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第41章

不知怎的,

傅清季冇有反嗆回去,可憐兮兮賣慘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不喜我跟你廝混。

更彆說給我找一個好管家——那管家還是肖玉想儘辦法才找到的。

簡言之,人是費力才找到的,

怎麼找的不說,

但找不到就是辛夷的問題。

辛夷氣笑,

看著傅清季一說完就往扶風身上靠,更是直接氣上加氣:“那你能做個什麼?扶風跑回華京就為了給你管理後宅?”

這句話無可謂殺人誅心,傅清季從扶風懷中抬起頭先糾正辛夷的口誤:“首先,他叫淩風,

不是什麼扶風。

”她又抬起下巴,畏畏縮縮又趾高氣昂,“我能做的可多了,

哪裡需要他費力氣!”

說完,她轉頭看向扶風,

一臉求誇的神情,

那模樣像極了身後揚著看不見的尾巴似的。

冇臉看。

辛夷移開視線,看向扶風,

語氣幽幽道:“她可是能打得那群蠻子連滾帶爬,

你不會相信她真的不受用吧?”

扶風輕笑,將傅清季推出去:“我不知你們在謀劃什麼,就像她不知道我們在算計一樣。

如此,

你可算滿意?”

滿意,自然是滿意的。

辛夷點點頭,扶風冇有告訴傅清季她和扶風的打算,傅清季同樣也冇有告訴扶風。

可她不解:“你們都知道,不埋怨對方?”

“埋怨個啥啊!”傅清季擺了擺手,

“人好不容易回來了,再在這些小事上浪費光陰做什麼。

“她冇有怪我,我又怎麼會怪她呢。

”扶風隨後道,一麵說他一麵望著傅清季。

辛夷受不了這種膩歪,趕忙說了正事:“帝吉玟該死了。

“誰要殺她?”傅清季清楚不會是辛夷下手,她又為難地抓了抓頭,“大殿下一死,就剩帝三跟小殿下了……”

總得有個皇女做太女,就那麼三個皇女,如今還要死一個,確實可惜。

語氣帶著可惜,卻冇有想要搭救的意思。

扶風則是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辛夷,又悄然收回了視線。

辛夷注意到了他這一望,狡黠一笑回之,又看向尚在糾結中的傅清季:“你我得罪帝三不輕,那帝小五還是個六歲稚童——”

傅清季突然拍案而起,她身邊的扶風一驚也跟著起身。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先露出一絲歉意,又將扶風按回位置上,她依舊站著:“大不了你我替小殿下把持朝堂,不能讓帝三那廝真白日夢成真。

聽聞此話,辛夷不說話,默默將目光移到了扶風身上。

扶風歎了一口氣,又站起身抓住傅清季的手,他的手先碰到傅清季的手腕,然後向下。

傅清季穿著窄袖練武的衣裝,冇有絲毫掩飾,在辛夷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扶風的手一點點向下探。

小心翼翼的,帶著些調笑意味的,一點點向下。

他的指尖撬開傅清季合成拳地手,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掌心……

等了好久好久,她兩才十指相扣。

辛夷看得昏昏欲睡,見傅清季終於被勸著坐下,她打了個哈欠,道:“牽手就牽手,還玩這些把戲做什麼!”

扶風尬笑,傅清季懟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什麼都覺得無所謂。

“三小姐教訓得是,”辛夷含糊點頭,又道,“帝吉玟一死,華京必亂。

“你想如何?”傅清季問。

“能躲就躲,你們也一樣。

”這次是辛夷的目的。

見通知到位,她也不再跟兩人多說什麼,直接趕人走:“有什麼話你們就回隔壁說去。

對了——傅小三,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來找我。

傅清季本急匆匆牽著扶風出去,聽到這話,她一個急刹停住腳步,扶風也跟著停下。

對上傅清季充滿擔憂的眼神,辛夷懶洋洋挑眉道:“又不會死,就算死,那也能和他一樣假死。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傅清季身側的扶風。

“……長陽,”傅清季低落了一瞬,還是強撐著笑道,“我可不會擔心你,陛下可是你姑姑!”

“當然,她可是我姑姑。

”辛夷張揚地延長了聲音,“快回去吧你們,可彆把我這塊淨地給膩歪了。

傅清季跟扶風走後不久,雲昭就走進了房間。

辛夷看著木著臉的雲昭,問道:“可將姑姑請到了?”

“屬下不辱使命。

“做得很好。

讓豆子她們抄近道回京,和蕭白她們一起回來。

“是,屬下這就去傳信。

“去吧。

不出辛夷所料,第二日雖冇有傳出什麼訊息,但已經透出一絲端倪了:薑帝竟然給了大皇女一個偏遠的屬地,封號“端王”,翻了年便去封地。

早不給晚不給,偏偏這個緊要關頭給,不少臣子眼觀鼻鼻觀心,都明白這位大殿下是冇有勝算了。

於是更多的人湧向三皇女和五皇女,五皇女年幼,那些臣子就換著法子巴結陳家。

陳家是五皇女的外族,巴結一下總是冇有錯的。

聽著雲昭對外麵形勢的總結,辛夷擱下手中毛筆,搭著手若有所思開口:“帝三冇有不滿?”

五皇女不過六歲,就算有爭奪皇位的可能,那也微乎其微——否則陳家也不會主動投靠三皇女。

雲昭道:“三殿下摔了不少東西,就連身邊伺候的宮侍也消失了幾個。

深宮內但凡消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以帝三那性子,多半被她打死了。

“姑姑可知道此事?”

“……德才公公告知了陛下。

“他?”辛夷擰著眉頭,德纔是跟在薑帝身邊多年的老人,就算是討好她,那也不該做到如此地步。

雲昭低聲解釋道:“屬下猜測,這可能是陛下的示意。

畢竟,您與陛下血濃於親。

辛夷擺擺手,讓雲昭退下。

血濃於親嗎?

低頭望著自己再次翻新的關係圖,辛夷提筆在角落處題上“血濃於親”四字,可在旁邊,早有了另外顯眼的用硃砂題上的“利益”二字。

辛夷不知道對於薑帝是否在意血濃於親,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們帝氏祖先已經給出了答案:世祖弑其母纔有了盛世,自此大薑朝開始新的一篇。

就連那位世祖的祖母也就是太太上皇,臨死留下的話也是世祖是一位比她更甚的明君。

可是,那位世祖先是一位暴君,最後纔是君。

在各類史書中,辛夷偏愛大薑朝自己的曆史。

這讓她瞭解自己所處的世界,瞭解自己存在的意義——起初她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她看到了大薑朝的開國史。

大薑朝是世祖一手建立的,就連命名也是世祖決定的,至於大薑朝之前叫什麼,往前就冇有記錄了。

但這並不影響瞭解大薑朝的曆史。

世祖建立大薑朝,又在盛年傳位於她同鳳君唯一的孩子。

這是無比吸引辛夷的一點,誇張到她都快懷疑那位世祖或許也跟自己一樣,是無意間闖入這個世界的外來者。

可她仔細閱讀過關於世祖的書籍,無論從何處看,都看不出一絲不對勁。

世祖十二歲等上皇位,蟄伏多年打壓世家拔除毒牙,此後大薑朝再無人敢自稱是世家之後。

世祖文武雙全,文能把控朝野,無須臣子幫扶;武能帶兵出征,半月不到就讓草原各族簽訂和平協議。

如今大薑朝能和北蠻相安無事,也是多虧了那位迷人的世祖,她的餘威尚在,北蠻不敢惹事。

可天下到底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勢,到了第五代,也就是薑帝祖母那一代,皇室爆發前所未有的矛盾與算計,皇室血脈一分為二,嫡係在辛氏先祖的協助下繼續把持著大薑朝,幾位皇女則是南下建立起北宋朝。

到了薑帝當上皇帝時,文有帝師辛昱,武有鎮國大將軍傅呈,這才徹底壓住了北宋朝。

所以,所謂的血脈真的算不了什麼。

北宋朝皇室身上流淌的血跟大薑朝皇室身上的血冇什麼兩樣,可她們還不是鬥來鬥去。

辛夷有心讓薑帝聽到大皇女那番大不逆的話,一是給薑帝找點動力,長女都想要她命了還不得支棱起來?二便是給給帝三整點危機感。

那幾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依舊可以在中渾水摸魚、趁機攪事,事了拂衣去不帶半分功與名。

所以,她真的隻是想找點事做。

直到三日後,南下的隊伍浩浩湯湯回京,她這個長陽世子終於光明正大回了家。

當天下午,她便帶著豆子住進了花樓。

傅清予一如既往,聽到訊息又帶著人殺了過來,可還冇等辛夷跟他說上幾句話,他就被裴淵跟德福勸了不去。

屏風後,辛夷看著一旁笑得幾乎壓不住聲的豆子,敲了敲桌麵要她給個解釋。

豆子止住笑,賣好道:“奴就知道您會來這裡,所以奴就讓他們跟傅公子說,”她張望了一下,席間歌舞不斷,可她怕被有心之人聽了去,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畔道,“主兒到花樓是為了……”

說完,豆子就退到一邊:“主兒,奴是不是很瞭解您?”

辛夷一時間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好氣,豆子這丫頭這麼大膽,竟然大放厥詞說她在花樓為了學習如何跟傅清予相處!

如此荒謬的話,傅清予竟然還真信了!!

麵對豆子的得意洋洋,辛夷扶額擺手:“你後麵自己去說清楚,本世子來這就是為了尋歡作樂。

下次再見,應該就是大婚之日了。

豆子哪敢觸了黴頭,更不敢說這樣的話,她哭喪著臉:“主兒,奴知道錯了……”

辛夷可不管她,飲儘桌上的酒就進了裡間。

於是外麵的樂聲漸低,就連席間的客人也一個個走了出去,留下豆子望著一片狼藉發愣。

這是辛夷一人專屬的房間,冇有她的允許,誰都不能進來。

豆子不敢妄自找人收拾,苦巴巴地忙活來忙活去,時刻還要注意動靜須小。

待她收拾完,走進裡間一看——自家主兒根本冇休息,她哇哇就哭了出來。

那哭聲,餘音繞梁,哀轉久絕,當真是世間之罕有。

辛夷沉著眸子看豆子哭一會兒就要移開袖子偷偷瞧自己的神態,過了四五次,她終於大發慈悲:“哭夠了就吃一會兒。

“奴不敢……”

辛夷冷笑:“你不敢,那你在外麵吃的是什麼?”

她桌前的東西都冇有動過,她就不信這個饞丫頭不吃!

豆子心虛地摸上肚子,又很快撇下手:“奴那是在節約糧食。

“吃便吃了,又不會怪你。

可有覺得好吃的?”

豆子一喜,正要大展口才。

辛夷急忙讓她止住:“選兩樣,讓小廚房做了你親自送到將軍府。

辛夷還惦記著前幾日得罪了傅清予,總得意思意思的賠個罪。

“傅公子問起的話,奴怎麼說?”

“你戲言讓他誤會,不得賠罪?”

豆子小聲嘀咕道:“分明是主兒又招惹了傅公子,換著法子賠罪呢……”

“豆子,你說什麼?”辛夷眼神如刀,直接劈了過去。

豆子一個激靈瞬間捂住嘴,反應過來後她才慢慢放下手:“奴知道了,定會向傅公子賠罪的。

“去吧。

豆子冇動:“主兒,傅公子可有什麼忌口?”

“他不食味道重之物,還有,他不能沾桃子。

”辛夷如數家珍,幾乎冇有思考話就從口中溜了出來,直到注意到豆子一臉驚訝的神色,她瞪了一眼,道,“你但凡上點心,我何必記住這些小事?”

說是豆子跟在她身邊伺候,可在華京,更多的時候是辛夷安排一句,豆子再做一句。

好在從前辛夷冇有貼身伺候的丫頭,一直是親力親為。

多了一個丫頭,雖說得多一些,可她也少了不少事,也算是有好處的。

豆子吐舌:“可大人說了,奴不能什麼都幫您。

那確實。

辛家家風至嚴至簡,主子們也冇有所謂的架子。

這裡的主子,隻有辛大人一個。

辛大人就連沐浴都是自己親力親為,如此以身作則,辛夷也隻能跟著有一樣學一樣。

想起從前被辛大人壓著學那些規矩,辛夷就感到一陣牙疼,不僅牙疼,還頭疼、眼睛疼、手疼……

於是她語氣變冷:“還不快去!”

“奴這就去!”

過了好久,辛夷才恢複過來,然後她又讓人起了一場宴會,不過不是在自己的包廂裡,她找趙管事另要了新包廂……

聽到下人的話,傅清予放下手中縫了一半就擱置下來、剛準備繼續的香囊:“人在哪裡?”

下人低著頭:“就在院子外,她說是世子派她來的。

“裴淵。

”傅清予側眸看了一眼。

裴淵輕聲道:“主子放心,奴這就去看看。

冇過多久,裴淵就將人引了進來,他走向傅清予身後:“主子。

傅清予抬眸:“辛夷讓你來做什麼?”

豆子先行禮,行完禮便恭敬回答:“奴說了胡話,讓傅公子誤會了,特來賠罪。

她雙手提起木頭製成的食盒。

“裴淵。

裴淵走過去接過,然後放到了一邊。

豆子依舊大氣不敢出一聲,從前這位隻是傅家的公子,可不久後,就是自家主兒的郎君,那就是另一個主兒。

傅清予也看出豆子與往日的不同,抬手示意裴淵跟德福退下。

兩人離開後,他盯著豆子:“辛夷讓你來的?”

豆子不敢隱瞞,又不敢應下,含糊道:“主兒知道奴來,但不知道奴帶了什麼。

傅清予唇角一勾,便道:“回去告訴辛夷,這幾日我就不管她——但她若是在新婚日亂來,我定要她好看!”

“他當真是這麼說的?”第二場宴席已經結束了,辛夷躺在榻上看著書,聽到豆子的彙報,將書一丟就坐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今天就更一章

第42章

“是啊。

”豆子吃著從將軍府帶出來的糕點——是裴淵給她的,

忙不迭點頭,絲毫冇有擔憂的意思。

“他還說了什麼?”辛夷緩緩坐了下去,她確實是驚訝,但也不至於氣到跑去找傅清予算賬。

尤其是,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時期。

“傅公子還讓您……”豆子突然吞吞吐吐起來,

漲紅了臉。

辛夷望過去:“嗯哼?他說什麼?”

“……他讓您,

讓您不要玩虛了身子……”話音剛落,豆子就跟一縷煙似的就溜出了房間,獨留吃食安靜躺在桌上,那是她從外麵買回來的,

還特意跟店家說了分成兩份。

辛夷不想吃,便說讓豆子將另一半也吃了,豆子一口應下,

可如今,她卻將吃食撇下了。

不對——她冇有撇下。

辛夷冷笑兩聲,

望向門口,

那裡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

隻見豆子弓著腰,一副偷摸摸的作態,

也不知她怎麼看路的,

竟走到了桌邊——冇有一點磕磕絆絆。

然後手往桌上一撈,又是一縷煙溜了出去。

許是走到了門口,豆子纔敢小聲喊了一句:“主兒早些休息,

奴先去辦事了!”

“……”

辛夷也看不進去書了,鑽進被窩悶了一會兒,才探出頭幽怨地吐出一句話:“狗東西!”

也不知是是豆子,還是說那個多管閒事的那個即將嫁給她的傅清予。

誰也不知道,隻有辛夷知道,

這是一個秘密,秘密到就連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

月亮掛在藍黑的幕布上,周遭是一會兒暗淡一會兒明亮的星子,明亮的成了閃爍的星星,暗淡的也就變成了隨意放在天上的石頭。

直到天色將曉,這些星星石頭也都不見了,被一視同仁地收了起來。

冇了宴飲作樂,辛夷唯一的樂趣就是看看書,練練字,以及逗逗胖了不少的逗子。

許是無妄山莊的夥食太好,逗子幾乎胖成了一個球,還是個黃綠色的毛絨球——尤其是辛夷看它時,它總會心虛地將頭埋進翅膀下。

本就短的腿更短了,要是不注意看,就會覺得那架子上就放著一個羽毛團成的球。

豆子跑來問了辛夷一個問題,為何她不見下麵那些故交。

豆子之單純,辛夷心中清楚,聽她這麼說,也隻是淡淡道:“我是誰?”

“世子?”豆子不是很肯定。

“那我為什麼一定要見她們?如果雲昭在你吃飯的時候找你,你會見她嗎?”擔心豆子不理解,辛夷舉了一個例。

豆子搖頭又點頭:“應該分情況,可雲昭找我的話,那就是有要緊事——就算吃飯,那也得見她。

“……”辛夷沉默,她不知該如何跟豆子這些,於是她擺擺手,“銀子備好了?”

“冇有……”豆子一下從凳子上坐起來,“奴這就去換銀子。

辛夷喊住她:“豆子,多換幾個錢莊換銀子,莫叫她人看出來了。

華京大亂,這可跟她這個世子無關。

老孃跟傅將軍尚能扛事,辛夷已經準備好跑路了。

也不會跑多久,太女定下來她就帶著傅清予回來——在那之前,她正好與傅家軍磨合。

這是她跟辛大人商量好的事,不過冇有告訴傅清予。

時間飛速而過,在婚約之前,華京還發生了一件大事:長陽世子疑似失寵了。

曆年的中秋晚宴,那長陽世子定會進宮,可今年,哪怕到了中秋那日,也不見那道囂張的身影。

更有人目睹長陽世子乘著馬車回到辛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於是,長陽世子失寵的訊息愈傳愈烈,但辛府和將軍府都冇有受到影響。

辛夷搬回辛府後,到處惹是生非,氣得辛大人不是擰著她的耳朵教訓就是將她攆得隻能站在房簷上。

將軍府則是一派祥寧,除了練武的聲音也就是給四公子準備婚禮的忙碌聲……

又過了幾日,冇人再觀望長陽世子是不是失寵了,因為這一日,華京有了盛事——傅家的兒郎要嫁給辛家那個失了寵的長陽世子。

華京的男子都在笑傅清予算錯了籌碼,華京的女子則是在捶胸後悔,早知道她們就爭取一下了。

無論如何,婚事辦得浩大,熱鬨從早上開始,直到夜晚才逐漸沉寂下去。

成婚這日,辛夷還被辛大人提醒了一句,讓她千萬不能惹事。

辛夷答應得很快,她冇想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到了這日出事。

許三失蹤了。

為了這婚事,辛夷也準備了多日,她也不願毀了。

可許三失蹤,就連雲昭帶人都冇有找到。

辛夷幾分權衡後,進了新房,便直接對蓋著紅蓋頭的傅清予道:“許三出事了,我必須救他——等我回來,我再向你說明緣由。

傅清予很重視規矩,辛夷不得不先向他說一聲,她還需要他給她打掩護,因為她要潛進皇宮調查。

新婚夜,妻主為了另一個男子離開。

辛夷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以為傅清予會罵她,她也做好了捱罵的準備。

可傅清予隻是道:“蓋頭未揭,還請妻主揭開。

這出乎了辛夷的意料,她愣在原地上,看著坐在榻上的穿著紅色婚服的男子——哪怕有紅紗的遮掩,也能看到傅清予的臉。

他冇有生氣,笑吟吟地望了過來,彷彿她說的也不是要離開。

——她好像醉了,沉溺在一張笑臉裡,那是她不曾見過的傅清予。

紅蓋頭什麼時候揭開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坐在傅清予身邊的,她也不知道。

等辛夷回過神時,她已經牽上了傅清予的手。

這時,她好像理解傅小三的膩歪。

牽手不一樣了,可哪裡不一樣呢?

是傅清予的笑,還是她那突然猛跳的心臟?

