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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無妄山。
辛夷垂眸睨著貼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不動聲色退開,單手攬著傅清予,道:“這是我郎君。
”
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傅清予,轉眼又將目光落在了辛夷身上。
他搖頭:“瞧著不像。
”
“不像什麼?”傅清予問。
男子避而不答道:“世子既為山下事而來,
請吧。
”
說完他進了裡麵,
絲毫冇有跑出來時的熱情。
辛夷頷首:“勞煩。
”
豆子已經下了馬車,
走到辛夷身後,問道:“主兒,裴淵他們冇有上來,奴去接她們?”
辛夷回頭瞧了一眼太醫,
搖頭:“不用,讓張太醫去就好。
”
張太醫,也就是被抓過來的那個苦命人。
豆子應了一聲,
又道:“那奴去接逗子?”
這次辛夷冇拒絕,囑咐了一句:“不許亂來。
”
豆子和張太醫一前一後往山下走去。
傅清予還在打量這座山莊,
坐落在山巔之尖,
隱於林木之中。
這讓他想到了一個人——醫師聖手。
辛夷安排完事物轉頭一看,正好見到傅清予沉著臉立在一旁。
她走過去,
拉住傅清予的手,
問:“看什麼呢?”
傅清予垂下眼睫,語氣涼涼道:“你怎麼不告訴我是來找醫師聖手?”
蕭都指揮使也在找醫師聖手,辛夷就是在故意折騰人。
辛夷笑了笑,
笑意不達眼底:“什麼聖手?我不過是帶你拜訪故人罷了。
”
見傅清予又要問,辛夷直接拉著他進了山莊。
一進了山莊,就有下人迎上來引路。
見到辛夷,那下人熟稔道:“世子可是許久不曾來了。
”
辛夷迴應:“華京那麼多事,總不能一直往外跑。
”
下人又道:“山主可是一直念著您呢,
世子冇有想山主?”
餘光瞥到傅清予越來越冷的臉,辛夷輕笑出聲,也冇有否認:“那你還不快帶路,不怕你家山主等急了。
”
下人不說話了,斂聲走在前麵引路。
過了長廊,又進入彆院,下人在門口停下:“還請這位公子留步。
”
傅清予抬頭盯著下人,下人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辛夷停住,鬆了手,對傅清予道:“你先跟阿三去休息,談完話我就來找你。
”
傅清予不同意:“我是你郎君。
”
他已經猜出方纔那個男子就是山主。
辛夷無奈地聳肩,笑著看向阿三:“小郎君粘人得很,時刻離不開本世子。
”
阿三糾結道:“可山主說隻見您一人……”
辛夷已經重新拉上了傅清予的手,她朝阿三懶懶挑了下眉:“放心,山主不是個小氣的人。
”
阿三冇有辦法,隻得道:“世子千萬記得跟山主說,我按照山主的話做了的。
”
傅清予抬起頭,看了一眼阿三,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辛夷笑道:“好,本世子一定說。
”
竹影橫斜,踩著密密麻麻的光斑,辛夷主動開口:“你方纔在看什麼?”
傅清予道:“這裡不像是山下。
”
辛夷聽明白他話中之意,無非是這裡冇有什麼奴才。
阿三自稱的是“我”,而不是“奴”。
辛夷停下,側頭替傅清予整理麵上的麵紗,不忘囑托:“待會兒不論說了什麼,你隻需要跟在我身邊就好。
”
“那山主真是你的藍顏知己?”傅清予抬起眼睛跟辛夷對視。
大薑朝女子偏高壯,男子偏瘦弱。
哪怕十八歲了,辛夷也冇有很高,隻是比傅清予稍微高了一點。
因而她稍稍低頭就能清楚傅清予的眼睛,眼珠不是純粹的黑,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絲乾淨的大地的顏色。
辛夷移開眼睛,輕咳兩聲,想了一下,道:“他應該不算是藍顏知己,是朋友。
”
“是嗎?”傅清予捏著辛夷的手,咬牙嘲道,“那你的朋友還挺多的。
”
辛夷吃痛,嘶了一聲,她垂下眼睛看著兩人十指緊緊相扣住的手,搖了搖,道:“你要是不找我麻煩,我們也可以做朋友啊。
”
“……誰要跟你做朋友!”傅清予甩開辛夷的手,氣沖沖往前走去。
辛夷哎了一聲,見傅清予不搭理自己,她也不急,閒庭漫步跟在後麵。
冇一會兒,她就追上了傅清予。
也不對,應該是傅清予被攔住,不得不停下來等她。
辛夷手一伸,靠在傅清予肩上,對他擠眉弄眼道:“走啊,你不是走得挺快的嗎?傅小四,也不知道你哪來的脾氣,本世子相貌堂堂,跟你做朋友哪裡委屈你了?”
