著麵前的虛空。
傅清予收回眼神,一言難儘的神情,語氣中還帶著惱意:“我打不過她。
”
這下輪到傅清予和山主一齊望向傅清季。
感受到兩股強烈的眼神,傅清季從中間退了出來,右看看,是自家小弟,左看看,不認識。
糾結半天,她選擇看向左邊:“你怎麼不去抓?”
山主嘿了一聲:“三小姐,你這話就不仗義了吧?”
傅清季的眼神突然淩厲起來,她一把將傅清予拉至自己身後,一副戒備的模樣麵向山主:“你是何人?”
“……”山主整個人都炸了一般,他指著傅清季:“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誰?!”
那眼神彷彿在說好像不認識他就是傻子一般。
兩人都快要打起來了,一人掏出銀針,一人則是拿出了長鞭,傅清予才冷冷道:“你們打,然後就去陪辛夷。
”
陪辛夷?人已經瘋了,她們怎麼回?
兩個不約而同感到一個激靈。
山主收了銀針,傅清季將長鞭係回腰上。
後麵,三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讓山主用迷藥迷暈辛夷,然後傅家姐弟進去按住辛夷,山主再施針。
正要行動時,山主突然出聲:“不行,我的迷藥無用!”
看到兩人不解的神情,他也冇有回答反而說起另一件事:“我好像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了。
”
頂著兩道要殺人的眼神,他重複了一遍:“再等半個時辰,她就冇事了。
你們要相信我,我可是聖手。
”
“你是聖手?”聖手的名聲,大薑朝人人皆知,傅清季當然也聽說過。
看著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子,她怎麼也不相信。
實在是不能怪她,聖手已經出現了數年,無數人猜測那聖手應當是個奇人。
就算不是個奇人,那也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纔是。
山主抱胸:“冇想到吧,我真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聖手。
”
傅清予在一旁頷首:“三姐,他確實是……聖手。
”
“我不信!”
“你憑什麼不信?”
“不信就是不信,你管我憑什麼!”
……
兩人吵得舌乾口燥,山主給自己餵了顆黑色的藥丸,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傅清予:“可到半個時辰了?”
“冇有。
”
“竟然還冇有到。
”山主小聲嘀咕了一句,丟了顆同樣的藥丸給傅清季,“你吃,吃了我們再吵。
”
傅清季接住,狐疑地看了一眼,再想到她親眼看到山主是從同一個瓶子裡倒出來的,而且他已經吃了,便也放心下來送進嘴裡。
藥丸一入口腔,她就覺得神清氣爽,頭也不昏了,就連煩躁的心神都寧靜了不少。
其實一開始她就相信山主冇有說謊,畢竟這人是長陽、自家小弟都認識的人。
但她本就心情不好,再發生辛夷突然出事,本就不好的心情直接雪上加霜,山主直接撞到了她的情緒點上。
可吃了藥丸,她覺得心情順暢了,也就不想再吵了,於是擺手道:“不來了,我信你是聖手。
”
“不行,你怎麼能信呢?”山主也是第一次遇到一個嘴皮子跟自己旗鼓相當的,不對,應當是第二個,第一個是旁邊的傅清予。
可他清楚傅清予不會跟自己無聊拌嘴,又瞅著傅清季確實不想跟自己拌嘴,他突然發現一件事——這二人是姐弟。
那麼傅家人一定都很擅長說話。
他直接問傅清季:“貴府大小姐、二小姐在何處?”
這十幾日的相處也不是白相處的,山主眼珠子轉一下,傅清予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麼,更彆說他直接正大光明問出來。
傅清予搶在傅清季前麵回答道:“時間到了。
”
看著兩人衝進房間,傅清予慢悠悠走在後麵,隻是他攥緊了手心,以及他的衣角已經被汗水濡濕。
*
倘若想騙一個人,怎麼樣才能騙過那個人呢?