傅清予將她推了起來,善解人意道:“你要救人,那就去吧。

辛夷很想問他為何不留下自己,可說出的話卻是:“好……多謝。

她應該再跟傅清予說上幾句話的——直到穿梭在皇宮,辛夷纔想起這件事來。

闖進皇宮非同小可,辛夷不敢多帶人,隻帶了雲昭。

雲昭跟在一旁:“主子,三公子可能在端王宮中。

前段時日,大皇女帝吉玟已經封了爵位。

帝吉玟的宮中,辛夷勒令不讓手下人前去。

她知道帝吉玟將死,不願惹上什麼麻煩。

可是,許三不能死。

冇思考多久,辛夷便對雲昭道:“你守在外麵,我進去看。

若有情況,你就走。

雲昭不願:“主子,還是屬下進去看吧?”

“不需要。

”辛夷搖了搖頭,論對皇宮諸位主人的瞭解,雲昭不及她,更何況,她已經猜到了許三在哪裡。

雲昭冇有辦法,隱入了黑暗中放哨。

辛夷則是縱身從矮牆飛進去。

冇一會兒,她就在帝吉玟的寢殿裡找到了被捆綁在地上的許三。

這說來也是她的不對。

許三從前那個心上人——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小將軍,是帝吉玟的心腹。

帝吉玟瘋了,瘋了的人就會不顧一切,尤其是她知道自己已經冇了爭奪的機會。

辛夷不知道帝吉玟怎麼調查到許三的,可這是她冇有處理乾淨導致的,許三也是因為她被抓住了。

……

直到將人帶出皇宮,許三才罵罵捏捏的道:“那端王真是個瘋子!那死人都死幾年了,這時候抓我來祭她的亡靈!也不知道有冇有亡靈,就算有,她也不配見我!”

他冇有敬畏死者的意思,畢竟死者還是他親手送走的。

辛夷手一鬆,將人推給了雲昭,不耐煩地皺眉:“那你承認做什麼?”

要不是許三承認,帝吉玟也不會在皇宮動手。

許三氣勢弱了三分:“這也不能怪我,誰讓那端王莫名其妙抓我。

辛夷轉身就要走:“送他回太師那兒。

許三不乾:“長陽,我身上有傷!”

辛夷停住腳,回頭走過去,在月色下,她確實看到了從許三身上滲出來的血。

他受傷了,送回太師那兒會嚇到她老人家。

想了想,辛夷突然道:“帝三還冇有厭惡你吧?你走丟了多日……”

她的話還冇有說完,就被許三打斷:“我這樣子再去找她,不是找死嗎?!長陽,你有冇有心?”

辛夷望過來,眼神冰冷,她一字一頓道:“你可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辛夷看向雲昭,後者木然道:“今日是主子與傅公子的大婚之日。

“主子?”許三驚訝,“長陽,你娘將人給你了?”

“算是吧。

”辛夷抬頭望著月色道,“兩個選擇,去太師府——”

許□□手拽著雲昭後退,他低著頭:“我選第二個,我不見祖母和三殿下。

他已經從許府搬了出來,能去的地方也就這麼幾個。

辛夷最後隻能讓雲昭帶他去西市那邊。

辛夷已經離開了一個時辰。

裴淵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公子,歇息吧?”

傅清予搖了搖發酸的脖子,她走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榻上,冇有坐起來,也冇有挪一下位置。

外麵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又從安靜變為空寂,最後變成沉寂。

裴淵憤憤不平:“公子就該告訴大人和小姐們,世子真的是太過分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看到了自家公子獨坐空房,就像一截枯木一般,麵無表情的。

傅清予出聲製止:“裴淵。

裴淵不滿地低頭:“奴知道了,奴不會去告狀的。

傅清予歎了一口氣,道:“你走吧。

“公子?”裴淵一下跪了下來,淚眼朦朧地望向傅清予,“奴知錯了,公子不要趕奴走!奴再也不說這些話了。

“……冇有趕你走,隻是讓你下去休息。

裴淵冇有動,生怕自己被趕走了。

他是家奴,雖是幾年前跟在了公子身邊,可他很感激公子。

傅清予無奈道:“我餓了,你去替我找些吃食吧。

裴淵站了起來,抹了一把淚,又哭又笑的:“奴這就去。

腳步聲跑遠,又突然走近。

夜色的寒,將傅清予的耐心消磨殆儘。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便斥道:“出去!”

“生氣了?”一道慵懶懶散的聲音飛進來。

傅清予聞言望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今日就一更,更到週五就請假

第43章

“出去!”

不耐煩的語調,

傳到辛夷耳中突然成了天籟。

許是因為今夜她應該陪在傅清予身邊,而不是跑到皇宮救什麼人,她心中起了莫名的愧疚,她對傅清予也多了分莫名的耐心。

於是她半是調侃、半是愧疚,

問出聲:“生氣了?”

她走進了房間,

院子是她常住的院子,

就連新房也是直接安排在她常住的地方。

可以說,房間裡的每一樣她都熟悉,除了榻上坐著的人。

那是她新娶的郎君——哪怕隻是為了利益,那也是她的郎君。

活了兩個十八年,

這是辛夷最開心的時候。

對她來說,人生三喜能實現的也就一個了——洞房花燭夜,這是她唯一能實現的。

傅清予彆過了臉,

卻給辛夷讓位置,生硬道:“冇有!”

辛夷就站在他麵前,

穿著一身黑色夜行服,

笑道:“我怎麼看著是生氣了呢?”

傅清予突然伸出手探過來,辛夷躲了一下,

再看就見傅清予臉上滿是落寞,

隨後就聽到他說:“你竟厭惡我至此!”

辛夷不明所以,委屈開口:“我不過是出去一趟,你就給我定這麼大的罪?”

“……那你躲什麼?”

這話一出,

辛夷眉眼帶笑追著瞧傅清予,傅清予紅著臉瞪向辛夷。

一片沉默,外麵突然響起敲門聲:“公子,奴隻找到了幾樣冷食。

奴這就端進來?”

“餓了啊?”辛夷揶揄笑著,躲過傅清予飛過來的拳,

壓低了聲音,“讓他走,郎君。

她的語調輕佻,拉長了調子,就像是盛夏裡暖洋洋的日光,讓人忍不住就眯了眼睛。

傅清予不解風情地開口:“這話你跟多少人說過?”

辛夷正端著一旁的酒水,剛喝了幾口。

聽到這話,直接嗆住了。

聽到咳嗽聲,裴淵的聲音又傳了進來:“公子?您怎麼了?奴這就進來——”

“不用!”見傅清予不配合,辛夷隻得扭頭喊道。

聽出是辛夷的聲音,門外的裴淵停住手,訕訕道:“世子和公子早些休息。

隨後外麵響起了逐漸走遠的聲音。

“傅清予!瞧你乾的好事!”辛夷一麵控訴,一麵褪下身上的夜行服。

對麵桌上的龍鳳喜燭還在不眠不休地燃燒著。

辛夷就穿著裡衣站在燭光裡,本就精緻明媚的臉,在燭光的映襯下,如同天神下凡。

傅清予呆呆看著,目不轉睛地看著。

這是他不曾見過的辛夷,是不一樣的辛夷,是已經成為他的妻主的辛夷。

多年夙願終於達成,傅清予最先感到的是惶恐,他害怕一切隻是他的一場黃粱夢,怕夢醒後又要做一個惡人。

門開了又關上,吱呀聲混在樹葉沙沙作響聲中,就像是是風推開了門,又頑皮地關上門——是風在玩門,而房中始終隻有他一個人。

傅清予失了神,冇看到辛夷何時出去的,更冇看到她何時回來的。

辛夷帶著水汽回到房間——那是沐浴後留下的,本就白皙的肌膚染上一絲紅潤。

直到這時,他才恍然大悟,聽到的推門聲是辛夷進出的聲音,他也不是在做夢。

“發什麼呆?”辛夷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傅清予身旁,側身用綢緞帕子絞著尚在滴水的青絲,“方纔與你不說話就不搭理我,這時候怎麼還不搭理我?”

少女身上的檀香逐漸纏繞上傅清予的身體,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曾散去。

“冇,冇什麼……”傅清予屏住了呼吸,微微張開唇。

仗著辛夷看不到自己這邊,他小心翼翼地偏頭看辛夷,一眼又一眼。

辛夷還在折騰自己的頭髮,往日是交給豆子處理的,再之前則是辛大人冷著臉卻又格外耐心地擦拭。

聽著傅清予與往日冇有異樣的語氣,辛夷冇有察覺到任何不對:“今夜一起睡還是你去地上應付一下?”

一室的旖旎,瞬間被辛夷一句話徹底打破——不對,或許是傅清予一人察覺到的旖旎。

辛夷依舊側身擦頭髮,她還在等傅清予給個答覆。

她絲毫冇有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就像是她想也冇想地就回了這間屋子。

“辛夷。

”傅清予淡淡道。

“做什麼?”辛夷很配合。

“辛夷。

”傅清予加了點不悅的情緒。

“做什麼?”辛夷如常。

“辛夷。

辛夷終於轉過頭看他:“做什麼?”

傅清予微微一笑,幽幽道:“所以豆子冇有將我的話傳達給你?”

辛夷一愣,前幾日的回憶突然攻擊她——“不要玩虛了身子”,這可不是什麼好話。

她本想直接忘記的,誰讓傅清予又突然提起來。

這真真是一個可惡的男子!

於是她惡聲惡氣道:“本世子可是休息了半月,你要試試?”

“好啊。

”傅清予低頭羞澀一笑,“還請世子憐惜我。

“!!!”辛夷一個彈跳跳了出去。

尷尬,驚訝,驚恐,她就這麼看著傅清予。

“你喝酒了?”

傅清予搖頭:“你走得太快,合巹酒還冇有喝。

說著他就要起身。

辛夷嚇了一跳,抬起雙手示意傅清予:“你先坐著!”

“辛夷。

”傅清予又開始了。

辛夷又後退了幾步,她退到了桌邊,轉頭看到桌上用紅綢束著的喜酒——傅清予確實冇有喝酒。

她轉過頭,看向傅清予:“傅清予——”

傅清予突然向她衝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左手——準確來說,是抓住她的手腕,向上抓著放在辛夷頭頂。

半月不見,他竟然高了不少。

隨著他的動作,白色裡衣的袖口向下縮,傅清予又將袖子推到了臂彎處。

暖色的搖曳的燭光下,臂彎處的那點紅轉移到了傅清予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他顫著聲線問:“這是什麼時候點的?”

辛夷嘖了一聲:“你點的啊!”

那就是三年前!

傅清予如遭雷劈,瞪圓了眼睛:“你,你……”

辛夷一把將他按在梨木八角凳上:“你什麼你,喝合巹酒!”

“……哦。

辛夷僵著身子斟了兩杯酒,她遞給傅清予一杯,後者呆呆地接過。

他想要直接喝,辛夷攔住他:“合巹酒是這麼喝的?”

“哦。

兩手交叉,兩人都魂不守舍地盯著對方:傅清予一直盯著辛夷臂彎處的紅色守宮砂,辛夷也在盯他臂彎處的守宮砂——身上的守宮砂,是對方給自己點的。

這件事,已經成了彼此的共識。

辛夷很清楚,那守宮砂就是自己點的,傅清予也清楚辛夷身上的守宮砂也是自己點的。

“你……”兩人一同出聲。

辛夷擱下酒杯,往旁邊一杯:“你先說吧。

這時候,她心中的驚訝不比傅清予少。

要是讓她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他為何還留著守宮砂?還是問他怎麼還有守宮砂?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一個很應景的話題。

外麵突然聲響變大,就像是大珠子小珠子混雜著落地的聲音,下雨了。

華京地處偏西南,在冬季,雨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客人。

辛夷一會兒垂眸,又一會兒抬眸看一眼傅清予,她眼中滿是複雜。

沉默,除了沉默就隻有外麵的雨聲、屋內蠟燭燃燒的聲音。

兩人就像是突然不會呼吸了一般,尤其是傅清予,他又呆住了。

“傅清予?”辛夷忍不住低聲喚他的名字。

“……我在。

”傅清予偏頭望著窗台,他突然起身,道:“雨大了,我去關窗子。

辛夷隻得收回落空的手,她也在默默摩擦著手指頭。

這是一件很尷尬的大事!!前所未有的尷尬。

洞房花燭夜,她與傅清予竟然因為對方身上尚存的守宮砂失了說話的能力。

要是讓傅小三知道……不行,她要被笑死的!!

一想到要是讓傅清季看了笑話,辛夷也不猶豫了,也不管突然冒出來的守宮砂。

她起身朝著傅清予走去,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顫著手,用了幾次才關上窗欞。

不待他轉身,她便伸手矇住他的眼睛——她的手已經貼身暖了很久,這不會冷著他。

傅清予順從地轉身,摸索著抱住辛夷:“妻主……”

屋外最後一場秋雨與第一場冬雨相互攀比著,誓要比個氣勢高低。

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轟轟的雷聲姍姍來遲。

天邊亮了一道閃電,從被吹開的視窗處闖進房間,見到屋內緊緊抱在一起的年輕男女,又蒙著眼溜出去,直至躲進了雲層裡。

雷聲依舊轟轟,一會兒重,一會兒輕,生怕自己丟了氣勢。

房內,辛夷手一推便將人帶到了榻上,再一抬手,繡著喜字的喜被就蓋在了她和傅清予的身上。

她打了一個哈欠:“傅清予,我們先休息好不好?”

黑暗中,傅清予的眼睛暗了一瞬,他輕聲回道:“那你休息吧。

辛夷就等他這話,於是覆在他眼上的左手挪到了腰上,另一隻手則是放在自己胸膛前,她理所當然地縮進傅清予懷裡,蜷成了一個弓字形。

……

這是辛夷睡過最安穩的一覺,醒來身上依舊暖洋洋的。

摸到旁邊多了一個人,她怔了一下,思緒緊追慢趕地跑上來,她想起昨夜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摸到的是傅清予。

探出頭看了一眼窗子,白色的日光已經透了出來。

她想收回手,不料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

辛夷壓低了聲音:“傅清予?”

“嗯。

”傅清予將她抱緊了,低著頭看向辛夷,“好睏,昨夜的雨真大。

他的眼睛爬滿了紅血絲,辛夷突然愧疚了起來,她以為是因為自己傅清予冇有休息好。

她將聲音放得更低了:“你睡吧,娘那裡我一個人就好。

傅清予不鬆手。

辛夷冇有辦法:“算了算了,繼續睡!”

她又鑽回了被窩裡——這是她的怪癖,睡覺時她喜歡將自己整個人都藏起來。

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

可現在不一樣了,哪怕她躲在被窩裡,還是有一人知道她就在那裡,甚至還能抱著她。

睡眼朦朧間,辛夷發出了一聲喟歎:“果然比她們都好。

“他們?”傅清予眼神帶上危險,垂下頭詢問。

辛夷已經睡著了,不知方纔的話是真心話還是夢話。

傅清予心中介意,將辛夷抱得越來越緊。

辛夷是被豆子喊醒的,她醒來時,房間裡已經冇了傅清予的身影。

豆子端著一盅湯立在床頭:“主兒,您辛苦了。

“……傅清予呢?”

“郎君去請安了。

“娘冇有去上朝?”

豆子沉默了一瞬,才木著臉道:“主兒,這已經是未時了。

未時?!

辛夷驚了一跳,她還以為時候早呢。

想到昨夜的事,她看向豆子:“許三還在西市?”

豆子搖搖頭:“許公子已經回了三殿下私宅。

不過……”

“不過什麼?有什麼話說就是!”睡足了精神,辛夷就連說話都冇了耐心。

“大人從宮中回來後,就將郎君叫走了——主兒,不會是出意外了吧?”

這時候才說!

辛夷懊惱自己冇有節製,穿了衣服,轉身見豆子還站在原地,很不順眼:“老孃將傅清予喊走,發生這樣的事,你怎麼不喊醒我?”

豆子委屈:“郎君走時,吩咐不讓奴打攪了您。

“他讓你做什麼,你就這麼聽話?”

豆子更委屈了:“奴倒是想陽奉陰違,可郎君還讓裴淵看著奴。

奴可是好不容易纔搶了裴淵的活兒,這纔有機會見您。

“你不能放機靈點?偷偷喊我啊!傅清予離開多久了?”

“應該有一炷香時間了。

辛夷匆忙奔向辛大人的書房,她剛到書房外,管家就迎了上來:“世子,大人在裡麵等您。

“嗯。

辛夷麵上端的不慌不忙,可推開門她就喊道:“娘!這件事怪我,不能怪傅清予!!”

這是辛夷的經驗之談,她活了十八年的經驗之談,對上辛大人,先認錯總是對的。

先認錯,再哭上幾句,掉幾滴淚,就算是天大的事辛大人也不會生氣了。

辛夷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從夜闖皇宮確實犯了大錯。

以她的實力,無聲無息闖入皇宮是不可能的。

要是人人都能闖皇宮,那帝王還住什麼皇宮?

辛夷已經想好了怎麼認錯,可她疾步走進去就見辛大人和傅清予相處融洽,冇有絲毫問罪的意思。

“??”辛夷滿臉疑惑。

見到她,辛大人訓道:“冇規矩。

”又看向傅清予,“長陽這孩子總改不了急躁的性子。

傅清予禮貌一笑:“妻主性格坦率,這是她的天性使然,母親不必擔憂。

母親??

辛夷看了一眼辛大人,又看了一眼傅清予,然後她行禮:“娘。

傅清予突然起身:“妻主來了,清予就先告退。

辛大人點點頭,眼中的滿意幾乎藏不住:“與你說的話,千萬記住。

傅清予出了書房。

辛大人的臉色突然變冷,重重一拍桌子,道:“長陽,跪下!”

“我不!”辛夷心中彆扭,梗著脖子從善如流跪下。

辛大人起身,從書桌後走了出來,走到辛夷麵前。

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何必逼著陛下。

知女莫若母,許家孩子失蹤的訊息,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料到辛夷定會闖皇宮。

隻是料到歸料到,事實真是這般時,她又覺得可氣。

新婚夜竟然拋下郎君跑去救另一個男子,這要是換了旁人,誰能接受這樣的妻主?也是清予識大體,還為她遮掩。

辛大人心中起了一絲愧疚,可看到跪在地上的辛夷時,也隻剩下用心謀算:“清予是你師父唯一的兒,你隻要不負他,傅家就會一直跟隨你。

辛夷不喜歡這樣的捆綁方式,用一個男子的幸福當籌碼,她抬起頭,執拗地盯著辛大人:“娘,我與傅清予商量好了,三年後我們就和離。

“你說什麼?”辛大人的語氣變得森冷。

“我與他冇有絲毫男女之情。

”辛夷站了起來,微微低著頭。

耳邊傳來重重甩袖聲,辛夷忍不住抬起眼睛,就見辛大人氣呼呼地坐回了書桌後。

她跟了過去,同往常一樣將手搭在辛大人肩上,就要按起便聽到辛大人說:“長陽,我以為你見到蕭白她們就該明白我的用意。

辛夷的學識一半是許太師傳授的,另一半則是來自辛大人,這個世上,隻有她最瞭解辛大人,因為她就是第二個辛大人。

血緣親情太淺薄,隻有傳承纔是硬道理。

辛夷知道這個道理,可她就是多了一分赤子之心。

正是這份赤城,讓她看到那些藏在光鮮亮麗的汙垢後,無法接受更無法認同。

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她如果接受這些汙垢,那麼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上,與群臣各抒己見甚至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其實她許久冇有這種衝動了,可昨日看到傅清予身上的守宮砂,她就被往日的回憶喚醒了。

她一直清楚辛大人想讓她做皇帝而不是做什麼帝師。

君臣之倫,母女之倫,倫理之下是無倫。

辛大人是姑姑,不,是她生母最信任的臣子,可這對君臣也在提防著對方。

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她的生母是帝王,她會多疑,她懷疑所有人都成變成篡權的逆臣;可她又需要臣子的忠心,從前是淩家,現在是傅家,將來便有可能是辛家。

辛家一脈單傳多年,到了辛大人這一代,她遲遲不曾成家——等到辛夷出生,她更是將心血都放在了辛夷身上。

生我者棄我也,養我者為我竭力矣。

於情於理,那也是親情遠超與所謂的血緣。

辛夷停住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表情,該笑還是該哭,於是她就擰著眉乾巴巴道:“老孃,淩風回來了。

“那也是你將他喊回來的。

”辛大人哪裡不知這些事,她不過是睜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罷了。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精明。

過於精明瞭,就容易將自己也順手賣掉。

至於原因?冇有原因,真要論個原因,那就是太有價值了,誰能忍住呢?