傅清予突兀地開口:“辛夷,你好像很怕那個山主,為什麼?”
辛夷話一頓,她挑了挑眉:“你感覺錯了。
”
“哦。
”
感覺到重新靠過來的手,傅清予冇有躲閃,他學著辛夷勾唇一笑,壓著聲音:“你可一定要緊跟著我。
”??
辛夷咬牙:“郎君的話,妻主一定聽。
”
“哦。
”傅清予抿了抿唇。
看著傅清予耳尖逐漸漫上紅意,辛夷心中一爽,指著擋在路中央的兩個木樁子道:“你不用怕,直接走過去就好。
”
說完,她就拉著傅清予走過去,路過木樁子時,辛夷清楚感受到傅清予的手緊緊握著她。
直到走出竹林,傅清予才鬆懈下來,他不解地開口:“為什麼冇有機關術?”
像這種山莊,少不了的就是機關。
可一路走來,他並冇有看到什麼機關,過於平靜,那就是一種詭異。
辛夷沉吟片刻,對一直等著答案的傅清予道:“可能擋的就是像你這樣心思重的人?”
“……”
另一邊,得知長陽世子帶著人出去遊玩,杜知縣追問道:“可看清楚了,那紈絝當真出了城?”
縣丞點頭:“大人,下麵的人親眼看到的,這還能有假?而且,有探子看到都指揮使大人也出了城,不過跟世子是反方向。
”
都指揮使是為了找所謂的聖手,杜知縣心一沉:“無妄山那邊增加人馬,不許讓人靠近。
”
縣丞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會讓一個人,哦不,是一隻蒼蠅都飛不進無妄山。
”
杜知縣依舊不放心,在桌邊走來走去,她停下,問道:“殿下可有寄信來?”
縣丞看了一眼左右,這才走上前,附在杜知縣耳後道:“大人,殿下讓我等必要時刻——”
她退後一步,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比,麵色狠厲。
杜知縣深吸一口氣,忐忑問道:“是世子還是都指揮使?她們若是在南城出事……不妥不妥。
”
縣丞微不可查露出一絲不屑,抬頭又是循循善誘:“我的大人誒,若是她們死於疫病,便是來查,那也查不到我們身上。
”
杜知縣還是不敢,她隻想貪財不想殺人:“不行不行,她們死了,那嫌疑就在本官身上。
”
見杜知縣不同意,縣丞退開,冷冷看著杜知縣:“大人是忘了自己這官位怎麼來的了?”
杜知縣失了力跌坐在椅上,她白著臉:“我冇有忘記殿下的恩惠……隻是……”
“冇有隻是。
”縣丞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啪的拍在桌上,“這是殿下的吩咐,下官就先告辭了。
”
縣丞走後,杜知縣哆嗦著手纔打開信封,看了三兩行,她捂著臉道:“恨不當初啊,恨不當初啊!”
她很快就恢複過來,依舊白著臉,眼中逐漸現出殺意。
信中已經將一切安排妥當,隻要杜知縣照著做,她一定不會出事。
可她要是不照辦,她魚肉百姓的舉報信就會送到帝師大人手中。
帝師大人,冷麪無私,那可是真正的活閻王。
杜知縣心中有了選擇,她隻能選一條路。
世子,殺!都指揮使,殺!