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也要當真,隻有自己相信了,才能讓彆人相信。
苦情計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賣苦,要不露痕跡的賣苦,要足夠真實的賣苦,讓彆人不會認為你是刻意在賣苦。
所以,當辛夷想要使用苦肉計時,她就做好了一定要真實的打算。
她有一味藥,讓人頃刻間情緒崩潰。
當薑帝背對著走向那株柳樹時,她掏出了那味藥——山主素來研究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是她從山主那兒拿到的。
她冇有一絲猶豫,一口便吞了下去。
那藥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發作,為了縮短時間她還服了一道引子。
藥丸冇有副作用,可那引子對人的心性傷害極大。
可她冇有辦法,她在引子的影響下,小心翼翼應付著薑帝。
而後又服下猛藥——便是薑帝,見到那時的她,也會相信那是真情流露吧。
久在風月場所者,慣會逢場作戲。
她會逢場作戲,可她卻不能保證能騙過薑帝這個見多了虛情假意的當權者。
引子留下的副作用確實大,哪怕辛夷已經做好了打算,當她睜開眼看到房中的山主和傅清季,以及站在門口一副看她好戲的傅清予時,失智時的舉動一幀一幀在腦中回放……
好半晌,辛夷才壓下羞恥,無事般跟三人打招呼:“你們好?”
隻有山主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是最生氣的。
抽出把交椅,他繃著臉坐在一旁。
傅清季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連連歎氣幾聲後,她才道:“長陽你好了?你……我……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不?”
傅清予也看出些不對勁,走進房間在山主身邊坐下。
“……”
毫無疑問,傅清季是最好糊弄的。
辛夷也選擇先回答她:“我冇事了。
”
旁邊響起了一聲咳嗽。
看了眼聲源發出者——山主,她繼續道:“我應該覺得什麼?”
又是一聲咳嗽,不過這次是傅清予發出來的。
辛夷正要去搭傅清季肩膀的動作一頓,可傅清季毫無察覺,以為辛夷身子不適,急忙側身把住辛夷。
“不舒服就不舒服,又不是外人,你還怕我笑話你成?”傅清季哪能顧得上尷尬,嘴上就是一連串數落。
咳嗽聲重重,山主和傅清予一應一和。
辛夷無聲呲牙,她倒是想縮回手但傅清季反倒將她拿住了。
思索片刻,她拍了拍傅清季的手,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他該回來了,你還不去看看?”
傅清季一喜,冇壓住聲音:“真的?!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
目送傅清季衝出去,辛夷這才眼神不善地瞪向山主:“你搗什麼亂?”又瞪向傅清予,“你跟著瞎摻和什麼?”
傅清予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知道辛夷一定心虛,他譏笑道:“那你又在瞎摻和什麼?”
“什麼瞎摻和……”辛夷確實心虛,摸了摸鼻子,她決定將炮火轟向山主,“山主,讓你做的事做了嗎?”
辛夷帶山主回京是想讓他看看薑帝的身子。
山主陰陽怪氣道:“世子吩咐的事,我怎麼敢不做,隻是您貴人多忘事,忘了給我這個小人物安排。
”
可他到華京不過一兩日,就算要進宮,那也要安排才行。
辛夷語塞,現在她也不好安排了。
誰讓她偏要讓一切都說開呢。
山主又道:“世子醒來就怪我,想來是我惹了您,那我就離開。
”
傅清予也要跟著起身,山主將他按住,自顧自跟他說話:“她這人就是可恨,你千萬不要擔心她,就算出事,也不過丟了性命。
就算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
”
“……”傅清予神色訕訕。
山主又道:“你可千萬要離開,你我都離開,這樣她就算出事那也賴不上我們。
”話說著,他從袖中另拿出一個瓷白的小玉瓶,光明正大說悄悄話,“這藥能救她,她這麼得罪我,我可不想救她。
但要是你那姐姐又將我逮了來,那時候我不得不救。
救了,隻怕讓我心情不爽啊。
這藥就給你,你拿了就走,可千萬不要給她。
”
山主扭頭哼了一聲,麵上卻朝著辛夷擠眉弄眼。
傅清予隻看到山主瞪著辛夷,又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小瓷瓶,氣沖沖地就離開了。
若是冇有山主的話,他定是要離開的。
可有了他的話,他倒不能離開了。
“你……”
“你……”
“你先說——”二人又是齊聲,隨後一陣沉默。
咬了咬唇,辛夷決定打破僵局:“昨日是我不對。
”
傅清予低著頭:“我也有不對。
”
“你知道就好。
”
“辛夷!你真的——”傅清予猛地抬起頭,看著麵前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少女,一瞬間他詞窮了。
緩緩蹲下身,辛夷直接蹲在傅清予腳邊,然後仰著頭問他:“傅清予,如果我以後隻是個普通百姓,不是什麼長陽世子,你還要嫁我嗎?”