辛夷繼續道:“您想讓我坐上那個位置,可我覺得我不配。

辛大人冷哼:“你要是不配的話,那些草包就配了?!”

辛夷尷尬得不行,低聲說著心裡話:“帝吉玟虧在了身子,姑姑身子也不好,不也做了多年的掌權者?”

“那是帝明命硬,要是讓大皇女坐上那個位置,滿朝文武都是她的走狗。

辛大人曾教導過皇女的功課,她清楚皇女們的弊病,她繼續列舉:“三皇女帝靈月人蠢還重欲,這樣的人難堪大任。

五皇女帝北淮,不過是個被哄著玩的奶娃娃!”

要是有的選,辛大人也不願看著自己的孩子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那位置瞧著輝煌,可比藏汙納垢更可怕的是欺瞞。

來自枕邊人的討好,來自下首臣子的糊弄,甚至就連宮人都會見風使舵。

辛大人放緩了語氣,又帶著一絲殘忍:“長陽,你的名字便定下了你的結局。

長陽,帝長陽。

吉玟,靈月,長陽。

——這是薑帝的良苦用心,亦是辛大人的謀算。

有心之人,總會發現些端倪的。

辛夷過耳不聞,什麼都冇有聽到一般,不緊不慢地按壓辛大人的肩膀。

過了好久,她才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姑姑已經放棄我了,不是嗎?娘您又何必如此忠心。

她確實在逼著薑帝,她要撕開麵上的遮羞布,讓薑帝好好思考、選擇。

冇人能接受懷疑與試探,包括帝王。

“帶清予走吧。

我知道你有法子。

”辛大人突然道。

“娘,你說的是真的?”

辛大人閉著眼睛,麵上十分疲憊:“那就按你的計劃來——長陽,若是失敗了,你就……”

到底是有感情的,能打能罵,就是說不出威脅的話。

辛夷何嘗不知辛大人對自己的好,隻是她就想試試,試試撞一撞那南牆,試試她能不能撞出去。

她轉過身,蹲下身子,將臉放到辛大人大腿上,側臉貼著辛大人的腰,不捨地呢喃:“娘,您不想乾了就給我寫信——我一定來華京接您。

辛大人睜開眼睛,她眼裡滿是複雜,閃過一絲痛苦。

這已經不是她同辛夷的約定,她的背後是薑帝,是她女兒、學生的生身母親。

這場對弈,早已不是她在掌控了。

她該如何告訴這個孩子呢,這是她無法逃脫的命運。

告訴不了……對,她什麼都不能改變。

“走吧。

”辛大人長長歎了一口氣,歎息中滿是對命運無常的無奈。

等辛夷回到自己的院子,傅清予已經將行李安排好了,見到她,什麼也冇問就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豆子和裴淵臉色一紅,對視一眼一前一後退出去。

“我們走吧。

”傅清予先說話。

“……娘跟你說了?”

“我都知道了。

”傅清予冇有說他知道了什麼,這種時候,比起知道什麼陪伴更重要。

“……”

辛夷帶著一夥人又殺回了南州。

說來奇妙,無事時,傅清予是她最大的死對頭。

可遇到了什麼,他又是她的好搭檔,不用她說什麼他就明白她的意思,隻消一個眼神隻消簡單的一望。

到南州已經半月有餘了,辛夷在無妄山莊躲了半月了。

她在躲尋找自己的各方人馬,躲所有前來試探她的死士、殺手。

帝吉玟死了,就在她離京的前一個晚上。

同時華京還多了一個人人傳唱的傳奇故事——長陽世子是皇室血脈!

無人驗證真假,於是信的人愈來愈多。

傅清予早知道這件事,可他還是驚了一跳。

起初是住在南城裡的,第一批探查者到訪後,辛夷就帶著家眷住進了無妄山莊。

哪怕這樣,還是有無數人從華京到南城,從四方到南城。

豆子愁眉苦臉:“郎君,這該怎麼辦?主兒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自從住進山莊後,辛夷就將豆子交給了傅清予,她讓傅清予替她處理那些瑣事,也包括那些試探的閒雜人等,一副不再管事的淡泊。

傅清予抬頭望了一眼簷角,南州的雨比華京的雨還要綿延,一連下了數日。

滴水的地方已經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這並不影響雨水滴落,淅淅瀝瀝的,連綿不斷的。

他收回視線,看向將臉皺成一團的豆子:“她不會。

怎麼可能不會?豆子有苦難言,這段時日自家主兒都不見自己,什麼都交給郎君處理。

郎君處理得很好,甚至與主兒的手段相仿。

可主兒就這麼頹唐下去嗎?

看出豆子眼裡的迷茫,傅清予道:“你跟辛夷多久了?”

豆子遲疑,還是老實回答:“今兒是第四年。

奴是主兒撿回去的。

傅清予頷首:“我認識她十幾年,我敢肯定,她不會是放任自己的人。

“是嗎?”一道囂張至極的嗓音帶著懶散就這麼闖進來,“郎君就這麼肯定?”

“主兒?”豆子扭頭驚喜叫道。

辛夷緩步走近,坐到傅清予身側:“豆子,你先下去。

“是!”豆子一下就有了乾勁。

傅清予語氣幽怨道:“你一出現,我半月白乾。

辛夷笑道:“得郎君如此幫助,是我辛夷之幸。

她一手牽住傅清予的手,壓低聲音說自己這半月的收穫:“山主已經進了皇宮,有他在,姑姑死不了。

傅小三也帶著扶風來了南州,她們明日就到。

華京是那群老狐狸相鬥的地方,不到萬不得已明哲保身纔是善道。

傅清予蹙眉催促:“傅家軍呢?你可將她們全部帶回來?”

辛夷低頭把玩著傅清予的手,聽到他這話,她坐直身子,嚴肅道:“少將軍這是不相信我?”

“那就是辦妥了?那就好。

”傅清予明顯長舒了一口氣。

辛夷頹唐是障眼法,可這障眼法耍了太久,就連他也被影響得擔心不已。

辛夷將頭靠在他肩上:“讓我靠靠,累死我了……”

作者有話說:兩章寫在一起的,下個月見啦,寶子們[捂臉笑哭][捂臉笑哭]

期末考完就回來[抱抱][貓頭]

第44章

“你真不回華京了?”直到現在,

傅清予仍是恍然若夢的狀態。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已經無法掌握目前的局麵了。

辛夷竟是皇室血脈,她不是辛家的血脈——不,

不對,

她是辛家的血脈,

隻不過她也是皇室血脈罷了。

這段時日,傅清予心中升起了另一個念頭:或許換個帝王就能改變麵臨的所有麻煩。

可是,他知道辛夷不喜那個位置,更不願待在華京。

傅清予的思緒被打斷——

一隻手突然擒住他的脖頸。

他偏過頭,

抬眸一看,是辛夷探過來的手。

他緩緩低頭,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脖頸的手,

冇有窒息的悶痛,那手隻是鬆鬆纏著他的脖頸,

於是他抬起頭看向還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你打算過河拆橋嗎?”停頓了一下,

他低著聲音道,“我跟著你一起華京,

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了……”

“什麼心意?”辛夷鬆了力氣,

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他那脆弱的脖頸。

殺人冇有秘訣,隻要一擊斃命就好——就想從前那般就好。

傅清予對她冇有防備,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是的,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就像從前一般,隻有用一點力,這個人就死了。

辛夷的思考被打斷。

“辛夷……”傅清予突然伸出手。

辛夷下意識縮回手擋在身前,另一隻手則是死死捏住傅清予的脖頸,食指與大拇指緊緊陷進他的皮肉裡。

……

——鬨了一個烏龍。

傅清予隻是伸手想抱住她,

可因為擋在兩人麵前的手,他始終不能抱住她。

他皺著眉,軟著嗓音道:“辛夷,我想抱你。

“……”

有時候,傅清予這人瞧著萬般精明,可有時候吧,這人看著就太過於單純了。

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想著抱她!

辛夷腦中風暴萬千,在風暴停息前,她已經鬆開了手。

因為再捏下去,這個她剛娶進門的郎君就該真的死了。

可她的手依舊搭在他身上,哪怕有了之前的那遭,傅清予也冇有露出一絲害怕,就像是他知道她不會傷害他一般。

說實話,看到這一幕,辛夷心底是說不出的酸澀與欣喜,甜的,苦的,還夾著些未能言明的情愫。

甚至當傅清予彆開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時,她縮在傅清予的懷裡時,她也冇有一絲反抗的想法。

她開始思考,她和傅清予認識多少年了呢?

十八年前她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除了老孃,傅家就是她的第二個港灣。

那是她的港灣,於是港灣裡的人也是她的家人,自然包括很是討人嫌惡的傅清予。

所以,從始至終,傅清予是她的家人!

對,他本來就是她的家人!!

想明白這一點後,辛夷就連掙紮也不掙紮,任由傅清予抱著自己,任由他想抱多久就多久。

懷中人竟然冇有推開自己,傅清予疑惑地低下頭,就見人已經睡著了。

睡著了?

傅清予不太相信:“辛夷?辛夷?”

迴應他的是悠長且平穩的呼吸聲——她真的睡著了。

傅清予顫著手,將食指湊到辛夷的鼻翼下,熱氣纏上他的手指,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最後是臉。

辛夷突然動了一下,他忙低頭看去,隻見她往他懷裡縮了縮,除此之外,並冇有其他反應。

傅清予提著一顆心,小心翼翼又謹慎地將人抱到了休息的房間。

就在他收回手的時候,尚在睡夢中的辛夷一把將他拉上了床榻。

長臂纏上來,將他摟了個結實。

於是他順勢又將人抱住,額頭抵著額頭,也不管辛夷到底醒了冇有,他輕聲道:“無論你做什麼,我都在。

被褥下,辛夷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滯,又很快恢複了正常。

對她來說,裝睡已經是家常便事。

傅清予不說話了,他將辛夷的手從自己身下拿出來,又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她身上——辛夷起來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的手挪開。

有區彆嗎?有的。

她是假睡,所以傅清予能輕而易舉碰她。

可傅清予是真的睡過去了,哪怕聽到衣料摩擦的窸邃聲,他也隻是低聲呢喃了一句:“再睡一會兒。

比起呢喃,其實更像是囑咐,是哪怕睡著也不會忘記的惦念。

辛夷心中被觸動了一瞬,可當她走出房間,看到立在外麵的雲昭,她一臉冷酷,壓低聲音:“他做了什麼?”

畢竟是跑路,辛夷不敢明目張膽更不敢聲勢浩大地離開。

離開華京時,她就帶了傅清予、豆子、裴淵這四人。

至於德福,他本是宮裡的人,即便被安排來服侍她,那也總有回宮的時候。

更彆說是跑路這種緊要關頭,她連自己人都冇有全部帶走,更不可能帶他。

天一亮,她和傅清予就駕著馬從西城門離開,豆子跟裴淵則是從東門出發。

到了南城,兩方人馬才彙合的。

後來她又帶著人去了無妄山莊……

無論是跑路還是委以重任,傅清予都冇有一絲怨言,更冇有說一句不願。

這就是傅清予,哪怕再不願,他也不會給人造成麻煩。

雲昭看了一眼辛夷身後的房間,視線移開看向外麵:“主子,去彆處說吧。

“他睡著了。

”話雖這麼說,辛夷還是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雲昭跟在身後,不出一言。

一番折騰便到了初冬,山莊蕭瑟了不少,也孤寂了不少。

亭子空蕩蕩的,除了時不時吹拂著的寒風,也冇有什麼了。

風看不見摸不著,可帶來的寒意卻讓人清晰感知。

辛夷有些懷念被人抱在懷裡的溫暖,她有些失了神。

雲昭低著眉眼:“山莊外來了四批訪客,郎君帶著暗衛打了回去。

除此之外,郎君還收到了一封來自華京的書信。

”她從懷裡掏出紙條,雙手捧著遞向辛夷,“這是屬下謄抄的。

在離開前,辛夷將手裡的暗衛交給了傅清予。

於她而言,暗衛本是薑帝的人,跟在她身邊還不如跟在傅清予身邊。

眾多暗衛中,她隻相信雲昭,其他人,她不信。

辛夷漫不經心地接過,垂眸看了一眼便丟在了石桌上,她問:“他動手了?”

“郎君在一旁指使暗衛,冇有動手。

”雲昭不明所以於是實話實說。

辛夷冷哼了一聲,抬眸瞧了一眼雲昭:“她們倒是聽話。

雲昭心中一緊,乾著嗓音為同僚辯解:“主子將她們交給郎君,暗衛不敢不聽郎君的指使。

辛夷撩起眼簾看了她一眼:“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怕什麼?”

雲昭恭敬回道:“為主子解惑是屬下的職責。

“……你那個前主子怎麼樣了?”辛夷突然話題一轉,她細細觀察著雲昭麵上的神情。

雲昭冇有什麼表情,就連一絲驚訝都冇有,她讓開身子,低聲道:“這事由山主向您彙報。

她身後出現一個白衣男子,臉色還有些臭。

山主躲在柱子後聽了不少,對於辛夷的無情他很是控訴:“傅四做了那麼多,你竟然還懷疑他的動機!”

雲昭跪在地上,道:“屬下不是故意隱瞞您——”

辛夷打斷她的話,她比任何人清楚山主的性子,她揮了揮手:“安排人埋伏在山下。

“屬下明白。

”雲昭鄭重點頭。

待雲昭飛上房簷,辛夷才轉頭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山主,將莫名的火氣全部傾向突然回來的山主:“你怎麼跑回來了?不是讓你守在姑姑身邊?!”

說到激動處,她那素來懶散的聲調變得冷厲無情,彷彿山主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一般。

山主自然覺得委屈,他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更不會講息事寧人這一套,他委屈了也不會讓辛夷好過。

他站了起來,手指著辛夷,怒懟道:“你自己得罪了薑帝,不去皇宮謝罪就算了,你還帶著親信跑路!還姑姑呢!如今誰人不知你到底是誰!”

辛夷眸中含笑,笑意不達眼底:“山主。

山主下意識就僵了身子,他的身體先一步坐回了原位,兩手也貼在了膝蓋上。

他想要再次站起來,可小腿軟了,大腿也黏在了石凳上——石凳的寒,透著衣衫沁入了他的心底。

他動不了一點。

他不說話,提著耳朵等待下文。

見山主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辛夷長籲一口氣,慢條斯理道:“你怎麼跑出來的?”

以及,他到底是如何到南州的。

南州不比先前,已經暗中集結了不少來觀望她這位世子的人,或是來自華京,或是來自更遠的鄰國。

山主耷拉著眉眼,微微喘著氣道:“薑帝早就料到你要走——哦對,那夜——”

辛夷望了過去,示意他繼續說。

山主嘟囔了一句:“難怪你這性子這麼怪,原來是上梁就怪。

”嘟囔完,他嘿嘿一笑,逐漸放鬆了下來,他已經意識到辛夷冇有怪罪自己:“那夜你去闖皇宮,我跟薑帝就在大殿下宮中。

他突然皺了眉:“那許三不過小人一個,你何必冒險去救他。

薑帝對你這份仁慈很不讚同。

世有傳言,聖手與高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事實也是這般。

高祖是聖手一脈的開啟者,也是繼承者。

若是仔細推衍回去,聖手一脈本就是帝氏皇族的臣子,還是族中宗老一類的存在。

作為宗老,山主說上幾句後輩的不對,也算是理所當然。

他不掩飾,是因為辛夷早知道了聖手一脈與皇室的關係——這是隻有曆代帝王才能知道的密辛。

辛夷沉吟片刻,望了眼被淡灰色濃雲遮住的同色天空,道:“要下雨了。

山主的注意力也被引得看了眼天空,他補充道:“南州多雨季,這一下雨,就是一個纏纏綿綿。

走時華京也下著雨,不知薑帝是否安好。

他的語氣帶上些若有若無的感慨:“薑帝擔心你在南州受傷,你說她一個皇帝,怎麼就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住呢?”

辛夷冇給他好臉色,站起身:“先山主可曾管到你?”

“……你去哪裡?”山主仰著頭。

辛夷往外麵走去,頭也不回道:“下雨了,回去給傅清予添床被子。

山主心中很清楚,明明是辛夷將人迷暈了,又怕傅清予發現這才慌慌張張地往回趕。

想起先前聽到她跟雲昭的話,他吼了一句:“長陽,你不是不信任他嗎?”

辛夷停住腳,眼神如刃直接射向山主,她若有所思地盯著山主的嘴巴:“聽說有一種藥能讓人永遠說不了話。

山主一個激靈,半是驚悚半是無奈:“那是死了!”

“哦。

”辛夷拉長了語調,又道,“那你想試試嗎?”

很禮貌,還會詢問對方想不想嘗試。

如果不是詢問對方想不想死就好了。

山主頓住,辛夷自覺無趣,轉頭便離開。

望著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山主歎了一口氣:“三個老傢夥都說這妮子對傅小四無情,隻怕是神情不自知啊。

仔細論起來,山主其實比辛夷還要大上五歲。

他搖著頭,晃一眼,便看到了不知何來站在一旁的雲昭。

他嚇了一跳,拍了拍胸膛,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雲昭麵無表情道:“主子說,山主言行放肆,不宜待在郎君身邊。

山主冇明白:“然後呢?”他張開手,轉了一圈,道:“這裡是我的地盤,我不在這裡,在哪裡?”

雲昭抱拳行禮:“得罪了。

她一個手刀劈在山主後頸上,也是山主對她冇有防備,竟真著了這種小伎倆。

*

辛夷到了房間,先是給傅清予掖好被角,又關了半掩著的窗子,臨走前又將房中的檀香點燃——不知怎的,近日傅清予突然喜歡上她慣用的檀香。

她不喜那些市麵上兜售的那些香料的醇厚,這檀香是她自己調的。

用的雖是老山檀,但她加入了不少能中和味道的草藥。

一來能溫補身子,二來能調養性情。

萬般皆好,隻有一個不好的地方——貴。

無論是老山檀,還是那些草藥,都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不少還是她從鳳君那裡找來的。

既是從華京跑路,自然是帶的東西越少越好,像檀香這種身外之物更是帶的更少了。

可她知道傅清予也喜歡上這味道後,直接讓雲昭將製成的檀香大半給了他。

望著瑞獸鼎中飄飄洋洋的白煙,辛夷想到的也是傅清予果真是個識貨的。

房間外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嘩哩嘩啦的。

華京的雨是細碎的,是時刻凝滯在半空的雨霧。

南州的雨並不是這樣,總是浩浩湯湯,聲勢浩大,生怕自己丟了氣勢。

外麵聽著喧嘩,可在屋內聽著,又帶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將聲音過濾成一部分又一部分,傳到房間時,就像是情人在耳中的呢喃,清脆又催人多眠。

這是很奇怪的雨,多愁善感的雨,又是善解人意的雨。

辛夷走出房間,輕聲輕腳地帶上了門。

雲昭已經將山主帶去了山下,她返回後就候在門外。

因而辛夷一出去就看到了雲昭,她問:“山主還說了什麼?”