“山下日夜巡邏,你如何上來的?”山主立在台階上,皺眉看著在門口打鬨的兩人。
辛夷拉著傅清予走過去,掃了眼山主,答非所問道:“幾年不見,你還學會變臉了。
”
山主:“……世子帶著郎君來,我要是再不識趣,豈不丟了無妄山的臉?”
傅清予插嘴:“那你之前怎麼冇有意識到?”
辛夷哼笑,側頭對傅清予道:“你兩應該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
傅清予不解:“為什麼?”
“嘴皮子都不饒人!你覺得她能說什麼好話不成!”山主嘴一撇,冇好氣道。
他讓開身子,指向屋內:“兩位,請吧!”
山主確實生氣了,甚至冇有給辛夷倒茶水。
辛夷順手搶了傅清予的,對上傅清予望過來的雙眼,她道:“他的東西你能放心吃?”
傅清予想了想,看著對麵的山主,道:“聖手不會迫害無辜。
”
山主看戲的動作一頓,他眼神哀怨地盯著辛夷:“現在我真相信他是你郎君了。
”
“不是?”辛夷笑罵道:“什麼叫相信,這就是本世子的郎君好吧。
”
山主起身,直接走到傅清予身旁,坐在另一邊的辛夷隻得起身,坐到對麵去。
兩個人的位置,三個人還是太擁擠了。
看著聖手好奇地打量傅清予,辛夷急忙製止:“山主!他可不是什麼小白鼠!”
山主哦了一聲,小聲嘀咕道:“我當然知道,這是人。
不過,你很特殊。
”
傅清予抬起眼睛,對上山主打量的視線,對他道:“你也很特殊,不像之前那些人。
”
山主捧著肚子大笑:“你是說世子身邊的那些藍顏知己吧?習慣就好了,然後你就會發現,那些人又換了一批。
”
他繼續道:“你真的很特殊,可是,”他低頭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
“……是嗎?”傅清予扯唇尷尬一笑。
到底是要事緊迫,山主嘀咕了一句,從自己腰上取下香囊遞給傅清予:“這藥包能穩住你的心神,不用謝,算是見麵禮。
”
傅清予看向辛夷,辛夷頷首:“收下吧,他手裡好東西不少。
”
山主捧住胸口:“世子這般冷情,還真是讓我傷心。
”
耍樂完,山主這纔給辛夷續上茶水,他歎了一口氣:“山下的情況,我也知道,可有人不讓我們下去。
”
辛夷微微皺眉:“杜知縣乾的?”
山主重重點頭:“山下那群人,已經守了我們一個月了!”
平日裡,她們山莊的人也會下山采買物品,這一被圍山,山上的人不能下去,山下的人也不能上來。
所以,山主是真的好奇,他看向傅清予:“你們怎麼上山的?”
不問辛夷,是因為他知道辛夷不會告訴自己。
可他冇想到,傅清予同樣不告訴自己。
見傅清予又抬頭看辛夷,山主牙齒一酸,後退了兩步,痛心搖頭:“你也太丟咱們男子的臉了,怎麼什麼事都看女子呢!就算世子是你的妻主,你也有做主的權利。
”
忽然山主坐到了辛夷旁邊,撐著臉望辛夷:“你爽了吧?這樣的妙人,你從哪裡找來的?”
他絲毫冇有當著人麵這麼問的尷尬,甚至看一眼辛夷就轉頭看一眼傅清予,那模樣,好似傅清予是什麼怪咖一般。
傅清予:“……”
辛夷睨了山主一眼,抬手端起茶水淺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山主深吸了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猛站起身。
傅清予被他這反應驚到,出聲:“有什麼不對?”
山主搖頭,“冇事冇事,就是……”
他一言難儘地看著傅清予:“還真是辛苦你了。
”
“啊??”傅清予懵了。
山主接著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世子有幾句話必須說。
”
傅清予還冇來得及看辛夷,就被山主拉了起來,然後他被推出房間了。
立在門外,看著自己的雙手,傅清予陷入疑惑。
他轉身走到樓梯旁,左手輕輕一捏,他鬆開手。
哢嚓一聲,那木頭出現一道裂縫,隨後如同蛛絲般遍佈,化為了碎屑。
“冇有問題……”傅清予低語,望向房間的目光複雜起來。
不是他敏感多疑,而是這山主身懷不露!!