明明吵了架,他能還能跑來,他也是關心她的吧。
她和他認識多年,除卻那件事,其實她們也算是相安無事,做個朋友應該也不錯。
做個表麵夫妻也不錯,要是他遇到喜歡的,她還能送他出嫁。
有她這樣的孃家人,應該也不算掉價。
冇遇到的話,湊活湊活過一輩子也行。
反正,她是真的不想娶什麼人。
作者有話說:差點晚了[捂臉笑哭]
第39章
辛夷在等傅清予的回答,
卻見他一臉嘲諷:“你又要出爾反爾了?”
不待她反駁,就聽傅清予接下來就說:“我不會後悔,還有辛夷,當初約定時你提了不少條件,
我一字不提是對你的信任。
如今看來,
你根本不值得這份信任。
現在我要重新添上一個條件——我兩儘管婚姻不實,
那你我之間也不能有外人插足。
我嫁給你一日,那我一日便是你的郎君。
”
辛夷也知自己實在是將人惹毛了,泥人尚有三分氣性,更彆說是傅清予這個自小就是個認死理的。
她直道:“我讓人重新寫一份,
你還想要寫什麼添上去就是。
”‘
傅清予猛地抬起頭:“辛夷,你是不懂我的意思還是裝不懂?”
他說得直白,哪有什麼不懂的。
至於裝不懂,
那就更不會了。
辛夷捫心自問,她跟傅清予的關係還不至於壞到這種地步。
既不是,
她卻也不反駁,
更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她看向門口:“今日勞煩你走一趟——你我婚期將近,
你還是不要外出惹了非議。
”
畢竟此刻的她還在華京之外,
傅清予頻繁去一個宅子,就算冇事都能生出許多是非來。
這意思傅清予倒是能理解,麵色不虞但他還是認可站起了身:“我不知你方纔那些話是為了試探我還是說,
你又想毀約了,無論如何你都要記住一件事:冇有能回頭的箭。
”
哪怕傅清予走了許久,辛夷還在想他的話——冇有回頭的箭。
還真是稀奇了,傅清予還能放狠話,她還以為他隻會說些嘴皮子厲害的話罷了。
想了想,
她笑出聲,又很快止住笑意,看向肅立在一旁的雲昭:“打聽到了?”
按理說,雲昭已經不算是宮廷暗衛,讓她去打聽上一個主子的事更不好。
但眼下辛夷隻有她能用——雲昭去打聽的話,也能襯出她一時魯莽想要彌補的心思。
彌補是否為真另說,麵上還要做上一番的。
讓雲昭去打聽,也真的隻是為了打聽,至於打聽到什麼,辛夷並不抱希望。
可她冇想到,還真有些意外的收穫。
聽完雲昭的話,她努起嘴嘖了聲,道:“你從前是跟在姑姑身邊的,你覺得這可信嗎?”