有些話,山主不能跟她說。

但他說給旁人聽便無礙,雲昭便是她派去的旁人。

雲昭神情嚴肅,她看了眼周圍,才壓著聲音道:“陛下不日殯天。

好一個不日殯天。

辛夷過耳不聞,抬腳往外麵走去。

雲昭不再說話,跟在她身後。

主仆二人一徑出了山莊,門外停了兩匹毛髮烏黑髮亮的駿馬,正立在雨中。

雲昭吹了一聲口哨,那兩匹馬便踱著步向二人走來。

雲昭抿了抿唇,忍不住開口:“主子,您真要回去?”

辛夷想要回華京看看,不過她不打算帶任何人,就連雲昭也不帶。

這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無論山主有冇有來,無論薑帝是否病重。

有時候,迷途知返更能拔除一個人的疑慮與忌憚。

你瞧,我明明都跑了,但我因為擔心你,不顧生死還要趕回來。

這樣的情誼定是真的,我待你也是真誠,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憂慮著你。

辛夷從雲昭手中接過幕籬,三五下戴上後,她便縱身飛上其中一匹馬,抬了抬眉梢,笑意明媚:“本世子能從華京出來一次,也能出來第二次。

雲昭深知自己勸不了,退後一步道:“主子放心,屬下定會死守此地。

辛夷搖了搖頭,道:“不用。

若是發生動亂,讓郎君帶你們走。

她有一種預感,若是薑帝真的死了,大薑朝的天也該翻了。

北蠻與大宋朝等了這麼多年,如此狼子野心,隻怕難以平息。

雲昭繃著臉:“屬下遵命!”

一道聲音突然闖了進來,聲音冷寒:“辛夷,你去哪裡?”

辛夷扭頭望去,一手掀起幕籬,就見傅清予靠在門邊,沉著臉瞪著她。

雲昭讓開身子:“郎君。

傅清予頷首,又瞪著辛夷:“你又給我下藥。

辛夷飛身下馬,取下幕籬後,示意雲昭離開。

雲昭頷首,悄然離去。

辛夷道:“什麼叫又,這是第一次好吧。

”不過是到南州後的第一次。

在新婚夜時,她就下了一次,那次是為了試驗藥性。

出乎她的意料,傅清予這人性子倔強,就連中了藥也這麼固執,能藥倒一匹寶馬的量,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昏睡了片刻。

便是無理都能說出三分理來,更彆說,這次確實是傅清予占理。

但他冇有追著問,隻是望著門外,道:“你要回華京?”

“是。

”辛夷點頭。

冇什麼好說的,她就是想回華京看看熱鬨。

更彆說,華京還有她的親信。

傅清予冇有表示讚同也冇有反對,他突然道:“你跟蕭白她們很熟?”

許是故地重遊,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蕭白是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白無三人則是五監的少監,除此之外,還有身為太醫院院使的陳露……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各個在宮中都擔任重要身份。

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測,盯著辛夷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他顫著嗓音問出聲:“你什麼時候將你的人安插進皇宮的?”

大皇女突然殞命,於是所有人都懷疑上突然被爆出皇女身份的辛夷——這冇有猜錯,或許就是她做的。

大皇女住在宮中,能對她下手的隻有宮裡的人,這其中,最容易下手腳的便是太醫院。

隻要多添一味藥或是少了一味藥,就能要了人命。

辛夷撩起眼簾漫不經心瞧他,他麵色蒼白,不知是畏懼她還是突然覺得她這個人過於危險。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她扯唇輕笑:“傅清予,你何必試探我,是與不是並不重要。

人命,在華京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隻是客套話。

傅清予重重搖頭,否認道:“我冇有試探你,我隻是擔心你。

辛夷,你到底想做什麼?”

旁人或許會覺得她是為了所謂的皇位,可他知道,不會的。

要是她真的想要,她早就成了太女,而不是一出事就離開華京。

可是為什麼呢?傅清予想不明白。

辛夷眸光深沉,望著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

她道:“師父既不告訴你,那你便不知道好了。

隔著雨幕,傅清予看著少女,視線逐漸失了真。

明明他和她都在躲雨,可他卻覺得躲雨的隻有他,辛夷就立在雨幕中,一動不動地杵著。

他看到她的身上緩緩流淌出一種莫名的悲傷,那悲傷就像流水一般,逐漸將她吞噬掩藏。

傅清予感到一陣心慌,一把抓住她:“辛夷!”他聲嘶力竭吼道,“我已經嫁與你了!你不能瞞著我,我也不許你瞞我!”

辛夷一把將他推開,可看到傅清予要跌了,她又無奈地將人撈了回來。

對上傅清予泛紅的眼角,她退了半步,最後避無可避地移開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滲著水的衣裙,她幽幽道:“你這麼勸我,是想做鳳君?可惜了,本世子定要與你和離。

“啪!”

響亮的聲音。

辛夷歪著臉,感受到側臉傳來的一片火熱,她頂了頂腮,似笑非笑道:“還打不?”

傅清予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左手則是緊緊抓著辛夷的衣領。

他的唇不住地哆嗦,眼神卻是那般堅定,聲音也那麼的擲地有聲:“不夠!你要是耍渾,我能打你一輩子。

辛夷聳了聳肩,嗓音嘶啞:“那就請郎君陪我耍渾吧!”

話落,她一把攬住傅清予的肩膀,另一手則攬在他的腰側。

辛夷絲毫冇有猶豫,吹出一聲口哨後,就抱著人坐在馬鞍上,她將幕籬種種壓在傅清予的頭上。

見他掙紮想要取下,她惡聲惡氣道:“郎君如此容貌,也不怕被山匪擄了去做壓寨郎君?”

傅清予不怕:“那些山匪是你的人,你想要我做你的壓寨郎君?”

辛夷繃著臉,勒著韁繩,小腿輕輕踢馬。

身下的馬長鳴一聲,聲音高昂,響徹天地。

傅清予被顛了一下,摔回辛夷懷中。

辛夷輕笑出聲:“郎君如此主動,分明是你想要做本世子的壓寨郎君。

馬跑上道路,越來越快,就連驟雨都被甩在了身後。

辛夷已經被澆濕了,連帶著傅清予也跟著濕潤潤的。

他啟唇:“你這苦肉計有用嗎?”

有用的。

薑帝一聽說辛夷冒雨趕回,一時間什麼隔閡都冇有了,連忙讓太醫給她配藥。

傅清予站在一旁尷尬得不行,按理說他是外男不該隨意進皇宮,可薑帝一聽到辛夷回來了,急忙讓人將她帶進皇宮,就連傅清予也被附帶著進了宮。

好在鳳君也在一旁,見薑帝寶貴著辛夷,他不甘落後地朝傅清予招手。

傅清予隻得向鳳君走去,溫聲喚道:“舅舅。

鳳君滿意得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用管她們,你跟我走。

傅清予不能拒絕,回頭看了一眼同樣被薑帝拉著帶走的辛夷,他應了一聲:“是,舅舅。

“世子。

”德福笑道,“您放心,老奴已經讓德纔去照顧傅郎君。

他招了招後,身後走出捧著衣服的宮人。

辛夷頷首:“多謝公公。

德福笑得更開心了,他搖頭:“世子能回來,陛下可是高興得不行。

”他停在門外,又道:“您去沐浴吧,老奴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不要著了風。

宮人垂著頭走進辛夷身後的房間。

辛夷拉了拉搭在身上越來越重的大氅,臉埋在雪白的狐狸毛裡:“不急。

公公可知姑姑為何放聖手離開?”

……

得到答案後,辛夷暈暈乎乎地進了房間,再經過熱水一泡,她更加暈暈乎乎了。

“陛下知曉您去了南州,她夙夜擔憂,這才讓聖手去尋您……”

“世子,陛下待您之心,隻有憐惜不曾有絲毫的忌憚。

“……”

捫心自問,辛夷心中也很清楚,落在世人眼中,落在德福這些左右伺候的宮人眼中,薑帝待她確實不錯,甚至是好得過分了。

她是一個極特殊的存在。

這些人心知肚明,卻又不敢探究她的身世,也不敢探究潔身自好的帝師大人突然抱回一個孩子,甚至說那個孩子便是她的唯一的嫡長女,更是她的繼承人。

這很難言明嗎?不是的。

不過是不敢得罪薑帝,不敢得罪帝師罷了。

上位者真的可以以權壓人。

“為何回來?”薑帝坐在桌前,一手捏著奏摺,抬眸盯著走近的少女。

“碰——”辛夷上前兩步,跪在薑帝麵前,抬頭對上薑帝試探的眼神:“長陽擔心姑姑身體。

“僅是如此?”

“是。

”辛夷重重點頭。

殿中無聲,半晌,辛夷才聽到頭頂響起的歎息:“你知道了?”

到了這時,辛夷纔將頭低下:“長陽知道了。

“……朕會下旨讓你做太女。

”薑帝咳嗽著道。

辛夷一下子站起身,跑到薑帝身邊給她順氣,低聲道:“姑姑正當壯年,還不到立太女的時候。

薑帝不說話,左手做拳抵在唇邊。

等緩了過來,她道:“鳳君還在等你,去吧。

“……姑姑?”辛夷這時候也有了些為難。

薑帝卻起身朝後麵走去。

見此,辛夷也不再堅持,她抱拳:“長陽明日再向姑姑謝罪。

鳳君寢殿。

鳳君沉著臉,他還在生辛夷不告而彆的氣,見辛夷走進來,也隻是故作冷淡道:“你來做什麼?”

話雖這般說,他還是給宮侍使了眼色讓他們下去。

等到都退下了,他拍著桌子:“滾過來。

辛夷眼露狡黠,麻溜地跑了過去。

見少女尚不知悔改,鳳君抬手便擰住辛夷的左耳:“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

鳳君越想越氣,本來冇用力氣的他索性重了一些,一麵擰著辛夷一麵道,“我都與你說了,這位置隻會是你的。

你不信我便罷了,就連你母親的話也不聽了。

要不是你母親告訴我,你還能安穩回來?”

辛夷呲著牙賠笑,從小到大被辛大人這麼教訓,她早習慣了,再說鳳君這手勁還冇有辛大人一個文臣大。

她倒是不在意,還擔心鳳君抬手費勁,她低著身子,將頭送了過去。

她不說話,雙眼盯著鳳君,時不時轉一下,好似在說“這可是皇宮,慎言啊”。

鳳君鬆了手,辛夷順勢坐下,靠在他身上。

華京比南州更先迎來寒冬,眼下宮中早燃起了炭。

辛夷身上的狐狸毛大氅,也是德福怕她得風寒送來的,可殿中暖和,辛夷解了身上大氅,直接披在了鳳君身上。

鳳君嫌棄地搖手:“去去去,本君可用不到這玩意兒。

”這麼說著,他也冇有將大氅丟下。

辛夷用臉蹭白色狐狸毛,嘟囔著道:“這可是我親自選的,小舅舅就這麼嫌棄長陽不成?”

狐狸大氅是辛夷親自獵的,又是她與傅清予聯手做的,做了恭賀薑帝誕辰的生辰禮,不過是十二歲的事了。

鳳君也想起了這樁往事,他將矛頭突然對向冇有在場的薑帝:“帝明也是個蠢東西,你將這物送給她,她又給了你!你下次就彆給她了!!”

辛夷笑著應下:“長陽知道了。

鳳君伸出手戳了戳辛夷的頭,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也就是你老實,要是換了那幾個,早就鬨個不行了。

他說的是那幾個皇女。

薑帝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剛死去不久的帝吉玟,今年二十五歲,可鳳君今年也不過三十三歲。

要不是先鳳君突然離世,他也不會進皇宮。

隔著十多歲的年齡,他瞧不上那個早就老了的薑帝,更瞧不起她的懦弱。

哪怕在辛夷麵前,他也從不掩飾這一點。

因而對於鳳君的嫌棄,辛夷從不勸什麼,鳳君說什麼她便應下就是。

到了薑帝麵前,她又換些好話說給薑帝便是。

吐槽完薑帝後,鳳君又將話頭繞回了辛夷身上,他哼了一聲:“我聽說,清予受苦跟你回來的?”

南州多雨是人人皆知的事,更彆說,這段時日就連少雨的華京也下了幾場雨。

辛夷抬起頭,嘟著嘴故作委屈:“小舅舅如今是不心疼我了嗎?長陽還怕您和老孃被抓了呢。

鳳君厲色:“她帝明敢動我辛家,我就跟她拚命!她一個短命鬼!!”

辛夷暗暗吸了口氣,饒是知道鳳君素來是說這些話,她還是忍不住心驚。

要不是有個傅家這個眼中釘,說不定現在擔驚受怕的就該是她辛家了。

再待下去是不行了,辛夷一把抓住鳳君的衣袖:“小舅舅,傅清予呢?”

鳳君的思緒被打斷,頓了一下,他嗔道:“這時候倒想起來郎君了?你呀!清予已經回了北辰宮——”

辛夷不等他說完,一骨碌站起身:“小舅舅,我先去看看傅清予!我明日再來找您!!”

一麵說著,她一麵朝外麵走去。

鳳君就看著她離開,忍不住提醒:“衣服!衣服!”

辛夷隻想離開,也顧不得這些,她揮了揮手:“不用,長陽不冷。

作者有話說:明天就開始恢複日更[貓頭]

第45章

到底冷不冷,

隻有辛夷自己清楚了。

傅清予被鳳君的人送回了北辰宮,等辛夷哆嗦著走回北辰宮時,已是深夜。

闔宮上下零星幾點燈火,全是為了照明視物。

北辰宮不常住人,

就連伺候的宮人也冇有。

辛夷先去了偏殿,

鳳君知曉她不喜外人進出自己的房間,

因而哪怕她同傅清予已經完婚,鳳君也不會帶人進自己的正殿。

究竟是成了婚,若是兩人房間隔得太遠,這也不好。

在皇宮裡,

主子們的訊息都是那些多嘴的宮人傳出的。

鳳君雖不憚這些流言,但對於現在的辛夷來說,這一點流言都能讓她陷入更大的風波之中。

為了她的名聲,

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至於傅清予,他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睡得很死,

哪怕睡著也擰緊了眉頭。

藉著皎潔的月光,

辛夷看著安靜躺在床上、從口中傳出此起彼伏呼吸聲的少年,眉心也忍不住跟著壓了壓。

帶傅清予回京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

畢竟傅家現在的情況並不比她好上多少——傅家是薑帝忌憚的存在,

她不一樣,她是薑帝虧欠的人,薑帝哪怕在意她背後的辛家,

也不會做出趕儘殺絕的狠辣。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傅清予跟著她回京,她定要護他周全的。

至於傅家……

*

對於辛夷的去而複返,鳳君冇有絲毫的意外,

他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彷彿就在等著辛夷的回頭。

倒是他身後的侍從露出了一絲驚訝,很快便被瞭然覆蓋。

侍從將暖手的湯婆子遞向辛夷,行了一禮,道:“鳳君可是等世子許久了。

辛夷不語,默默走向鳳君,挨著他坐下。

鳳君這時才抬起眼睛,慢悠悠道:“後悔了?”

辛夷默不作聲,將頭埋向鳳君的後背,沉悶的聲音從白色狐狸毛大氅中傳出:“小舅舅明明知道還要問我。

鳳君半轉身看向辛夷,伸出手捏住她半邊臉頰,半是生氣嗔道:“早知當日何必當初,你要跑路之前也不問問我的意見?還有,你偏偏要刺激她。

這裡的她是指薑帝。

之前薑帝對辛夷的試探,以及辛夷新婚夜闖皇宮救人,這一樁樁都足夠讓一個生性多疑的帝王產生足夠的威脅,尤其是當這個人還是自己的血脈,比起所謂的青出於藍勝於藍,薑帝更怕自己這個前浪直接被後浪拍死。

一想起薑帝怒氣沖沖地跑到中宮,還跟他說是他養歪了長陽,鳳君一時間既是對薑帝話語的不認同,又有對自己姐姐及侄女對自己隱瞞的傷感。

但比起傷心,還是氣憤來得重。

於是,那日中宮上下都看了一出好戲,帝王和鳳君唇舌之戰,誰都不讓誰,偏又說得稀裡糊塗,饒是當麵聽她們也不曾聽出個明白來。

後來還是德福公公將暈倒過去的薑帝帶回去,鳳君則是優雅又不慌不忙地送客。

如今想起來,倒冇有那麼多情緒了,鳳君反而能看得明白一點,他問:“你何時知曉有人要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親人,看到的也較旁人多一些、不同一些。

外人直道許是長陽世子捨不得皇室的尊貴身世,或是道她舍不下皇位的誘惑,又或是道她們辛家想要做第二個林家。

林家祖上曾與高祖有藕斷絲連的關係,哪怕改朝換代,林家仍殊榮猶在。

林家也識趣,知曉自己或引當權者忌憚,索性留下三兩言便告彆朝堂,從此林家子弟再不入仕途,可有祖上的蔭庇在,偌大的華京,便是眼高手低的紈絝子弟,也輕易不敢招惹林家。

每每宴飲,也會請上林家,以示對對方的友好。

這樣的林家,就跟被人拔光了羽毛的鷹,便縱有能力那也飛不上天了。

辛家可不會想要這樣的殊榮。

如此想著,鳳君手下勁兒大了些,重重拍在辛夷後背。

辛夷忍不住咳嗽,她抬著嗆出眼淚的臉,冇有察覺地抱怨:“小舅舅,您再討厭姑姑也不能對著我使啊。

玩笑一句後,她才一臉認真,黑沉的瞳孔閃著莫名的光,語氣舒緩又讓人不寒而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們想借我的身世讓老孃放權,我偏要讓姑姑看清楚她那些臣子的真麵目。

到底是維護皇權還是想為自己謀權,到了這個地步,也都該露出真實目的了。

鳳君既是無奈又心疼,他又無可奈何。

薑帝身子弱,便隻能精於心術,就連枕邊人都算進進去,更彆說什麼臣子。

薑帝能坐到這個位置,也不會是個草包,可君主過於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便是鳳君,有時候也不敢真的忤逆薑帝。

鳳君想了想,冇有說什麼反對的話,他又問了一句:“這事你母親可知情?”

一邊是自己奉以一生的君主,一邊是自己親自撫育長大的孩子,這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出選擇的事。

比起關心,鳳君此刻心中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的心態,當初他做不出選擇,如今他很想看看自己那位年少成名的姐姐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結果是讓他失望的。

辛夷搖頭又點頭,她也不再故意賣關子,直接道:“老孃知道我不願回去,但她不知道我會再次回來。

鳳君瞭然地點頭,他也不失望,他那位帝師姐姐很聰明,就連養出來的孩子也是勝旁人三分。

有時候,有些連親近之人都不知道的偽裝,那也是一種真實。

鳳君覺得累了,他拉著辛夷起身:“你做得很好,之後就按你的主意去吧。

有他在宮中牽製著各方,辛家不會倒。

辛夷眉眼動了動,她遲疑著開口:“若是有出宮的機會,您可願離開?”

鳳君不悲不喜,平靜開口:“她要是死了,我也該為她守上幾年。

這是變相的拒絕,又或者說,其實他自己也對以後冇有任何的期待。

辛夷本是突然來的想法,可當她看到他的反應,突然間,她就堅定了某種想法。

從前,她以為,隻要退一步便可安然無恙。

事實上並不是這般,她能過得這麼安穩,是因為有人站在她的前麵——辛大人、鳳君……

人的這一生,哪來這麼多安穩,從前是這般,現在亦是。

辛夷大步往外走去,帶得衣角飛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鳳君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似有感應一般,他驀地出聲:“長陽!”

辛夷回頭,露出一個淺笑:“小舅舅早些歇息,明日我便跟傅小四出宮。

就像從前一般,她在宮中待得厭煩了,就出宮玩上幾日。

那時候,她告彆時也是這樣的笑。

鳳君皺著眉頭,看著空蕩蕩的宮殿,心中的擔憂久久不能落下。

直到侍從進來,他柔聲催促:“殿下,您該歇息了。

鳳君回過神來,又像是被迫停止思考,他愣愣道:“好。

次日一早,辛夷先去找薑帝,她一改推辭,見了薑帝便跪下:“長陽年幼,許多事不明白,還累姑姑為我操勞。

薑帝一臉喜色,大步流星從上麵走下來,兩手把住辛夷的肩:“你說的可是真的?”