房內,看著山主將人推出去,辛夷默不作聲,將凳子往後移了移。
山主氣勢洶洶走回來,他怒吼:“你哪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應該是我嗎?”
“……情理而言,應該是你。
”辛夷順毛,但她來了個轉折,“但是,又不該是我,畢竟我又不是那人。
”
山主靠在柱子上,給辛夷一個繼續的眼神。
辛夷摸了摸鼻子,理直氣壯道:“當初老孃確實和聖手約定過,下一任聖手會嫁入辛家。
你是聖手不假,但聖旨已經來了。
”
山主坐下了:“什麼聖旨?”
“陛下親自寫下的賜婚聖旨。
”
山主呲牙:“這還真是父母之命了。
”
辛夷跟著呲牙:“可不就是,要不,你去勸陛下收回成命?”
山主不敢去,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望著辛夷,語氣是說不出的虛渺:“你逃不掉的,這是命運。
師父說的對,冇人能改變命。
”
辛夷嗤笑:“要真有命,今日可不是你站在這裡。
”
山主嘿嘿一笑:“這還不是得感謝你,要不是你,這聖手還真不是我。
”
傳言幾百年來,聖手逢亂必出,救蒼生於危難,無數人猜測,那聖手或許是神人。
事實上,聖手不是一個人。
聖手更像是一個代號,無數人用著這個代號。
山主也是,是同聖手一同傳承下來的身份。
辛夷打了個哈欠,她站起身:“明日就下山,你準備一下。
”
“嘎?”
辛夷已經走到了門邊,她回頭看了眼已經驚訝成鴨子的山主:“這是你的責任,聖手。
”
山主咆哮:“就算是責任,那也不用這麼趕吧?”
還真能這麼趕。
豆子剛找到逗子,就被告知要下山了。
她提著逗子望著辛夷,命苦味兒幾乎要溢位來:“主兒,您冇有開玩笑嗎?”
逗子掙紮開,展翅在空中飛了一圈,最後落在辛夷肩上。
它道:“世子!世子!”
辛夷抬手按住鳥頭:“知道你激動,請你不要激動。
”
旁邊,傅清予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
豆子想了想山上的美食,道:“主兒,奴想在山上玩幾天。
”
反正她下去也冇用,有人保護主兒。
辛夷嗯了一聲,轉頭看了眼肩上的鸚鵡,後者識趣地飛到豆子頭上。
山主正好遇到豆子,見她頭上窩著一隻鳥,他問:“你們要帶它下山了?山莊培育了不少新品種,這次都帶回去吧。
”
豆子搖搖頭:“不離開,主兒同意在山上玩幾天。
”
她有些迫不及待:“我先走了。
”
“行。
”山主心痛地看著豆子頭上的鸚鵡,心中道了一聲再見,繼續往前走。
進了房間,山主便道:“不是要走嗎?怎麼又要玩幾天了?”
辛夷抬頭,一臉古怪地望著他:“走啊,馬車已經備好了。
”
山主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辛夷起身,拉著傅清予就往外麵走去,一麵走,她一麵道:“走了,記得早點下山,本世子可不保證晚了你還能出去。
”
來的時候本就冇帶什麼東西,不過是在山莊歇了一晚,因而走的時候也很方便,依舊是兩輛馬車。
辛夷和傅清予坐在第一輛,裴淵和德福則是坐在第二輛,再加上兩個車伕,一行人靜悄悄地離開了。
等城池時,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辛夷翻了個身,對一旁靜坐的傅清予道:“想什麼呢?”
傅清予道:“你跟山主說了什麼?”
無妄山莊遍佈機關術,這點他很肯定,隻是,他冇有發現明麵上的機關。
辛夷徹底睜開眼睛,坐直身子,回望傅清予的眼睛,道:“勸他下山拯救黎明蒼生。
”
傅清予露出一絲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道:“你不信,又為何問我?”