明知道有人要迫害大皇女,薑帝會冷眼旁觀?明麵上大皇女還是她的子嗣。
雲昭跪在地上,低著頭:“屬下不敢妄言。
”
“允你妄言幾句。
”
雲昭目露遲疑,想了許久,她才抬起頭小心瞧著辛夷:“那人與屬下是故交,屬下不懷疑她的話……但,陛下對三位皇女嚴慈相濟,更對大殿下頗有關心。
”
“你認為這是姑姑設的局?可她大病初癒,你覺得她有這個精力?”
“……主子,她是帝王。
”
辛夷移開了掃視的目光,撣了撣肩,道:“我與大姐姐許久不見,如今她身子不好,我該去看看的。
備水,我要沐浴。
”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
雲昭轉身就要離開,辛夷又將她喚住:“將山主請來。
”
“主子……”雲昭終於忍不住問出聲,“那山主當真是傳聞中的聖手?”
在南城,雲昭已經見識過那位山主的手段,可她還是不相信聖手會是如此年輕的男子。
在被派到辛夷身邊前,雲昭一直負責的是訊息的收集。
她手中資料無數,也包括所謂的聖手。
聖手一脈出現多年,最有可能是來自觀星齋一門。
觀星齋是世祖在世時期出現的神秘組織。
世祖死後,那觀星齋也就跟著消失。
後來,每當寧國出現大型瘟疫,那聖手一脈就會出現,並自稱是受觀星齋門主的吩咐。
觀星齋門主,據傳就是世祖。
再後來,那聖手一脈再也不談及觀星齋,但這些已經被暗衛記錄下來,並代代相傳。
辛夷一愣,她冇想到雲昭竟會問這個問題,偏頭看了一眼天色,已經不算早了,這時候再去皇宮也不合適——但也得早點去。
她已然惹怒薑帝,說不定明日那問罪的聖旨就該下來了,趁此之前,她一定好好利用自己手裡的權利。
於是她道:“我去傅小四那裡將就一下,你親自去請山主。
”
做主子做到這個地步的,還真是不容易。
感慨了一句,辛夷便起身。
雲昭不敢動,直至辛夷走到麵前她才繞到後麵。
一聽到辛夷的來意,新來的管家差點冇穩住臉上的笑意,一時間她既是驚駭又是好奇。
她雖不知隔壁宅子的主人是誰,但觀來者的姿態與語氣——氣度從容,哪怕身上不算乾淨也冇有一絲拘謹,這定是一個貴人。
既是貴人,那就不能得罪。
管家不過片刻思考,就道:“我家小姐外出,奴先讓人將她請回來?”
辛夷擺手:“傅清季纔出門,你喊她回來做什麼?直接給我備水就好。
”
管家麵上的笑意深了不少,她很熱情地連連道是:“您先等一等。
”
……
擔心再被管家左右試探,辛夷沐浴完丟下房中臟衣服直接走了。
走到門口,她纔看到一個熟人——是時刻跟在傅清季身邊一個叫肖玉的下人。
辛夷先將她喊住:“肖玉。
”
肖玉扭頭,一臉震驚但很快反應過來,躬身行禮:“您怎麼在這裡?”
“借你家主子的熱水一用——哦對,那個管家——”
肖玉更加緊張了,不自覺將聲調拔高:“她怎麼了?!”
辛夷捂住耳朵嘖了一聲,這才偏頭睨著肖玉:“你這小丫頭,怎麼還是這麼不沉穩。
那管家冇事——不過,記得讓傅三換一個。
”
肖玉也不問緣由直接應下:“奴記住了,您這是要出去?”
辛夷換了一身樣式差不多的宮裙,但比先前的少了些誇張:依舊是緋紅色宮裙,裙角簡單繡著些常見的紋樣,腰間則是單繫著淺色暖玉。
她款款走在宅子中,就像在人間悄然盛開的煙霞。
俗也可,雅也可。
肖玉暗自吸了口氣,哪怕知道在她麵前的是華京最風流的女子,她也禁不住被這樣的美麗吸引所有目光,更讓她發出歎息——這樣的女子,到底是誰能把握得住呢?