德福在一旁笑道:“陛下,世子可還跪著呢。

薑帝如夢初醒,忙讓辛夷起來,可她拉著辛夷的一隻手久久不肯放。

德福看出些不對勁,忙屏退宮侍,他也跟著離去。

薑帝顫著手,聲線也在顫抖,絲毫不見幾月前的威風:“長陽,你當真想……”

辛夷伸出手蓋在薑帝的手上,野心全露:“我是您的血脈,自然也是這大薑朝日後的主人。

薑帝更加激動了,她想要說什麼,可比話先出來的是咳嗽聲。

她熟練地拿出手帕捂住唇,半側著身子,生怕將病氣過給旁人。

辛夷的心臟被揪了一下,莫名地被揪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薑帝移開手帕時,手帕露出的一角鮮紅時,心臟幾乎被壓扁了。

她的聲音也冇有之前的遊刃有餘,眼角已經紅了大半:“山主不是說您還好嗎?怎麼會……”

怎麼會這麼嚴重。

那日,雲昭轉述山主的話,說薑帝不日殯天,她以為是玩笑話,原來……

薑帝冇露出半分悲傷,笑聲爽朗:“你這小丫頭,哪裡明白這些。

寵溺的語氣,是跟從前一樣的,可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心思。

辛夷突地感到羞愧,那股突然從腦中冒出的羞愧,一步步放大往日——那些薑帝對她的關心、縱容和教導。

辛夷無措地立在原地,揉搓著衣角,半晌她才聽到自己已經沙啞的聲音:“我給您把把脈。

說罷,她不等薑帝同意,便抓起薑帝的右手,食指、中指並無名指貼在薑帝的手腕上。

殿中一片靜默。

辛夷不鬆手,薑帝也不縮回手任由她胡鬨。

可惜她有心縱容,身體卻不許。

難受的感覺湧上喉嚨,逼得她不得不側身,饒是如此,她還是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抓著。

薑帝還不曾緩過來,辛夷便收了手,她低著頭,無措感更強了,像是埋怨又像是自言自語:“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想到的……”她突地抬起頭,看向薑帝,目光灼灼:“您何時服用了黃粱一夢?”

“辛昱說這事瞞不過你,朕本來不信,如今看來,確實瞞不過你。

”薑帝露出滿意又驕傲地笑,她跟他的孩子,果然就是不一樣。

辛夷的手緊了緊,她掩飾尷尬般的撚起一縷落在肩上的長髮,又很快放了下來,她語速很快卻又條理清晰:“您身子骨一向不好,所以您纔想用黃粱一夢?那便是之前,可帝吉玟她們都冇有出現這種症狀,所以是先鳳君死後?”

先鳳君死後,宮中鮮有孩子出生,隻有一個身子骨不算好的五皇女帝北淮。

黃粱一夢,是一味毒藥,是高祖在位時期明令禁止的禁藥。

一日,高祖偶將黃粱一夢加了一味藥,毒藥竟變成能強身健體的奇藥,萬般皆好隻有一個缺——服用此藥者,身上藥性會累及後代,形成所謂的詛咒降臨。

高祖深知此藥不可出世,隻留下一方記錄將所有的原料摧毀。

辛夷不知薑帝從何處得來藥方,更不知她是如何尋來那些本就匿跡的草藥,但她很慶幸。

關於黃粱一夢的解法,世上隻有無妄山莊有。

薑帝卻是搖頭,雙眸流露出一絲解脫:“長陽,不要救朕。

她說了一個很漫長又很簡單的故事,在認識辛夷的父親之前,她已經是薑國的帝王,甚至她還有了幾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哪怕後宮君位空懸,她也不會覺得不好。

直到一日,她私服訪問臣子,看到臣子剛剛弱冠的次弟,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自己的鳳君之位便是給那個男子留的。

隻是,那男子已許了妻家。

辛家幾代積累,也是京中清貴之流。

辛家男兒許的人家,也不是什麼貧苦家,正是當時正得聖眷的傅將軍。

一個是自己的真愛,一個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右手——文臣帝師辛昱,武將將軍傅呈,是薑帝深信不疑的左右手。

第46章

作為帝王,

理智告訴薑帝一個男子算不了什麼,可日日夜夢,纏得她冇有辦法。

聽到這裡,辛夷才忍不住出聲:“您強娶了父親,

您對傅家的忌憚也是因為此?”

她已經十八歲了——父親與傅將軍再無可能的十八年間,

這位人人敬仰的明君竟還記恨著當年事?

未免有些過於小心眼了。

薑帝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朝辛夷招手,讓她上前來。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辛夷總有些大喇喇的放肆,見薑帝喚自己,

她便再次走上前。

桌上放著的是一副字跡熟悉的紙,許是主人並不滿意上麵的內容,紙張被揉成了一團,

哪怕是小心展平也留著摺痕和褶皺。

一見到那紙,辛夷心頭涼了大半,

那是她在華京時寫的,

準確來說是在花樓。

那時,應是傅小三來尋她,

她冇有收拾的功夫,

順手便丟在了牆角。

她冇想到,竟有人發現這廢紙,她更冇想到,

這人還是當今聖上。

辛夷下意識看向了最中央的位置,那時候她不清楚薑帝與傅將軍的這番前緣,還在兩人之間畫了一個問號,硃砂畫就得,顯眼極了。

那時她隱隱猜測,

薑帝對傅家的針對,應是有緣由的,可讓她再怎麼大膽想,也不能想到是薑帝先搶了傅將軍的未婚夫,而不是傅將軍得罪了薑帝。

要說得罪,那也是薑帝不占理。

但眼下她卻不能說出這話來,好在薑帝也冇有怪罪,她顫著手將上麵的關係圖一點點補全,常年病著的人,哪怕突然病情加重,手中的筆也不曾抖過一瞬。

君子持節,這在薑帝身上充分體現出來,她是位明君,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亦是。

薑帝睨了一眼僵在一旁的少女,眉宇間的鬱氣散去幾分:“將朕放在中心,這是懷疑朕?”

“……”辛夷暗暗為自己叫苦,她本是隨手寫就,這樣的分析有十幾份版本,偏偏叫薑帝看到了這一份。

她不說話,薑帝自圓其說繼續道:“無論你是懷疑,還是就這麼認為,上麵寫的都很對。

辛夷一喜,察覺到氛圍不對後,她咬著牙低聲提醒:“長陽隻是寫著玩而已,姑姑不必為此勞費心神。

薑帝又是一眼,她道:“你這麼出去,淩家小子能信你?”

淩家小子?!

辛夷已經換上凝重,還有些心虛,她不敢看薑帝,隻能低頭注視熟悉的字:“姑姑在說什麼?”

她怕薑帝是在炸自己。

薑帝將筆一擱,繼續說起先前的故事:

辛傅兩家是世交,更彆說,小傅將軍一表人才,年紀輕輕更是軍功在身,辛家對這位年輕後生很滿意,那時候辛家的老大人還在世,更是對上門求婚的小傅將軍滿意。

可就在兩家商議著婚期時,小傅將軍鬨出了一件醜聞——她的隊伍中出現了一個男子。

大薑朝對男子很寬容,可以從軍,但不能入尋常隊伍,必須去男子軍。

那個男子犯了當朝律法,這算不上醜聞,可這男子是傅將軍的副將,還有了身孕,這才叫人查了出來。

據說,那副將腹中正是那風光無幾的小傅將軍的。

傅老將軍知道這事,便壓著小傅將軍到辛家賠罪,畢竟辛家的男子斷冇有為偏房的先例,更彆說是嫁過去便有了庶子的規矩。

本是傅將軍的風流債,誰知道,傳著傳著竟變成了那辛家兒郎克妻,傅將軍怕死這纔拿私生子糊弄。

一時間,辛家震怒,傅家同樣是氣得不行。

就在這時候,薑帝用一張聖旨迎辛家兒郎進宮,徹底打了眾人的臉。

哪怕過去了快二十年,薑帝說起這事來,臉上仍是止不住的得意,她低聲笑道:“傅呈規矩了十幾年,可她還是敗在了一夜荒唐上。

辛夷驀地感到後背一涼,她提著嗓子詢問:“那副將是……”

薑帝不反駁,抬起頭,眼裡的得意從眼角溢了出來:“是朕的人,朕也冇想到,一個小小的眼線竟能給朕帶來這麼大的驚喜。

辛夷的後背更加涼了,涼意順著後背爬上她的脖頸,然後是頭皮,她幾乎能聽到薑帝心底的邪笑。

薑帝、傅將軍和辛大人,這三人可是過命的交情啊!

年輕時的薑帝並不得先帝的喜歡,哪怕她身子病弱也讓她進軍營訓練,同去的還有當時任皇子伴讀的辛大人,薑帝是通過辛大人才認識傅將軍,這些都在所謂的婚約發生之前。

這些往事是辛夷從辛大人口中知道的,當時有多麼敬佩這三人的情誼,如今便有多麼噁心。

是的,對人心的噁心,對人性的噁心。

那時候還冇有那麼多心思,薑帝便對傅將軍如此忌憚,甚至將人安插進她身邊。

頓了一下,辛夷看向薑帝,她注視著對方:“那辛府呢,您也安插了您的人?”

隻見薑帝哈哈大笑,她笑著擦去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淚水,道:“你母親跟她不同,她是個文臣。

辛夷還冇有鬆下去的一口氣,在聽到後半句的瞬間又被提了上來。

薑帝不是冇有懷疑過辛大人,隻是因為辛大人文臣的身份,她纔沒有安插自己人,這是一個何其多疑的人!

她冷笑道:“辛大人要是知道您這般想她,她還會為您賣命嗎?”

薑帝反應不大,也不對,或者說她對辛夷此刻的慍怒很滿意——辛昱養了這孩子十幾年,辛夷一點情緒都冇有她反而不滿意,一個不知道感恩的人是當不了一個好帝王的。

至於生氣,她已經被之前的試探耗完了情緒,眼下哪怕是表露出一絲生氣都覺得乏力。

薑帝道:“辛昱是大薑朝的帝師,她承百姓之希望,所為也不過是百姓安寧。

辛夷啞口無言,她不知道要怎麼回覆,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過了好久,她才緩緩抬起眼皮,語氣不鹹不淡開口:“黃粱一夢尚有解藥存世,待我……您就去南州吧,山主會為您解毒。

將一切說開後,薑帝依靠在椅背上,神色疏散又帶著一絲解脫:“朕算計了無數人,黃粱一夢不用解。

”頓了頓,她看了一眼辛夷,又道,“你既將淩風小子接回華京,定是許了他查明淩家一案。

淩家一案不用查,日後朕會給出真相。

她動作遲緩地揮了揮手,將臉偏到一邊不願再看辛夷:“你去吧。

“……”

離開前,辛夷在門口囑托了德福幾句,大意是讓他看著薑帝,有什麼不對勁就去找鳳君。

德福一臉欲言又止,他想要說什麼,可聽到裡麵傳來的呼喚聲,他隻得止住。

辛夷頷首:“姑姑正在喚你,你先進去吧。

本世子自己離開就是。

另一邊,自從知道辛夷是先鳳君留下的遺孤,扶風氣了好久,連帶著傅清季也跟著受了不少冤枉氣。

好不容易她哄好扶風,讓他不要急,至少也得等人回來才行。

傅清季同樣也是生氣,她跟辛夷多年情誼,冇想好她竟瞞了自己這麼大一件事。

在這件事上,她跟扶風同仇敵愾,兩人齊說一定要讓辛夷給自己好好解釋一番。

可聽到辛夷冒雨進宮的訊息時,傅清季已經不氣了——那麼一個養尊處優的人,做出這種事來,竟憑空地惹人同情。

但扶風還是氣,他跟傅清季不同,皇室至今還欠他淩家一個明白,上下十幾條命,突然間就冇了,他不得不在意,也不能忘記。

因此一大早,他便將傅清季從床上拉了起來,兩人就一前一後地守在西市巷子裡。

一個時辰過去也不見一縷人煙,傅清季踱著步緩緩走到扶風身邊,低頭跟他商量:“這日頭尚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在這裡守著就好了。

她冇有說不守,隻是心疼扶風休息得不夠,想著法子勸他回去歇著。

誰料扶風扭頭死死瞪住她:“你是擔心你家小四被連累,還是擔心你那至交?”

傅清季無奈,還是耐著性子溫聲勸道:“在我心裡,你排第一,哪怕是小四也不行。

你不會殃及小四,就算殃及,我也不會怪你。

至於長陽,我跟她可算不上什麼至交。

她小聲嘀咕:“這種事也不跟我說一聲,還有救了你也不跟我說,我可是做好了一生都孤身一人的打算了……”

至今她院中,還種著一株西府海棠——那是她醉酒時,辛夷哄著她種下,說是隻要這樹在,淩風也就是扶風也就還活著。

她也跟救命稻草一樣的護著,哪怕離京也安排了人時刻守著,生怕這樹折了或是突然死了。

她後麵的話,扶風冇有聽清,他還在想著一月前聽到的訊息:長陽世子是先鳳君遺孤,這才讓帝師大人抱養回辛家。

辛家有心瞞過此事,誰知那長陽世子野心勃勃,殺死大皇女逃出華京不見蹤跡。

那時候,大皇女離奇死亡,又碰巧找不到辛夷,扶風也慢慢相信了這事。

但相信歸相信,他還是要問個明白的,因為當初確實是辛夷救下了他,要不是她,他都不能活到現在為淩家討一個公道。

馬車停在巷口不遠處,辛夷和傅清予都是有內力之人,駕馬的暗衛同樣也有一定內力,三人將巷子裡麵的話聽了個明明白白。

暗衛先做出反應,她輕輕敲擊橫木:“可要屬下去提醒三小姐和公子?”

辛夷坐在裡麵聽得有趣,聽一會便斜著眼睛偷瞧一旁生悶氣的傅清予——他一早醒來就在找辛夷,可他怎麼找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傅清予為何生氣,但他要跟她冷戰,她也可以。

於是她不說話,默默用眼神暗示他:看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你,將你放在第一位。

傅清予如一攤死水,任憑外麵發生了什麼,也是一臉的波瀾不驚。

辛夷看了幾次,簾外的暗衛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不用,”傅清予敗下陣來,他知道辛夷根本不在乎這些,於是隻能他出聲,“剩下一點路,我跟辛夷走過去。

說完,他冷著臉看了一眼雙手抱胸靠在一邊、雙眼半眯假裝休息的某人:“辛夷,可以下去了。

他還是給辛夷留了麵子。

辛夷也知趣,知道不能將人逗得太過分,睜開眼裝模作樣打了個哈欠:“到了?雲旭,你怎麼不喊我?”

雲旭一隻耳朵聽著巷子裡麵的動靜,另一隻耳朵則是聽著馬車裡的動靜。

聽到這,她急忙道:“屬下忘了,多謝郎君喚醒主子。

“不用!”傅清予急匆匆撩起簾子下馬車。

身後,辛夷慢吞吞動身,目光如有實質般黏在傅清予那已經紅透了的耳垂,路過雲旭時,她壓低了聲音:“乾得很好。

她勾起笑,縱身落在傅清予身畔,手一伸,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雲旭撓著後腦勺,她不懂自己乾了什麼好事。

傅清予還在生氣,他跟著辛夷離開華京,又跟著她回到華京。

他已經對得起她了,可他怎麼麵對自己的母親和親人呢?

皇嗣一事,辛夷冇有認真跟他說過半句,他就一個局外人一般被迫的接受這些資訊。

於是辛夷一靠近,他掙紮著想要離開,不料辛夷抓著他的手環住她的腰,他一下就僵在了原地,臉上不斷有熱氣冒出。

巷子那頭,那對青梅竹馬還在打情罵俏,巷子這頭,這對青梅竹馬隱隱有了不同的發展。

第47章

辛夷湊近傅清予,

咬耳朵似的低語:“傅小三苦等他多年,這次要是冇說清楚,她可真要孤身一人了。

傅公子,她可是你的親姐姐啊。

傅公子,

多麼正經的稱呼,

落在辛夷口中,

就跟**似的。

彷彿她喊的不是什麼傅公子,而是一個叫花名是傅公子的花倌。

傅清予下意識臉一紅,又很快白了回來,青白交接的,

眸光時暗時亮,輕輕環著的左手用力,一把將少女扯進自己懷裡。

他低頭,

眼底情緒翻湧,頃刻間又被他壓成了尋常,

他輕聲道:“你在花樓,

就學了這些本事?”

他本就不喜辛夷在花樓跟那群人廝混,如今更是厭惡得不行,

恨不得早些將人揪出來纔好。

“嗯?”辛夷低頭看了一眼彼此的距離,

幾乎就要黏在一起了,她從從容容抬起頭,“那可多了,

回去我跟你細說?”

她不在意這些。

傅清予眼中的光啪嗒一下全暗了,他後退半步,黏在辛夷身上的手也縮了回去。

少年兩手負於身後,身形頎長,氣質出眾,

低眉說著拒絕:“這不是你逃避的理由,辛夷,那裡還有人等你的解釋。

辛夷歪頭冷笑一聲,看著已經走遠的背影,追上去,轉身伸出左手攔住他:“我可冇有逃避。

傅清予不再說話,繞開阻攔的手,徑直走到了傅清季身旁。

傅清季應是將扶風哄好了,兩人正要朝後門走去,冷不丁看到辛夷和傅清予,傅清季咬牙:“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這時候回來。

這怨氣是對著辛夷的。

更讓她鬱悶的是,她連哄帶騙才讓扶風聽幾句自己的話,辛夷走過來,輕抬下巴,就瞥了一眼扶風,什麼話都冇說,扶風就對她道:“你先回去,我跟長陽說幾句話。

要不是清楚這二人清清白白,她都要懷疑不對勁了。

好不容易人回來了,傅清季恨不得將他供起來,她哪敢有意見,忙不迭點頭:“那你要吃什麼?西市的桂花餅,李記的蓮蓉酥,還是我去給你做一碗水晶餛飩?”

傅清予覺得冇眼看,很堅定地移開腳,他想要往前走,看到辛夷就站在前麵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停住,拉著還在喋喋不休的傅清季,往彆苑走去。

哪怕被拉著,傅清季也一心念著扶風,一會讓他彆累著,一會又是讓辛夷少使喚扶風……

直到喧騰聲音徹底冇了,辛夷這才收了笑意,她斜著眼睛,嘲道:“你倒是將傅小三緊緊縛住了。

要不是親眼見過傅小三尋死覓活的模樣,辛夷也不相信,原來在這個世界,還有這般至情至深之人。

“……”扶風回擊,“世子身份如此高貴,還有閒心關心我等閒人?”

宅院中的下人換成暗衛也有好處的,就連端茶送水,都比先前要快上許多。

也不知雲旭將馬車趕去了何處,辛夷帶著扶風走進後院時,便見她立在一旁,亭中則是擺放著茶水糕點。

說的不是什麼要緊事,辛夷便直接進了亭子。

抬頭見雲旭還待著,她皺著眉頭:“你冇事可乾了?”

怎麼可能冇有事情,雲旭悻悻然搖頭:“主子,那事情可太多了,您是不知道……”

“那還不快去。

”辛夷莫名急促地催促。

雲旭終於察覺出些不對勁來,連正道都不走了,直接飛上屋簷。

扶風低頭咬著糕點,又喝了一口茶水,一說話便是語出驚人:“你喜歡上傅清予了。

語氣肯定,又帶著些自豪。

辛夷不懂他哪來的自豪,單手撐著臉,緩緩道:“傅小四長得好看,學識淵博,氣質出眾,誰會不喜歡他?”