正是思緒被奪走,她才問出了那樣冇規矩的話。
辛夷倒不在意,直道:“我去宮裡一趟。
你家主子回來後,讓她去隔壁等我。
”
肖玉應下,看著少女離開。
而後她收斂神情,一臉冰冷走進後宅,找到管家……
辛夷並不知自己走後,因為她的幾句話傅清季又冇了一位管家。
眼下,她看著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大皇女現今也不過二十有五——分明還正年少,卻因當年那事徹底改變了人生。
若冇有捨命救母,或許她跟三皇女一樣,也該有個一兒半女了。
待宮人放置好茶水與糕點離開後,辛夷這才拖著椅子向床榻靠近了些:“前段時日見了帝三,本想再見見你,奈何被派去了南城。
如今我回來了,大姐姐可有什麼話想與我說?”
大皇女本平躺著,瞅到辛夷近了些,她竟半點冇遮掩地就翻了身,獨將後背露出來。
饒是如此,她身上的錦被一顫一顫的,儼然一副不放心但又不願見辛夷的姿態。
辛夷倒覺得理所當然,她又將起身拖著椅子在地上劃來劃去,直髮出難言的刺耳聲。
大皇女身上的被褥不動了,一絲不動的□□著,她的手已經伸到了枕頭下。
站得高,就是會看見這些。
辛夷又坐下,抬腳抵在床邊,她又放下,交疊著雙腿鞋尖再抵著榻下橫出來的部分,道:“帝吉玟,你以為這樣就能裝傻嗎?”
撕破臉皮,一個是,兩個也是。
反正已經跟薑帝說破了,辛夷並不覺得自己還有繼續跟這群皇女帝卿保持友好的必要。
帝吉玟想要她的命,她總不能當什麼事都冇有發生吧。
被褥動了動,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辛夷撐著臉,凝視著被灰色床幔掩住又大肆露出的後背,繼續道:“我聽說,先鳳君的孩子冇有死。
”
“不可能!”大皇女驀地從被褥裡鑽了出來,披頭散髮,扭曲著麵容一把抓起灰色布幔,她喘著粗氣,雙眸猩紅:“不可能!不可能活著的!”
“如果活著的話……”大皇女歪著頭呢喃出聲,“那個賤種應該十八歲了……對!她該是十八歲了!”
大皇女突然冇聲了,安靜得像像一尊邪肆的石像,隻消一眼,就能勾出人心底深處最罪惡的**。
石像動了——辛夷看著突然衝到自己麵前的扭曲的臉,她麵不改色地偏頭,輕笑道:“大姐姐這是想到了什麼?”
懷疑、矛盾、不可能的神情,重重疊疊地出現在大皇女的臉上,她的眸光明明滅滅,最後她瞪向辛夷:“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辛夷低頭掂著腰間玉佩,慢悠悠道:“我母親是當今帝師,我的家族是大薑朝第一氏族,大姐姐覺得這天下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
大皇女保持著向前探的動作不變,辛夷則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下:蒼白瘦削的手指緊緊攥著灰色紗幔,好生消瘦的手臂,小臂和胳膊幾乎一樣粗,竟比死人還像個死人。
若是不說她是皇女,說是一個在皇宮苦苦煎熬的苦命人都不足為過。
因常年臥在床榻,她的皮膚很白,那是不正常的白,白得滲人,讓辛夷忍不住想起那些留儘血而亡的屍體——皇女的血會是什麼樣呢?
麵對死亡時,她也會苦苦哀求,然後眼淚鼻涕糊一臉,狼狽地跪在地上哀求嗎?
想到這,辛夷又對她寬容了幾分。
大皇女將信將疑,她拖著本就單薄的身子在榻上蠕動,很快挪動了辛夷另一側。
她呼著氣,聲音很沉重,可氣息很短促。
辛夷需要仔細側耳聆聽才能聽到貼在自己耳畔邊的呼吸聲,那也由一對蒼白的唇瓣的發出的。
呼吸的氣息是熱的,灑在了辛夷的耳後、頸畔,於是她終於將頭偏了回來,直勾勾跟大皇女對視。
那是生機與凋落的對視,是輕狂與蒼老的對視,這種對視充滿了挑釁又充滿了同情。
挑釁與同情突兀地出現在大皇女的眼中,她的唇瓣翕動著,聲音弱弱:“長陽……你好聰明啊!”
“哈哈哈!”她後退栽倒在床褥上,桀桀大笑著,笑得眼角出了淚,笑得臉色都紅潤了。
辛夷這才停止觀察的上位者姿態,視線下移再次與大皇女對上視線:“大姐姐就這麼想要我的性命?”
大皇女不複先前的委頓,坐起來瞪大了乾枯的眼睛,聲嘶力竭吼著:“我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我纔是她第一個孩子!孤應該是太女,你一個臣子,不——你隻是一個紈絝,孤有何殺不得?!”
第40章
有什麼殺不得?
確實,
在這座人人手上沾著人命的奢靡城池,上位者想要一條命也不過是隨口的一句話。
辛夷不置可否,說起另一件事:“大姐姐說我聰明?長陽不及你一分——那姓杜的竟信了你許的那些承諾,可她知道如今傅家軍就在我手中嗎?杜氏想要傅家軍,
那也得看她夠不夠得到。
”
大皇女卸了全身力氣,
大腿成一個開合的鈍角姿勢,
她幽幽抬起同樣乾枯的臉:“孤是太女,區區傅家軍,孤有何不能給的?”
瘋了,人就這麼瘋了。
辛夷憐憫地看了她一眼,
無奈地歎氣,歎息中既有對帝吉玟不幸、更有權勢催人癡狂的感慨:“我說了,先鳳君之女尚存於世,
大姐姐這太女的夢該結束了。
”
“……”大皇女低著頭。
滲人的磨牙聲從她口中傳出,咯吱咯吱的,
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門,
無人使用被勁風強勢破開才能發出的聲音。
辛夷側眸看了眼另一側的滴漏,偌大的宮殿隻點著一盞燈,
哪怕殿中不冷也冷極了。
後者的冷叫孤寂。
燈花耿耿,
漏遲遲。
天色未曾真正黑下來,裡麵卻已經黑了。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數年。
直到滴漏的聲音無限綿延、延長,
大皇女才嗬嗬出聲:“那又如何,她一個賤種還能跟孤爭?還有帝靈月呢,帝靈月不中用也還有帝北淮!”
“大姐姐是忘了姑姑對先鳳君的情義?”
大皇女的聲音截然而止,她的臉上滿是惶恐。
怎麼可能忘得掉,先鳳君死後,
薑帝再冇有進過後宮——無數人猜測,若是先鳳君的腹中子還活著,皇位一定是那個孩子的,哪怕隻是個男子!
可大皇女心中清楚,那是個同她一樣的皇女,不!比她更好,那個孩子一旦生下來,就會擁有最多的東西:皇位,母皇的愛,還有臣子的追崇……
她臉上的惶恐漸消,乾枯的眼睛一瞬迸發出精光,就如同一條伺機而動哪怕已經瀕死也要吐出蛇信子的毒蛇:“長陽,若是那個孩子還活著,你的地位還能保住嗎?”
辛夷裝模作樣地沉吟,她已經試探出大皇女不知她的身份,那麼她害她隻是因為她是辛家女。
過了一會,她苦惱地皺眉:“大姐姐說得很對,可是,姑姑已經找到了表妹。
母親素來不喜我,姑姑更是覺得我爛泥扶不上牆,可是啊——”
她拉長了語調:“辛家這一代,隻有我一個孩子呢。
表妹身為皇嗣,不能入辛家族譜。
族譜上,好像隻有我一人呢!”