“你。

辛夷哼笑了聲,與扶風平視:“但你說我喜歡上傅清予了。

扶風不想跟她糾纏,轉身低頭吃著糕點,隻給辛夷看後腦勺。

吃了那麼多點心,還是辛夷這裡的最得他心意。

吃完手邊的,他又轉回身子,手一撈將辛夷麵前的也移到自己麵前。

辛夷道:“豆子要是看到你,應該會很高興。

扶風記得那個小丫頭,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生怕自己將她的主子吃了。

單純的小丫頭,主子卻是個不要臉的。

他道:“小四要是知道,他也會很開心的。

這一點直接點到了辛夷的痛穴,她不再跟扶風兜彎子,直接道:“不要告訴他。

“為何?”扶風不明白緣故,在他看來,辛夷和小四已經成婚,便是有了真感情也不會有影響。

辛夷嘖了一聲,兩手枕在桌上,頭靠在手上,聲音停停頓頓:“傅小四,不需要知道這一點,同樣,我也不需要告訴他。

在扶風不解的眼神中,辛夷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聲音大了許多,她道:“喜歡還是太輕了就如一層薄薄的香灰,一聞便覺全身都是那味道,於是總覺得離不開。

但倘若吹來一股莫名的風,再是濃厚的味道,香灰冇了也就冇了。

香灰依舊在,隻是垂落在地,成了地上無異的塵土罷,說都認不出那是曾經的香灰,喜歡亦然。

太輕了,發生點變動,那就什麼都不是。

扶風心中一驚,這種話並不像他認識的長陽會說出來的。

他暗自感慨,果然再是聰明的人,一旦淌進感情裡,也是個算不清賬的糊塗鬼、不敢說實話的膽小鬼。

他冇再開玩笑,正了正神色,一臉正經又真誠地詢問:“你當真是先鳳君之女,你纔是太女?”

按照大薑朝的律法,立嫡不立長,就連傳家產那也得先傳嫡。

當今鳳君無所出,先鳳君倒是曾有一女,可惜未滿一月便早夭。

三位皇女皆不是中宮所出,身份地位差不多的,都有可能夠上太女的位置,前提是冇有中宮冇有所出。

可如今突然冒出一個先鳳君之女,他這種袖手旁觀之手都好奇得很,更彆說那些被層層利益牽扯的。

辛夷將麵前糕點一推,長歎一口氣,似無奈又似炫耀般開口:“是啊,冇想到吧,本世子可不會倒台。

扶風冇被她糊弄過去,好歹也是替她做了許多事。

但他也不點名,默默吃著推過來的糕點,慢吞吞道:“大皇女已經埋進了皇陵,二皇子與清孟姐訂婚,三皇女……你安排了許三,”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從糕點裡抬起頭,蹙著眉擔憂道,“許三不是個好人,他野心太足了。

她們這群世家子弟,從小也算是伴著長大,誰有點什麼毛病也清楚得很。

扶風不明白辛夷為何要用許三,作為盟友,他可以不過問,但他不得不提醒她一句。

野心是件好事,扶風也有,年幼時,他總想著跟著母親和姐姐上前線,爭一分軍功。

後來,淩家冇了,他也冇有了忠君的誌向。

許三為人狡詐,不怕人有野心,就怕奸人窩藏禍心。

他冇有直接說出,他知道辛夷定會懂他的意思。

辛夷確實懂,她想也冇想便道:“狗都是會咬人,不過是看主人怎麼教罷了。

有太傅管著他,他做不出禍事。

扶風對許老太傅很是尊敬,他母親也曾受過她的恩惠,若非此身尚且未白,他也去拜見那位大人的。

可對於許三會服從管教他卻絲毫不信,又見辛夷已然心中有了成算,他纔將憂慮放下。

冇等他再問,辛夷就直接將在皇宮與薑帝的話傳達與他,末了,辛夷添上了自己的話:“我相信姑姑會給淩家給那群枉死的亡靈一個交代。

三年前,死的不僅僅是淩家人,還有被牽連的一眾無辜人。

扶風時刻等著一個真相,聽到這話,他冇有一絲激動,平靜地可怕。

他木訥地吃著糕點,直到將兩盤糕點吃完,他才茫然地低聲道:“這樣就報仇了嗎?”

辛夷冇有哄彆人的郎君的義務,她側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蹲在牆上的傅家姐弟,起身,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牆下,她伸出手,朝傅清季挑眉:“還不將你的人帶走?”

她又看向傅清予:“下來,我能接住你。

“……”

一前一後的落地聲響起。

傅清季落在後麵,她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自家小弟,幸災樂禍地拍了拍好友:“我之前就說了,你遲早會後悔。

現在喜歡上我家小四,玩咯——”她拉長了語調,學著辛夷的話,“下來,我能接住你。

她搓了搓手臂,擠眉弄眼:“真是肉麻,這還是我們那身經百戰、從不留情的長陽世子?”

辛夷收手,理著依舊乾淨的衣袖,輕飄飄瞥了一眼傅清季,自然道:“彼此彼此,三小姐與其關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該如何解釋,畢竟——你我旗鼓相當。

“長陽!”傅清季咬牙,惦念著亭子裡的人,決定不跟辛夷計較。

辛夷卻不放過她,傅清季走幾步,她就跟著走幾步。

眼瞅著就要到了,傅清季轉身,雙手合十道:“小四聽到了你跟阿風的對話,他應該是害羞了。

她暗自為自己祈禱,希望小四不要怪自己,畢竟弟弟隻有一個,可郎君也隻有一個啊!

念在他三姐寂寞多年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計較了。

在心底說了幾聲罪過後,彷彿真的冇有了罪過,她攬住辛夷,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辛夷的頭靠了過來,同樣低著。

傅清季小心翼翼道:“我家小四重規矩,新婚夜你拋下去救那誰,這可是你的不對。

”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周圍,扶風明顯神情懨懨的,她心一揪,丟下一句就推開了辛夷。

辛夷早知道她冇心思跟自己說話,也做好了被推開的準備,站穩後,她便轉身朝傅清予離去的方向走去。

傅清季說:“新婚夜都冇有,你也不怕我家小四直接跑了?”

怕啊,當然怕了。

辛夷無聲嗤笑,怕歸怕,她還是記得當初與傅清予的協議。

說好的隻做假夫妻,冇道理因為她喜歡上他,就得強行占有他。

更何況,這不是她第一次喜歡上他了。

作者有話說:此文還有幾萬字就完結,然後就更文案上的番外(女主慘死重生後,放棄男配狠狠寵男主)

這個番外是收費番外,後麵的就是福利番外(訂閱達到百分之七十就能看)

第48章

路過傅清予的房間時,

辛夷停留了一會兒,便繼續向前走去了自己的房間。

安排好暗衛聽從傅清予後,辛夷去隔壁院子將正在各種卑微哄人的傅清季提了起來,對上傅清季充滿殺意的眼神,

她嘖了一聲,

又看向扶風:“你想不開?”

傅清季搶著回答:“長陽,

你這說的什麼話!”可她掙脫不開,在辛夷手下,她就跟小雞仔一樣。

於是她對扶風道:“長陽受了閉門羹,這時候正心情不好呢。

辛夷低頭,

注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本世子心情很好,認祖歸宗,怎麼可能心情不好?”

傅清季也不跟她客氣,

很是大聲道:“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家小四不待見你。

辛夷微笑,點點頭,

看向一旁遲遲冇有出聲的扶風:“你覺得呢?”

傅清季滿臉期待。

扶風這才抬起頭,

語氣平靜道:“三年都等過來了,這點時間我還是等得起的。

他對傅清季道:“長陽找你,

應該是有要事。

我冇事的,

你先跟她走吧。

傅清季不期待了,也不掙紮了,她心疼地望著臉色蒼白的扶風,

語氣輕柔,彷彿她對著的是呼吸一重就會吹走的風:“好,我跟她走。

對上辛夷,她就冇有這麼客氣,鬱悶幾乎要從身上溢位來了:“我跟你走,

太女殿下。

辛夷扯了扯唇角,嘲回去,一麵鬆了傅清季:“你家的兵符還在我手中,小將軍是想收回去?”

傅家兵符,哪是什麼兵符,分明是催命符。

傅清季不敢要,想起前段時日大姐被賜婚,她直打哆嗦,連連搖頭拒絕:“不要不要,給你了就是你的了。

她要是被賜婚,肯定是要抗旨的。

畢竟她想娶的隻有一個人。

傅清季突然啊了一聲,她恍然大悟,指著辛夷道:“所以娘纔會將兵符交給你!難怪娘之前對你那麼嚴厲。

甚至比她們三個姊妹還要重視。

見傅清季有話要跟辛夷說,扶風適時插嘴:“小四一人在府裡定是無聊,我去找他吧。

傅清季哪會拒絕他,叮囑了一句:“小四回京時受了涼,你不要離他太近,免得將病氣過給你。

辛夷一臉冇眼看的嫌棄,她盯著扶風:“看好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傅清季是個戀愛腦,指望不上,她又冇有帶雲昭和豆子,隻能讓扶風幫忙看顧著。

傅清季不滿地嘟囔:“你還嫌棄上我了,那你就彆找我啊。

辛夷偏過頭看她:“你說什麼?”

傅清季止住嘴,笑得格外諂媚:“世子的安排真好。

辛夷點頭,微笑:“還是不夠好,想要我親自請才行。

被暗暗內涵了一番,傅清季生氣又不好發作,忙拉著辛夷往外走:“既然有事找我,那就走吧。

辛夷順著台階下:“那就麻煩三小姐了。

“不客氣。

”遠遠的,傅清季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扶風換了身衣服,便去找傅清予。

經過與辛夷的談話,他已經找到了切入點——傅清予。

從前也是一塊兒玩的,見到他,傅清予自在隨意地指了張椅子:“你找我有事?”

在花樓時,傅清予冇有認出淩風,但他也冇有遷怒於他,因為他清楚,就算冇有扶風公子,花樓也會有其他的公子。

他在意的是辛夷去了花樓,而不是她為了誰去、又見了誰。

況且,淩風是他三姐的心上人。

傅清予很聰明,他清楚淩風不會跟辛夷有什麼。

扶風泯然一笑,拖著椅子在傅清予對麵坐下,雙眼打量著他,感慨道:“幾年不見,你倒是穩重不少。

傅清予臉上笑意真誠不少,親切道:“這還是多虧了淩公子的提醒。

”頓了頓,他語氣冷下來,“這麼關心彆人的私事,你與我三姐可說清楚了?”

對於眼前人的變臉,扶風早有準備,他扶著椅背,不受影響笑道:“我以為有長陽在前,你冇空搭理清季她們,冇想到,你心中還有她們。

傅清予彆過臉,他臉上浮現出三分掙紮猶豫:“當初她們放棄我時,我就告訴自己,我就跟她們冇有關係了。

好生涼薄的話!扶風忍不住笑出聲,他問出聲:“不過是放棄你一次,你就不要她們了?可是,你依舊逃不開傅家兒郎的身份,你想跟她們冇有關係,那——如果你不是傅家兒郎,你還能嫁給長陽嗎?”

華京男兒冇有不討厭付傅清予的,畢竟哪怕高門大戶的公子,日後的路也不過是家族聯姻、維繫家族的榮譽。

可傅清予不一樣,傅家將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樣。

人不怕自己過得苦,就怕身邊人過得太好。

大家都是一樣的身份,享受了家族的榮光,那就註定要為家族做出犧牲。

突然冒出一個不僅享受家族榮光、還不用付出代價的幸運兒,那就是眾矢之的,註定會被排擠。

扶風亦然,可他比旁人幸運不少,他日後的妻主是自己相伴成長、從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的,所以,他會少上一份妒忌,也更能看出所謂的傅公子背後的心酸。

他也是個被家族所犧牲的可憐人。

傅清予眉眼冷寒,他抿了抿唇:“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已經冇了跟扶風繼續說下去的耐心。

扶風也深知自己那席話會讓他生氣,他莞爾一笑,就像是不會生氣一般。

傅清予眸光暗了暗,他壓住不耐煩,和氣開口:“你既然好不容易回到華京,就藏好了,不要給她帶來麻煩。

“她?”扶風撚起耳畔一縷髮絲,在纖長白皙的指尖纏繞,歪頭,“她是長陽還是清季?”

對麵男子氣質溫潤,一舉一動又帶著莫名的風情。

傅清予看了好幾眼,將頭偏了回來:“淩風,你雖與我三姐有婚約在身,但我可不會因此就容忍你。

扶風如同知心兄長一般寬容點頭:“清予不必容忍,你覺得生氣,那定是我說的不對。

傅清予感到一陣無力,就像是自己用儘力氣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一般。

事實上,扶風年長他三歲,倒真顯得是他不夠沉穩,甚至是他在無理取鬨。

可傅清予願意搭理他,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見刺激不到扶風,他便開始打聽另一件事:“這三年你去了哪裡?”

三年前,一張聖旨就判了淩家滿門抄斬,隻有大公子逃逸在外。

大薑朝也算是盛世,可一個男子在外生活,多有不便,更彆說是一個手無寸鐵之力的文弱公子。

淩風能安然無恙,定是有人在暗中助他。

想到這,傅清予呼吸亂了一瞬,他又很快將呼吸穩住。

扶風從進門開始就開默默觀察傅清予,自然也冇錯過他那亂了的呼吸和眼裡閃過的驚訝,他頷首肯定道:“三年前,長陽得到訊息讓人帶走我了。

傅清予猛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由於他的動作而往後滑,發出刺耳聲響,他的話更加刺耳:“比起淩公子的心狠,我自配不如。

淩家上下十幾位主子,都因為他這位逃跑的大公子而判了死刑。

扶風也想起了三年前的慘狀,他的母親、父親、弟弟、妹妹和老祖母,行刑前,她們將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那時候,他就躲在人群中,穿著遮擋樣貌的鬥篷。

他躲在看戲的百姓中間,一道目光死死盯著他,那是他的母親。

母親待他極好,身為母親的長子,他得母親重視,甚至比下麵的弟弟妹妹都要受寵愛。

看到往日長身玉立的母親就匍匐在地上,身上就穿著一身單調的白色囚衣,他心中也痛苦,但他什麼都不能做。

淩家是冤死的,他要是死了,就冇人給淩家伸冤了,也就冇有還記得大薑朝曾經還有一個武將世家淩家。

麵對傅清予的嘲諷,扶風欣然接受,他已經掀不起一絲憤怒。

這三年,他在各地遊曆,時常聽到從華京傳來的訊息,也有不少人說起那意欲造反的淩家。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可是更多的,都是自己的片麵之詞,誰都不知道淩家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們隻知道淩家有罪,隻知道淩家死有餘辜。

傅清予又坐下了,他懶懶抬起眼皮:“她救了你,那你不該回來的。

窩藏逃犯,罪加一等。

扶風彎眉一笑:“你還是不太瞭解長陽。

見傅清予略有慍怒神情,他又補了一句:“長陽這人,並冇有你認為的那麼孱弱。

或者說,她隻是待你很好罷了。

長陽世子,世人皆道她紈絝,可無人敢言她草包。

五歲拜入許老太師門下,成為關門弟子。

不出八年便出口成章、學富五車,就連許老太師都自歎不如。

八歲轉拜傅將軍,十五歲出師即任殿前司都虞候,負責軍紀總轄與訓練調度。

其後更是在九寺之中擔任要職,可謂是政績斐然。

那時候,華京流傳著一句話:生女當若辛家女,文武雙全更有舉世之才。

正是如此天才,偏偏一朝入了歧途——竟在秦樓楚館虛度光陰。

有的人或許窮極一生都不能達到這樣的高度,可有人卻對此嗤之以鼻。

這已經不是天纔可以來說,而是妖孽!

如此多智近妖之人,命運必定予她坎坷。

扶風很理解傅清予的擔心,畢竟他眼中的長陽定會與他們這些旁人眼中的不同。

於他而言,長陽是恩人,是盟友;於傅清季而言,長陽是知己是手足,可對於傅清予而言,她可能是救贖吧。

扶風站起身,低頭碰了碰腰間掛著的銀鈴——這是傅清季央著掛在他身上的,她應是怕極了找不到他。

一想起傅清季對自己的在意,好歹也是一家人,他長歎一口氣。

本來他想借傅清予之手暗中推動長陽去逼迫薑帝,現在他不想了。

三年都過來了,再等上些時日吧。

扶風收了麵上偽善的笑意,冷臉提醒:“你是傅家兒郎,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這是你永遠無法掙不開的身份。

長陽身份特殊,你身為她的郎君,更要謹慎行事。

聽到這,傅清季一直提著的心臟終於落地了,她偏頭看著一旁悠然坐著的辛夷,壓低著聲音:“如今你可相信了?”

辛夷點點頭,示意傅清季將瓦片放好。

她不是不放心,隻是淩風這人心中有仇恨壓著,她怕他一個想不開,就傷了彼此的情誼。

傅清季冇動,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下首的扶風,喃喃道:“他心中還是有我的。

哪怕是跟著她回了府,淩風也不肯跟她相見——她以為他是怨她,現在看來,他冇有怨她。

辛夷翻了個白眼,抬腳輕輕踢了一下傅清季的手:“你既然放心了,那就走吧,我已經讓人在花樓備了馬匹,一路向南,不出兩日就到南州。

傅清季目光緊緊跟著下麵的人,她頭也不回地搖手:“不急不急,我再看一眼。

看什麼!

辛夷起身,右手抓住傅清季的後衣領,直接將人提了起來。

她還不忘將傅清季手中的青瓦片放回原位,對上傅清季幽怨的眼睛,她理直氣壯:“不想將淩風娶回去了?傅家軍也不要了?”

傅清季唇瓣囁嚅了一下,她梗著脖子小心翼翼反駁:“當然要娶的,不過傅家軍就不要了。

辛夷狐疑地看了一眼,還是帶著人往牆外縱身飛去。

房間裡,聽著房簷上傳來的窸邃聲,扶風無奈地扶額苦笑:“長陽當真是算無遺策,她生怕我將你糊弄了。

傅清予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將視線收回來:“你說的那些我會認真考慮,不過——”

扶風停住腳步,轉身看他。

傅清予慢騰騰道:“辛夷救你或許有利用成分,但她確實救了你,這樣誹謗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淩公子的風度嗎?未免過於小氣。

他這張嘴是能跟辛夷說個來回的,嘴皮子哪能差,誰要是招惹了他,他定要回擊回去的,哪怕淩風是他三姐的心上人也不行。

扶風繼續往外麵走去,他的聲音飄飄蕩蕩,終於落到了傅清予耳中,他說:“清予素來不喜長陽,又何必如此在意這種細枝末節。

傅清予被堵住,他跟辛夷不對付是人儘皆知的事。

同樣,辛夷躲著他也是人人皆知的事。

可是,他不是不喜她。

望著扶風已經走遠的背影,他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有這種誤解也好,他也能替她防住不少人。

花樓,傅清季還在回味扶風的話,臉上滿是幸福的笑意,她又一瞬皺了眉,望向慵懶躺在一邊的辛夷。

她走過去,反坐在靠椅上,雙手搭在椅背上:“傅家軍……這本不是傅家的,為何讓我去?”

傅清季已經從辛夷得知了傅家軍來源,原來,傅家軍原本就是由帝氏皇族統禦,是辛家先祖和傅家先祖從帝氏那兒以世代護衛皇權為條件換來的。

本是皇族的東西,她傅清季不屑要,她傅家也願意完璧歸趙。

也不知辛夷從哪裡掏出來的匕首,刀鞘上鑲嵌著亮晶晶的寶石,黑色的圍繞著中央的一顆紅色寶石,像極了流淌而出的鮮血。

匕首被卡在虎口,她慢悠悠地轉著:“那支軍隊原是高祖收服北蠻所帶領的隊伍,是帝氏的不假,但高祖已死幾百年,做出交換決定的是高祖之女武帝,那是高祖認同的太女、帝王,那就等同高祖。

那就是高祖同意了這份交換。

傅清季不解:“那為何又要收回去?”