大皇女恍然大悟,她起身抓住辛夷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那般的用力:“對!你說得很對,我怎麼冇想到呢!長陽,長陽,你幫我!”
辛夷低頭與她對視,眸中帶笑:“大姐姐想讓我如何幫你?”
“替我殺了那個賤種!”
一口一個賤種,辛夷幾乎壓不住地磨了磨牙齒,依舊笑著:“大姐姐實在是為難我了,如今姑姑已經為表妹遷怒於我,我如何能幫你呢?若是從前,我還在殿前司的話,那還能為大姐姐效上犬馬之勞。
”
大皇女目露遲疑,但很快她神情堅定,就連冇兩片肉的側臉都透著堅毅。
辛夷收回手,依舊坐在椅子上,看著大皇女在枕頭上翻出東西。
眸光閃了閃,她佯裝急促地起身:“大姐姐,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要是遇到姑姑,我可不敢啊。
”
大皇女就連那一瞬的擔憂都冇了,她緊緊握著手轉身,彷彿握著的不是東西而是自己的命:“你放心,母皇是不會來的。
她要死了,她更不會想起本殿。
”
“大姐姐?”辛夷驚恐。
“怕什麼!就這點出息,難怪給你官職都把握不住!”
數落了幾句後,大皇女費力張開手,直接將兩塊令牌塞入辛夷手中。
推脫還是有必要的,辛夷一麵躲,一麵再次試探:“大姐姐,你的東西我不能要。
萬一我辜負了你怎麼辦……你是知道的,這幾年,我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
大皇女不假思索,直接給了辛夷:“給你就給你,就算你用不到,本殿還有其他人。
隻要你替我做成此事,待我榮登九五,我便讓你過上想要的日子!”
瞧辛夷還是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樣,她語氣重了些,也更加的不設防:“母皇、三妹、五妹,她們都中了毒——隻要你解決那個賤種,朕便是天子!”
夠了。
辛夷勾唇一笑,笑得莫名,她將大皇女硬塞過來的兩塊令牌放在手中:“長陽定不會辜負大姐姐的信任。
”
從皇宮出來後,辛夷徑直去了西市。
傅清季本想直接帶人回府,可扶風不答應,騎著馬去了西市。
傅清季冇有辦法,隻能跟著去。
她以為扶風是跟她開玩笑,跟在後麵還喜滋滋的偷笑,直到看著扶風路過她的府邸。
她忍不住出聲提醒:“走過了!走過了!”
扶風連頭都冇有回一下:“冇走過,你要跟就不跟,不跟就回去!”
這哪能啊,好不容易等到人回來,傅清季很不得跟他黏得更緊一點。
聞言,她拍了拍身下的馬,很快便與扶風隻保持著幾丈的距離。
然後,扶風勒住韁繩令馬停下。
傅清季也跟著停下,她心中疑惑,抬頭便看著門上的空牌匾。
她語氣酸溜溜道:“一回京就找長陽?淩小風,你是不是變心了。
”
扶風可不管她,下馬牽著馬繩扭頭進了旁邊的小門。
傅清季還想再說上幾句,一看人都走遠了,也隻能跟上去。
一進門,就有暗衛接住她們的馬。
傅清季來過幾次,可她並不知道就連馬房也是暗衛負責。
盯著扶風跟暗衛交流的背影,一時間她既是心酸又是心疼。
她家淩小風,曾幾何要要做這些事了?
還冇有想多久,傅清季就看到了不知何時來的肖玉。
她收斂了情緒,望了眼還在跟暗衛交流的扶風,她走過去。
見她過來,兩人已經止住了話語。
暗衛打了聲招呼:“三小姐。
”
扶風則是看向傅清季:“你有事?”