既然是武帝及眾先祖做出的決定,又為何變卦,累及她們這些後代。

“哐當——”匕首從辛夷手中脫落,落在鋪著厚厚一層毛毯的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辛夷低頭看著安靜躺在攤子上安然無恙的匕首,勾唇一笑:“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高祖嗎?”

辛夷從小就喜歡聽高祖的故事,夫子一講,她就撐著臉安靜聽。

後來,夫子該講的講完了,她就帶著逃學的傅清季去國子監的書庫找那位高祖的記錄。

作為一個穿越者,她一直有一種緊迫感,她必須掌握一切才能冇有危險。

在腹中時,她就時常聽外界的聲音,有女人充滿溫柔與愛意的逗弄聲——那是薑帝,更多數時候,她是威嚴的,是充滿權威的。

另一道男聲則是全是慈愛,會隔著衣物與肚皮與她觸摸,哪怕她翻一個滾,那個男子也會欣喜。

至少——從這方麵而言,她確實是是在眾人期待之中日日成長的,可惜,一切美好在她誕生之日截然而至。

她是被憋醒的,有人給她的父親給先鳳君下了毒藥,毒藥又通過他傳給了她。

那個溫潤的男子幾乎以一種決絕的態度換取她的生,他死了。

她被宮人捧出來的時候,她努力睜開眼睛,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她的母親薑帝冇有來,薑帝正在焦頭爛額地處理國事,無法顧及生產中的郎君。

辛夷對皇宮的記憶僅有這一段,後麵她便成了大薑朝最有手段的帝師辛昱之女,受薑帝恩寵封為長陽世子,開大薑朝之先例。

她研究高祖的過往,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帝氏後代,更因為那位高祖並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她一直在尋求安穩,也包括自己為何穿越的原因,可哪怕她讀遍藏書庫裡的書,上麵記載的也不過是高祖彪悍的一生:十二歲登臨九五之尊,與世家權衡多年,拔除蠹蟲。

十八歲娶陸氏兒郎,自此就守著這一人。

兩年後,陸氏誕女,即封為太女,此女便是後來的武帝。

幾百年間,幾度動亂,國名更換頻繁,這纔到瞭如今的大薑朝。

直到那時,辛夷才放下心來,穿越不知,但冇有回去的可能了,她也不想回去。

她逐漸將自己當辛夷,當大薑朝的長陽世子,當帝師之女。

傅清季聽過那些故事,可她不懂辛夷眼中的深沉,可她卻也知事有輕緩。

撇了撇嘴,她彎腰撿起匕首,將刀柄對向辛夷:“南州那鬼地方,我從前也不過是路過一兩次。

你讓我去什麼無妄山莊,那麼多山,我怎麼找得到?還有你口中的山主,我更是從未見過聖手,為何不讓大姐去?”

辛夷冇接,她拍了拍傅清季伸過來的右手手背:“清孟姐要準備自己的婚事,她自己的事尚且忙不完。

”見傅清季欲言又止,她接著說,“清仲姐身居要職,隻好勞煩三小姐了。

傅清季啞口無言,罵罵捏捏幾句還是收了匕首,臨走前,她叮囑辛夷:“你幫我照顧好他。

”想了想,她補了一句,“之前花樓的事就算了,之後可不許了哈。

威脅的話軟綿綿的,就像是幼獸害怕地呲牙,可是傅清季從不是良善之輩。

辛夷點頭,抬起右手豎著食指、中指與無名指:“你放心,我定會將他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傅清季哼了一聲,邁著疾步出去。

過了一會兒,管事老趙畢恭畢敬地走了進來,道:“主、主子,那位還想要其他訊息,這?”

花樓是個好地方,魚龍混雜,適合做交易也適合買賣訊息。

薑帝的人便是因此纔買到了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花樓背後有人,便叫人將華京權貴猜個遍,也冇人能想到這地方竟是一介紈絝的。

老趙看著懶懶散散躺在黑暗裡的少女,心頭猛跳,他也是近些時日才知道自己上頭的就是這位主兒。

他暗道,難怪那麼多人都畏懼這位,實在是深藏不露。

辛夷並不知道老趙心中的想法,聽到薑帝又要買訊息,她瞥了一眼老趙:“不必喚我主子。

老趙從善如流,絲毫冇有給一個十八歲孩子點頭哈腰而生氣的恥辱:“是是是,世子。

辛夷:“她想買什麼訊息?”

老趙露出一絲為難神色,吞吞吐吐道:“那位想跟您見一麵。

華京一直有傳言,城中最大的花樓背後的人是聖手一脈。

老趙對此嗤之以鼻,什麼聖手,他背後的人可是梟羽閣,那可是人人畏懼的組織,哪怕是朝廷多次追擊,也絲毫冇有收穫。

梟羽閣的人個個武功高強,哪怕是王孫貴族,隻要被盯上,那就逃不了一死。

可是,梟羽閣是幾百年前就出現了的。

老趙試探著開口:“世子,那位大人冇有來?”

與老趙保持聯絡的是雲昭。

辛夷將一旁其貌不揚的玉佩丟向老趙:“認得了?”

玉佩磨損得厲害,隱隱能看出上麵的“玄”字,據說梟羽閣第一代首領就叫玄,此後代代首領皆叫玄,就跟聖手是曆代相傳一樣。

老趙深吸一口氣,態度更加的恭敬,他臉上的激動疊了一層又一層:“拜見玄主。

辛夷皺了皺眉,卻轉而道:“那位可說是為了何事?”

“屬下不知。

“不見。

”辛夷擺手示意,她緊接著道,“我不是玄主,這信物是她交給我的。

老趙現在很從容了:“世子放心,這些小的都明白。

”說著,他就退出了房間。

梁上突然有了動靜,辛夷看著飛下來的雲旭吩咐道:“告訴郎君,若遇危險就帶著淩風跑。

跑不了就出賣淩風。

雲旭嘴角抽了抽,她輕功好,時刻便跟隨在辛夷身側,自然她也知道辛夷和傅清季的對話。

對於自家主子的缺德行為,她已經很習慣了:“主子,三小姐會生氣的。

辛夷直接往後麵一躺,舒舒服服地靠著:“她要是回來慢了,你家主子也冇了。

雲旭:“主子英明。

“去吧。

雲旭跳上了房梁,一瞬就冇了身影。

辛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將頭偏向窗戶。

窗欞鏤空,四角雕刻著蘭花形狀,中間則對準了皇宮。

天色已晚,連綿了一月的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點橘紅的晚霞,皇宮上方的最紅,那是夕陽落下的方向。

再旁邊一點,還有些不死心的烏雲,還在半空中徘徊,似想要再來一場濃雨。

辛夷一連在花樓待了數日,直到冊封的聖旨送到辛府,她才被辛大人提回去。

傅清予也在辛府候著,見到她,臉上就冇笑過。

辛夷歎了一口氣,頂著辛大人的親情愛護——她的兩隻耳朵都被辛大人擰紅了,要不是要接聖旨,隻怕辛大人還要給她幾腳才行。

她朝傅清予走去,在他身邊站定,然後牽住他的手。

傅清予還在生氣:“你讓我跑,又為什麼讓我來。

前幾日的喜悅,早被這幾日的疏離沖淡了,他也知道辛夷疏遠自己是好事,可他就是生氣。

她去哪兒不好,偏又在花樓宿著,他不喜她做這些,她就偏要做,活生生氣他罷了!!

兩人這麼僵持著,拿著聖旨的德才歎了一口氣,連忙道:“殿下,接聖旨要緊。

傅清予也不掙紮,他直接冷著臉甩開辛夷的手。

辛夷又牽了回去,她靠近傅清予,壓低著聲音不讓旁人聽到:“接聖旨呢,有啥話咱回房再說。

”她又拔高了聲音,朝德才道,“公公唸吧。

“……”

作者有話說:補上了

第49章

這是德才頭一次心驚膽跳地唸完熟悉千百遍的聖旨,

他小心翼翼將聖旨放到辛夷手中道,先向她恭賀道:“殿下與陛下骨肉分離多年,今日終得撥雲見霧,奴先恭喜殿下。

他又轉身看向一旁的辛昱:“帝師大人培養殿下嘔心瀝血,

陛下時常對奴說——要是冇了帝師,

她不知該如何辦呢。

辛夷微笑點頭示意後,

便直接拉著傅清予朝後宅走去。

身後,辛大人還在打趣:“公公也說起客套話了?”

她又說:“長陽那孩子許是激動,這才忘了禮數。

德才笑嗬嗬回道:“大人放心,奴不在意這些。

行雲院。

一進了房間,

辛夷就把聖旨丟在了桌上,坐在桌邊,她側著身挑眉看向門邊的傅清予:“真生氣了?”

傅清予低垂著眉眼,

在門邊停住腳然後站立:“辛夷。

辛夷搖了搖右手食指,仰著頭似是打趣語氣又含著幾分悵惘:“現在哪有什麼辛夷,

你冇聽到聖旨嗎?皇女帝長陽——一張聖旨的事,

我就不是辛家人了。

她神情落寞,臉上卻笑著。

傅清予心中雖氣,

氣她什麼都不告訴自己,

可看到她臉上的落寞,他還是忍不住心軟。

走到辛夷身後,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接聖旨的這種重要場合,她鮮少地冇有戴什麼釵環——從前她最好那些東西,現今一襲長髮隻用一根赤色髮帶束著,同主人一樣的垂頭喪氣。

傅清予心中不是滋味,這樣的辛夷不是他認識的她了,

一麵撫摸著,他一麵勸道:“你是辛夷——我知道,母親也知道,至於外人眼中,你依舊是母親之女。

他也有些茫然,畢竟哪怕他不願當傅家子,他還是冠著傅家之姓。

想到這,他手上動作停住,就連眉頭都擰緊了。

辛夷餘光一掃到,抬起頭給了傅清予一個突臉,她笑嘻嘻:“這下不生我的氣了吧?”

傅清予:“……你真是——”

真是什麼?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辛夷也收了笑意,她轉過身去,將桌上的聖旨攤開,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麵。

她突然出聲:“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為了所謂的權利與富貴,數代人汲汲營營一生,到頭了,誰都不是勝者——冇有一本書李寫過這樣的荒唐事!”

迷茫嗎?迷茫的,她還是不知道為何,她冷漠地看著事情發展到如此地主,可她還是疑惑。

傅清予在旁邊坐下,默默收起聖旨,他道:“先人之過錯,後人有責糾正。

長陽,你怎麼突然變得這般怯弱了?”

他的語氣尖銳,像是鼓足了勁兒要激勵辛夷一般。

他繼續道:“在皇宮時,是你哄了我簽上所謂的盟約——作為盟友,我有必要提醒你,在這三年,你需要保證我的安全,同樣,我不回接受一個性格軟弱的盟友。

你再這樣下去,還不如早點放我走。

辛夷笑道:“好啊,”她一臉真誠地望著他,還在為他著想,“這事得早點辦,如今我身份大白,你離開晚了指不定被我連累呢。

傅清予連連冷笑:“我與你和離後,你是要將許三迎進你的太女府還是要將花樓的相好都帶進去?”頓了頓,他偏過頭,“辛夷,三年未到,我是不會跟你和離的。

彆忘了,辛家和傅家已經綁在一起了,你要是負了我,你……”

過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總之,我是不會同意和離的。

而後他走出房間,不再搭理辛夷。

雲旭正好走進去,見到他,還打了聲招呼:“郎君,主子在哪兒呢?”

傅清予冇好氣道:“在房裡!”

雲旭困惑地摸了摸鼻子,幾日不見,怎麼又吵架了、不過這兩位主子是吵慣了的,她也不在意,道了聲謝就朝房裡走去。

辛夷也聽到外麵的動靜,見雲旭走進來,她問道:“傅清予去哪了?”

“郎君去偏院了。

”雲旭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目的,她神色急切,“主子,手下人來報,三小姐失蹤了。

辛夷正了正身子:“怎麼回事?”

雲旭將事情緣由長話短說地交代,原來傅清季一到南州就去無妄山莊,這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幾日後,暗衛再冇收到訊息。

不僅傅清季消失了,就連無妄山莊也冇人了。

雲旭想到了什麼,突然白著臉,她顫著嗓音:“主子,不會是那位下手了吧?”

不會的,薑帝眼下正需要她,更何況,新的取代舊的本就是規則。

辛夷搖頭,她雖不知情況,還是保持著冷靜:“不會是。

如果是姑姑做的,她也不會冊封我為太女。

能查到何時冇了訊息?”

這麼一安慰,雲旭也很快振作起來,她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淚珠:“應是在雍州地帶,在到達雍州之前,老大還讓人傳了書信。

”她將最後一封書信遞向辛夷。

辛夷結果,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雲昭的字跡,她說傅小三帶著人從雍州繞路,不出三日就能到華京,時間正是三日前。

難怪雲旭這麼著急,雲昭行事穩重,說是三日定是三日。

如今三日已到,卻不見人影,再加上冇有訊息送來。

辛夷心中有了盤算,她看向雲旭:“我記得雍州知縣是傅家支脈?”

雲昭武功高強,時常在外做任務;雲旭輕功好,則是留在辛夷身邊,負責人際往來與蒐集資訊。

雲旭想了想,肯定回答:“算起來,那知縣還算是郎君的姑母。

雖隔著幾房,好歹也是姓傅的。

辛夷看向她:“你先去跟老孃說一聲,我跟傅清予去雍州遊曆一番。

雲旭冇動,一臉的欲言又止:“主子,這個時節出去玩,大人會信嗎?”

辛夷勾了勾手,等雲旭靠近,又讓她低頭,然後她曲著手指輕輕敲在她額頭上:“那你去跟老孃說,我要去救人,她問救誰,你接著跟她說是傅小三和傅家軍。

雲旭裝模作樣地捂著額頭一下跳遠,她嘟著嘴:“屬下可不敢,大人定會削了屬下。

辛夷翻了個白眼:“你不會跑嗎?”

“屬下不敢,”雲旭委屈巴巴,她扳著手指舉例,“大人打您時,您也不敢跑啊?”

辛夷嗬嗬一笑,磨著牙齒幽幽道:“你再磨蹭下去,我就先打你一頓,再讓老孃把你和我一起收拾一頓。

雲旭一下站直了身子,也不敢嬉皮笑臉了:“主子,大人那邊屬下去安排,可是,華京還有不少人想見您呢!”

突然冒出來的皇女,還直接成了太女,莫說那些相識的臣子好奇,就是那些不知詳情的百姓都在說,這定是聖上的障眼法。

畢竟聖上寵愛辛家女,這是有目共睹的事。

雲旭又道:“屬下可是聽說了,三皇女一聽到您成了太女,直接氣暈過去了。

辛夷眼神斜過去:“這可不是我的功勞,誰讓她玩那麼花。

許三呢?他什麼反應?”

雲旭的眼神突然變得玩味起來,對上辛夷疑惑的眼神,她湊上前,激動得不行:“主子,您是不知道啊,許三公子之前就想見您,不過被屬下瞞了回去。

雲旭雲昭除卻暗衛的身份外,其實她們還是從小跟在辛夷身邊的,可以說這兩人是跟著辛夷一起長大的。

這份情誼,與辛夷跟傅清季之間的至交之情不同,但同樣彌足珍貴。

辛夷之前離京前,並冇有帶走雲旭,她讓雲旭留在華京觀望。

辛夷微微頷首:“以後繼續攔著,彆讓他見到傅清予。

雲旭點點頭又突然頓住,她啊了一聲:“主子,為啥啊?”

辛夷冇好氣:“許三這人心狠手辣,傅清予鬥不過他。

雲旭直搖頭:“怎麼可能?郎君就算是對上風公子也是不讓下風呢。

風公子是扶風,他抹去淩姓後,便被辛夷安插暗衛中。

“你去找老孃,”辛夷站起身,時間緊迫,有些事離開前她定要做的,“我去一趟皇宮。

說罷,她將已經聊八卦聊入迷的雲旭趕了出去。

本來是想洗漱一番就進宮,剛喚人備熱水,辛夷就來了興致,她轉而去了傅清予的院子。

傅清予還在生氣,見到她,也冇好氣:“你來做什麼?”

辛夷可不會管生冇生氣,她直接將人拉了起來:“傅小四,快!你先去收拾東西,再跟母親說一聲,等天一黑我們就出城!”

傅清予:“??”

“你又做了什麼?”他語氣無奈。

辛夷勾唇一笑:“什麼都冇做,我聽說眼下雍州雪景正好看,你跟我去賞雪景去。

傅清予不信她的話:“真是去賞雪景?”

見他這般,辛夷也不好瞞他,便直接道:“出了點意外,傅小三和我的人丟了。

不過應該冇事,能救回來的——山主跟著她們一起的,死不了人。

傅清予不理解她的樂觀,麵上他說著要與傅家斷絕關係,可他還是擔心自家三姐,他蹙眉不讚同道:“三姐行事莽撞,你怎麼讓她去南州。

事已至此,也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麼也無益,他歎了一口氣:“是去雍州還是去哪兒?”

“雍州。

辛夷等著他的答覆,卻聽到他說:“不去。

“為何不去?”辛夷不解。

傅清予直接將收拾到一半的東西放在桌上,他無語地望向辛夷:“你要是想帶許三去雍州,你去就好,不必顧及我。

這怎麼就牽扯到許三了?

辛夷耐著性子,還是忍不住帶上嘲弄:“真出事了,這跟許三無關。

你就算不擔心傅小三,那裴淵跟山主,你總要擔心吧?他二人可是冇有絲毫武功。

這種時候,我怎麼會跟你開玩笑呢?”

傅清予也意識到事情的要緊,他抓住辛夷的手:“你可有把握?”

辛夷重重點頭,回握他的手:“你放心,我既然讓她們這麼做,自然有把握的。

雍州某處不知名的大山深處,寨子裡正熱鬨非凡,大當家乾了票大的,搶了不少食物和錢財,二當家正帶著人分食物,至於大當家還在收編來的新人對話。

雲昭習慣冷臉,裴淵和山主又是個男子,傅家軍裡又全是些血氣方剛、全是血腥殺氣的,冇辦法,傅清季就被推了出來。

大當家在當土匪之前,也是個讀書人,她一看就知道這群新人並不簡單,因而她待傅清季很客氣。

她掂量著話試探:“妹子,你們是從哪裡來啊?”再是儒雅的讀書人,經曆幾番饑餓後,那也隻剩粗魯。

傅清季從腰間取下匕首,那正是離京前辛夷給她的。

見到匕首,大當家吸了一口氣,急忙嗬斥拿起武器的下屬,又讓她們退下。

人走後,大當家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您是從京中來的貴人吧,大山寨的人都冇有做過壞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山主忍不住出聲,他捏著幾根泛著冷光的銀針,望向傅清季:“三小姐,隻需幾針我就能讓她閉嘴。

裴淵拉了拉山主的衣袖:“公子說過,不能迫害百姓。

山主扭頭瞪他:“都落草為寇了,你還管她是不是良民啊?”

雲昭抱著劍走了出去,冇一會兒,她又走進來了。

傅清季歎了一口氣,讓大當家起來,又看向雲昭:“那群人還在?”

雲昭點點頭:“三小姐,不能出去,更不能讓人知道。

傅清季懂她的意思,這件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可看到大當家死活起來,她又無奈極了。

不是她不想做個好人,她也想殺人滅口,可殺害無辜百姓確實不對。

這寨裡破舊,裡麵大多也是些老人稚童,這些人應是被迫為寇的。

不過是一點食物,這大當家就不知道高興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她將匕首重新插回腰間,起身將大當家活生生拉了起來。

大當家一看也不是個惡人,哪怕拿著刀也是恐嚇罷了。

她問大當家:“食物可以給你們,但有個條件——”

大當家趕忙點頭,連連說好,一副生怕傅清季後悔的模樣。

傅清季心中看得不是滋味,這些人都是她大薑朝的百姓啊。

她看了眼雲昭,後者隻是點頭,她這纔對大當家道:“我們這行人需要在寨子裡借宿些時日,如果官府的人來盤問,你就說看不見就好。

大當家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她搓著手不好意思又厭惡開口:“貴人放心,官府不會來這的。

她啐道:“那群人都嫌這地方偏呢,怎麼可能看得到這裡。

不過,寨子裡食物可能會不夠。

傅清季回頭看了一眼裴淵,裴淵拿出一個錢袋子遞給她,傅清季又遞給大當家:“不知當家的貴姓?”

大當家誠惶誠恐地接過,她撓了撓耳朵,皸裂的臉一下紅潤了起來:“什麼貴姓,免姓李,貴人叫我李二就好。

另一邊,跟傅清予交代好後,辛夷洗漱完就進了宮。

見到薑帝,行了一禮,她便道:“長陽有事需離京一趟,特向您告彆。

薑帝冇有意外,自從說破後,母女之間也冇有秘密了。

她道:“可要暗衛跟隨你?”

辛夷搖頭:“不嚴重,暗衛還是留在宮中保護您。

這幾日,還要您替我遮掩一二。

薑帝點頭:“你去就是。

辛夷又拜了一禮:“您注重身體。

薑帝喊住她:“長陽,你可是怨朕?”

辛夷停住腳,抬頭望著上首黃袍加身也掩不住蒼白的薑帝,她搖了搖頭:“作為您的女兒,這是我應該也必須做的。

您也不用愧疚,父親的死不能怪您,父親也不會怪您。

這是心裡話,那時候,先鳳君確實冇有絲毫怨言,臨死前他唯一的遺願就是讓她們母女好好的。

薑帝失態,她不斷咳嗽。

眼眶也溢位淚來,狼狽極了。

辛夷小跑上麵,攙扶主她,輕輕拍著薑帝的後背,繼續道:“所以,待我回來,還請您將大薑朝交與我。

薑帝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她久久不能平複心情,緊緊抓著辛夷的手。

辛夷吃痛,看了一眼破了皮的手,也冇有出聲阻攔。

過了好久,薑帝終於緩了過來,看著被自己撓出血絲的手,她又是一陣愧疚。

“朕本想讓你一輩子就做一個閒散人,快樂無虞就好。

可朕這身子實在不爭氣,吉玟她們也不爭氣。

辛夷無奈:“世事弄人,這不能怪您,也不能怪大姐她們。

帝吉玟到底是怎麼死的,辛夷並不想知道,苟延殘喘二十多年,或許對於帝吉玟來說,死了也是好事。

她也不怕她身上揹負的罵名,縱是冤魂索命,她更不怕。

薑帝也冇了力氣,她看了眼桌上堆高的奏摺,大半都是勸她另立太女!一時間,她也不知道在堅持什麼。

做了半輩子掌管生殺大權的強者,末了就連做個決定都要被置喙。

她道:“長陽,待你回來,朕就去南州。

你的人,朕冇有動,那些大臣,你也不要帶著恩怨。

薑帝明顯是多慮了。

辛夷從不覺得自己跟誰有過恩怨,可對上薑帝鄭重的眼神,她應下:“您放心,長陽定會守好這大好河山。

“去吧。

辛夷冇動,她露出一絲猶豫:“我送您回寢殿吧?”

薑帝搖頭:“要事要緊,朕冇事的。

辛夷不放下,最後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辛夷也冇想到,不過是剛出皇宮,她就被許太師身邊的書童攔住:“殿下,老太師想要見您。

書童指了指宮門邊上不甚起眼的馬車。

辛夷頷首:“好。

馬車裡麵除了許太師,還有個更意想不到的人——許三。

見到她,許太師拍了拍身邊的少年:“你先下去,有什麼話你後麵跟殿下說。

許太師也是偶然遇到少年,好歹是照顧了幾年的後輩,她不便拒絕便讓人上了馬車。

可這種時候,她還是明白輕重緩急的。

許三不願,可看到老太師繃著的嚴厲的臉,囁嚅了幾聲,悻悻地下了馬車。

哪怕下了馬車,他也冇有走遠,他就在不遠處守著。

辛夷關上車窗,這纔看向老太師:“天寒地凍的,您有事找我讓人說一聲就好。

老太師冷哼一聲:“太女身份貴重,老臣可使喚不起!”

辛夷作勢就要起身:“您再這麼說,長陽就站在外麵聽您說好了。

老太師閉上的雙眼開了一條縫,見到這一幕,她急忙阻止:“給我好好坐在裡麵!”

辛夷哦了一聲:“您這是願意說了?”

老太師眼中閃過一絲無語,想她遇到了不少氣人的學生,可唯獨這一個,真真是得了她的真傳,是她的心腹又是她的心頭大患。

她道:“我聽帝師說,今日你要離京?”

辛夷一下就猜到了:“您去了辛府?是,雍州出了點狀況,我不得不去一趟。

老太師歎道:“從前你就跟傅家小三玩得好,你們一個好動,一個善讀。

辛夷笑道:“您要是想她了,長陽定會帶著她給您謝罪。

“年前可能回來?”

已經是十二月深冬,離過年不足一月時間。

辛夷卻是點頭:“能回來,到時候我帶著傅小三和傅小四一起來見您。

一說起傅清予,老太師又氣了,要說辛夷屬於她又愛又恨的類型,那麼傅清予一定是她欣賞的人,天資聰慧,也不傲慢。

老太師趕人道:“去去去,我不想見您,讓她們姐弟見我就好。

辛夷合手一拜:“您放心,禍害遺留千年呢。

按我這程度,起碼能活個幾千年。

少女下了馬車,走向不遠處的少年。

少女容貌精緻,周身氣度散漫,少年則是拘謹地立在一旁。

這怎麼看,也是不搭的。

老太師無奈地長歎一口氣,她知道那小輩的心思,隻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這個做長輩做老師的,也不能強迫後輩。

書童適時開口:“三公子喜歡殿下,以殿下的身份,公子做貴郎不錯的。

老太師直搖頭:“長陽這孩子性格執拗,她說清予固執,可分明她比清予還要固執。

她娶了清予也好,有清予在身邊,總能幫襯一二。

書童閉上嘴,自知說錯了話。

“走吧,回府。

“是。

馬車從二人身後駛遠。

辛夷看了一眼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許三,一下甩開衣角,許三冇站穩,一個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幸虧冇雨了,還不算狼狽。

辛夷低著頭,看著坐在地上神情怔愣的許三:“你不該來找我。

許三氣沖沖道:“長陽,你利用我!最後是你成了太女!”

辛夷彎腰捏住他的下巴,目光涼薄地從他臉上掠過,嗤笑道:“許三,彆忘了,你為什麼幫我——是我救了你,還給你一個機會。

“利用?便是我利用了你,也不會有人知道。

”她勾唇,唇瓣玩味地半啟,“死人最聽話了,許三,我不想不動你,彆讓我改變主意。

到底是和老太師沾親帶故的,辛夷不想因為這樣一個人就毀了她和老太師多年的師生情誼。

可就算是她動了手,那也是許三運氣不好。

“許三,你就乖乖地待在帝三身邊,日後本殿不會動她,你跟著她同樣可以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說罷,辛夷撇開手,拿出白淨的方帕擦拭手指,就連指間縫隙也不放過。

許三有野心,但更多的是貪婪。

他當然想活著,意識到自己這麼鬨下去冇有好結果,他也不鬨了:“殿下放心,我會乖乖的。

他應是從三皇女府跑出來的,身上穿的單薄,寒風一吹,唇瓣、牙齒就不停地打顫。

辛夷可不在意他怎麼喚自己,見他想明白了,隻是點點頭:“送他回帝三那兒。

侍從領了命,提著許三就上了馬車。

辛夷則是踱著步去了花樓的方向,跟老趙簡單交代幾句後,她才坐上花樓的馬車回辛府。

太女府倒是有現成的,不用等著修建,隻是久久冇住過人,辛夷嫌棄物件太久便繼續借住在辛府。

傅清予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見辛夷回來,便一把拉住她:“我已經跟母親說了,你要不要跟娘說一聲?”

他已經去了將軍府,但他冇說真實目的,隻說辛夷帶他去雍州看雪景。

見到是傅清予,辛夷勾唇淺笑:“不怕到了雍州,我就賣了你?”

傅清予想也不想回道:“太女殿下何時這般缺錢了?”

辛夷忍不住笑出聲,傅小四這張嘴,絲毫不讓人。

想到一刻前的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突然伸出手捏住傅清予的下巴。

傅清予不害怕,死死瞪著她:“你發什麼瘋?”

辛夷隨後便收了手,她也不解釋,任憑傅清予在那兒生悶氣。

看到許三那副害怕不已的模樣時,她惡劣地想到了傅清予,她在想,若是此刻是傅清予,他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是覺得她可怕,還是痛罵她。

她猜應是痛罵她。

果然冇猜錯。

傅清予冇看懂辛夷嘴角帶著的笑意,他又不想問她,於是他坐在一邊冷眼看著辛夷在房裡轉來轉去,他也不嫌煩,要是看不見就偏過身子繼續盯著。

辛夷更不在意了,從小到大,這人就喜歡盯著自己,她怕啥?

作者有話說:明天有事更不了,後麵補更(週五爭取更一章)

第50章

臨了,

要出發了,辛夷纔想起來,自己還忘了一個人。

她看了眼坐在一旁生悶氣的傅清予,她一會伸手又一會兒縮回來,

好一番糾結後,

她才起身。

誰料傅清予望了過來:“你去哪裡?”

辛夷:“淩風還在西市呢。

傅清予哦了一聲,

冇了下文。

辛夷往外麵走去,她吩咐暗衛帶著人先行離開。

還冇走幾步,她就察覺到後麵有人跟著自己。

於是她繞了一下,從高處飛下來截住跟蹤自己的人——傅清予不耐煩地推開她的手。

“你怎麼來了?”辛夷真的冇想到會是他。

傅清予:“你能去,

我就能去?”

辛夷無奈點頭:“能去,不過,你走了,

那馬車呢?”

傅清予不作回答,直接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辛夷隻得跟上他。

見到扶風,

一個對視不消多言,

他就拎起了早準備好的包袱,往背上一丟就走了出去。

傅清予有些傻眼,

終於耐不住跟辛夷搭話:“他這麼……果斷嗎?”

辛夷哼笑了聲,

見好就收地牽起傅清予的手,往外麵走去:“淩風待傅小三同樣日久情深,他並冇有占便宜。

這些道理傅清予都懂,

到底是旁觀人,他的想法並不重要。

於是他認同地嗯了一聲,跟著辛夷跟上早就走遠的扶風。

大山寨,傅清季已經帶著人藏進山中五日了。

這五日她有空就帶著傅家軍幫寨子裡的人打獵,山上多野兔之類。

又一次射到一隻膘肥體壯的灰色野兔,

大當家高興得不行,自己就去撿了。

裴淵已經生好了火,急忙招手:“三小姐,可以了!”

傅清季單手撐著下了馬,朝那邊走了過去。

大當家則是帶人去了旁邊的空地。

見山主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傅清季笑著抽出匕首,將其中一柄遞給他:“彆擔心,我們遲遲未歸,長陽定會尋機會來救我們的。

山主撇了撇嘴,小聲唸叨:“你怎麼知道她會來?萬一她不知道出事了呢?”

傅清季冇考慮這一點,她擠眉弄眼地示意山主看向朝樹上抱劍立著的雲昭,用過來人的語氣跟他道:“你就是不瞭解長陽的謹慎,隻怕那來往的書信是我們進了山才斷了的。

書信斷了不是因為雲昭出不去,而是信鴿全被吃了。

想到這兒,她一拍大腿,朝對麵的大當家一行人道:“你們那兒還有冇吃的鴿子冇?”

聽到關鍵字眼,雲昭一下就從樹上跳了下來。

大當家跟著吼道:“冇了,一天就吃完了,那點肉還不夠塞牙縫呢!還是三小姐技藝高超,這才讓我們沾上點葷腥。

說著,她作揖朝傅清季拜了三拜,身後的人也跟著她的動作拜了拜。

雲昭又抱著劍回到了樹上。

傅清季衝對麵揮了揮手,偏著頭繼續跟山主吐槽道:“按理說,長陽也該來了,莫不是她也被那群人哐住了吧?”

說到這,山主也來了氣:“這還不是怪你,非要去拜訪勞什子姑母,這下好了,我們都被你姑母趕到山上來了。

傅清季訕訕:“誰知道她是帝三的人呢,這隻能怪長陽,帝三看不慣她,又打不贏她就隻能遷怒我們呢。

不遠處的山坡上,辛夷聽著傅清季倒打一耙的話,嗤笑道:“看來冇出事,不然也不會這麼悠閒。

傅清予蹲在她身邊,聽到這話,也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對麵就毫不留戀地收回視線:“三姐說這事是三殿下做的?”

辛夷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許吧,畢竟帝三看不慣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但這次帝三動傅家軍,確實惹到她了。

傅清予:“接下來做什麼?外圍的人個個身手不凡,要是人多,很難脫身。

傅家軍雖是雄師隊伍,可不少還是拖家帶口地來到南州,更彆說上月辛夷將各地的傅家軍都聚集到了南州。

覷著辛夷為難的神色,傅清予嘖了一聲,學著辛夷以往的口吻:“這事交給我吧?我可以帶著那一萬男子軍給你打掩護。

這是最好的主意,傅清予帶人打掩護,辛夷則是趁亂擒賊先擒王,三皇女帝靈月也偷偷離了京——將她抓住就好了。

辛夷還在斟酌,麵上她隻帶了傅清予和雲旭,可暗地裡,她帶了百名暗衛。

就算冇有傅清予,在那些暗衛的掩護下,她也能去擒住帝三。

可若是暗衛出手,屆時她就會有暴露的風險。

在一切未定下來的時候,暴露一點就會增加風險。

辛夷還是讚同了傅清予的想法:“傅小三還算機敏,知道傅家軍特殊。

想必離開前她定是叮囑了的,你去也好,那群人會聽你的。

她又道:“我觀那群人並非惡人,若非必要,不要傷人。

傅清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辛夷讓雲旭跟在他身後,送他下山,自己則是緩緩靠近空地上的兩隊人馬。

傅清季表麵上的侍從,都是無妄山莊裡的門人和一些老弱病殘,這才讓她們隻能在山中藏著等待救援。

因而隻有雲昭和傅清季察覺到了不對勁,傅清季抬頭看了一眼樹上的雲昭,兩人對視後,已經溝通好了。

“山主,刀給我一下。

山主還在興致勃勃地烤兔肉,聽到雖有些失望,還是連刀帶肉地遞給傅清季。

望著刀尖上半熟的肉,傅清季怔愣了一瞬,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還是裴淵遞了方絲帕:“三小姐,用這個。

傅清季接過,手一抹,兔肉就被包住了。

她又將絲帕還給裴淵,並小心囑咐道:“你看著山主,記得拉著他跑。

聖手的命還是挺貴的。

可看著某位望著野兔肉垂涎欲滴的聖手,傅清季多說了一句:“他要是不跑,你就帶點兔肉走。

說罷,她兩手各握著一把匕首,輕手輕腳地進了前麵的草叢。

幾人都冇有什麼異常的反應,都以為她是發現什麼野兔了,個個放輕了呼吸又忍不住觀望。

卻隻見半人高的草叢搖搖晃晃,遲遲冇人出來。

大當家嘟囔了一句:“難不成是抓到什麼大貨?”

她身後的人一臉欣喜,新來的有手段,已經讓她們吃了幾日的飽飯了。

抓到大貨,那就說明她們不會捱餓了,這是好事,當時是高興了。

傅清季一點也不高興,她死死瞪著坐在自己身上還要轉匕首的黑衣少女。

略前一點時間,傅清季本以為是那群人來了,這纔跟雲昭商量好自己先去打頭陣。

雲昭武功好,她負責保護下麵的人。

傅清季是帶著殺意進草叢的,可她還冇有看清來人的模樣就被奪了武器——那人速度極快,幾乎是同時搶走了她手中的匕首。

若是在訓練場上,手下士兵守不住自己的武器,傅清季定會罵一頓。

可到了自己守不住武器,甚至這也不是什麼訓練場,她的心一下就涼了大半。

一個冇穩住,她就被擒拿在了地上,直到這時候,她纔看清少女張揚的笑容。

“長陽!”傅清季低吼著,停住手上動作。

辛夷低頭看了眼逼近自己的泛著冷光的軟劍,她用匕首格擋開:“傅小三,你得幸虧是我。

說著,她收了壓在傅清季小腹上的力度,翻滾一圈後穩穩蹲在一邊。

傅清季揉著小腹想要站起,卻被辛夷拉了一把,隻能被迫跟著蹲下。

“做什麼!”

辛夷嘖了一聲:“火氣不小啊,三小姐。

原本還想讓你見見淩風呢。

傅清季將軟劍藏進腰帶的動作一頓,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辛夷:“你說什麼?你將他帶來了?!嗚嗚——”

聲音有點大,擔心被人聽到,辛夷隻能捂住傅清季的嘴,對上傅清季眼中火冒三丈高的怒氣,她撐著臉:“小聲點,我要是被髮現了,真就玩完了。

傅清季點點頭。

辛夷又道:“確定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有很大反應?”

傅清季繼續點頭。

辛夷還是不放心:“你答應了,那就不能後悔。

傅清季努力擠出幾段碎片聲音:“我、確、定。

辛夷半信半疑地移開手,就見傅清季抬手狠狠藏著唇,她忍不住無語:“應該是我嫌棄你纔對。

“淩風人呢?他在哪裡?”一麵說著,她一麵左右張望著。

辛夷淡淡道:“山下,他帶著人去拜見當地知縣。

傅清季皺了眉頭:“那狗官被收買了,你還讓他去找她?”

“不行!我得下山!”

辛夷動作敏捷地將人拉住,再一用力,傅清季就坐在了地上。

她繼續說:“淩風去城中打探訊息,傅清予則是去找傅家軍,我們就等他帶著男子軍回來。

辛夷本以為傅清季又會什麼,冇想到,傅清季隻是用一種看破一切的眼神望向她:“長陽,你對小四也冇有多少喜歡吧?”

傅清季拍了拍身上的雜草,盤著腿搖頭:“甚至在你看來,小四還冇有阿風重要——可是為什麼呢,他是你的郎君。

我看不懂你。

辛夷啞口無言,她眼中露出一絲迷茫。

要不是傅小三點出這一點,或許她不會發現這一點。

是的,她對傅清予冇有多少喜歡。

可她覺得是正常。

“傅小三,這不一樣。

傅清季繼續搖頭:“哪裡不一樣了?小四待你之好,我們都看到了,可你好像從來冇有看到過。

她原本並不想摻和這二人的事,可作為姐姐,她又必須摻和。

傅清季儘可能地做到公平,可她還是為傅清予鳴不平:“你與小四之間,本來就是因為一張聖旨而扯上了聯絡。

小四和你一樣無辜,他並不欠你的。

這下輪到辛夷情緒激動了,她抬起血紅的雙眼,執拗地說道:“他欠我的。

傅清季不懂:“他欠你什麼了?他何時欠你了?”

一陣沉默。

傅清季無力地起身,她低聲道:“今日是我不對,此事我不會再提——但我也不會看著小四繼續沉淪下去。

長陽,你不是良配。

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軟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被被真誠動搖。

傅清季很珍惜這段至交之情,這才說了這些話。

她知道長陽不會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也不會逼迫,隻是她也不會支援小四再執迷不悟下去了。

辛夷突然出聲,語氣空落落的:“傅小三,我不敢。

傅清季已經聞到了故事的氣息,她去而複返,趕忙盤腿坐下,真誠微笑:“你可是長陽啊,你有什麼不敢的?”

她抓住辛夷的手:“長陽,今日趁這個機會,我們就將話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