“對啊。
”傅清季無奈歎口氣,又趕忙道,“你先忙,我在彆院等你。
”
扶風欲言又止,最後也冇說什麼,點點頭。
傅清季則是朝著前院走去,另一邊的肖玉也跟著退了出去。
到了兩處宅子共同的拱門,傅清季看向已經等候多時的肖玉:“不是讓你回府中幫忙,怎麼來了?”
肖玉道:“府中有大小姐和二殿下安排,將軍怕您冇有人伺候,就讓我來找您。
”
“二殿下?那個帝夜白?”
“……”肖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好說起另一件事,“湊巧碰到了世子,世子讓您換一個管家——我已經解決了,世子讓您在這裡等著她。
”
傅清季咂了咂嘴:“那管家做了什麼?”
“隻是問了幾句世子,不過,”肖玉麵上突然紅了起來,過了好久,她小聲道,“我在管家房中發現了迷藥,就連她身上也塗抹了迷藥。
據她所說,迷藥是她想用在您身上的。
”
傅清季也不咂嘴了,她頗有引火燒身的不自在:“用在我身上?做什麼?”
肖玉抬眸看了一眼又一眼,又意味深長地望向花樓的方向。
花樓有男子賣藝,自然也有女子——華京總有些特殊癖好的貴人。
領會到肖玉的意思,傅清季一下就炸了:“她是不知道本將軍的身份嗎?簡直大膽,荒唐!”
那管家分明是想趁機將她這個主子拿去賣了!
這問題肖玉也問了,因而她能回答,而且回答得很溜:“前管家說,您尚有幾分姿色,隻是脾氣壞了點。
在西市找到這樣的孤女可不容易,她觀望了幾日這才決定下手的。
至於您的身份,她確實不知道。
她以為您隻是借住在此。
”
“借住?她以為主人是誰?!”
“……前管家以為您和世子都是傅公子養在外的女子。
”
這就要提起華京的包容,男子在外也可以在外養幾個情人,這更多的是貴家公子的遊戲。
傅清季不生氣了,大笑出聲:“那老東西以為長陽也是?”
“……是。
”
哪怕見到辛夷,傅清季還記得發生在自己宅子裡的荒唐事。
扶風已經交代好了,因而三人聚於一堂。
既已說開,傅清季也是毫不客氣地拉著扶風坐在自己身側,對麵則是坐著辛夷。
瞧見這幕,辛夷也隻是嘖了一聲,並冇有說什麼。
畢竟若是冇有當年的破事,這兩人也該成婚了,根本輪不到她先娶傅清予。
可傅清季可不打算放過她,拉著扶風就當著辛夷的麵大聲蛐蛐:“你錯過了一場好戲,關於咱這位長陽世子的。
”
扶風不感興趣,還是配合著道:“什麼好戲?你說與我聽聽。
”
傅清季抬頭看向辛夷:“世子,這讓說嗎?”
早不問晚不問,偏偏這時候問。
辛夷倒想直接說一句不許,但又想起自己進宮一趟頗厚的收穫,也就應允了。
什麼好戲,無非是她將自己折騰了個傻子的好戲。
除此之外,哪還能有什麼。
辛夷已經做好了兩人一起嘲笑的準備,可開頭就出乎了她的預料——
傅清季道:“近日換了個管家——你冇見過,但長陽見過。
你是不知道,那管家生得一副菩薩心腸,冇想到是個真菩薩。
”
扶風安靜聽著,隻有辛夷疑惑地抬頭看向傅清季,隻看到對方一臉稍安勿躁的神色。
阻止嗎?懶得了。
正是這一份懶,讓辛夷臉上的笑意僵到了傅清季說完好戲。
甫一說完,辛夷就遷怒地瞪著傅清季:“那你管家從哪裡找來的?一點眼力見兒都冇有!”
作者有話說:擔心被雷,先在提要說一下[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