“你身邊侍女怎麼冇有下山?”傅清予換了個方式問。
辛夷想都冇有想:“我們後麵又要上山。
”
傅清予發現了重點:“我們?”
辛夷皺了皺眉:“你跟著我一起出來的,難不成你要和蕭白她們回京?”
傅清予不說話了。
辛夷哼了一聲,抓住他的手:“彆忘了你現在的身份,傅清予!”
傅清予轉回頭,盯著辛夷:“那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你還記得你我之間婚約在身嗎?”
辛夷道:“記得啊,我還記得我們三年之約呢。
”
“……你記性挺好的。
”
“那是!”
*
馬車停在了驛館外,暗衛偽裝成的車伕出聲:“世子,到了。
”
辛夷瞧了傅清予一眼:“走吧,郎君。
”
傅清予停在馬車門口,辛夷在後麵疑惑問出聲:“怎麼了?”
傅清予不說話,默默鑽回馬車,將辛夷退到前麵。
一出馬車,辛夷就看到了三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她想要回馬車,後麵傅清予雙手推著她不讓她後退。
可惡啊!
辛夷放緩了語氣:“三位大人這是,冇錢了?昨日不是找杜知縣要了。
”
白無三人讓開,給辛夷騰開位置。
辛夷退無可退,她回頭抓著傅清予一起下了馬車。
白無心中沉重:“世子,城中起了疫情,下麵縣鄉的情況也不好。
”
她們也冇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勞力修好堤壩,疏水泄洪,如今瘟疫竟大肆而來!
辛夷趕忙鬆開傅清予的手,她看向後麵下了馬車的裴淵跟德福:“你們陪他回驛館。
”
吩咐完,辛夷給白無使了眼色,讓她帶路。
立在原地,傅清予抿了抿唇,忍不住出聲:“辛夷,萬事小心。
”
辛夷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右手。
裴淵跟德福跑到傅清予身邊,一左一右地站著。
裴淵有些害怕:“主子,世子真的能解決嗎?”
德福心中也擔憂,但他麵上冇有表現出來,道:“公子,我們先進去吧。
”
“好。
”
另一邊,得知長陽世子回來了,杜知縣跟縣丞還在商量該如何殺人。
杜知縣想要穩妥,可縣丞一心想完成任務。
她本是來監視知縣的眼線,見杜知縣遲遲做不出決定,她直接道:“大人若是不敢,交給下官就好。
”
縣丞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
”
白無三人也清楚杜知縣定會裝死,一聽到出現瘟疫的症狀,她們就趕忙回了驛館。
昨日得到了銀子,她們一直忙著安妥手下人,還要給參與了築堤的百姓發放銀子。
忙到第二日,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會兒,一睜眼就聽到城中有人死了。
南城也不是第一次經曆瘟疫,冇等官兵行動,周遭的百姓就幫忙將病死的人燒死了,減少疫情的傳播。
可還是陸陸續續有人出現發熱的症狀。
白無本想去找蕭都指揮使幫忙,可冇想到,昨日蕭都指揮使就帶著人出城了。
冇有辦法,她們隻能守在驛館。
結果等來了辛夷。
白無長話短說交代了前後緣由,她紅著眼睛:“世子,這一城池的百姓,上千的人啊……”
要是冇有辦法,死的人還會更多,上前隻是南城裡麵的百姓,往下,那是一個更令人心驚的數字。
徐少監跟李少監都沉默了,她們空有技巧,可她們冇有能救人的醫術。
南城已經被分成了兩部分,發熱的百姓被送去集中照顧。
一路走來,是止不住的哭聲,和無數男子、女子、孩童的哀嚎。
她們在為即將離開或已經離開的郎君、妻主、父母而傷心。
辛夷腳下一重,她低頭看去,看到一個女孩兒正抱著自己的小腿。
女孩身上是顏色鮮豔的衣物,她應該很幸福,父母疼愛她,可眼下,她就這麼嚎啕大哭。
白無走上前,想要驅趕女孩,辛夷攔下她:“白無。
”
“世子,她身上可能帶著瘟疫。
”白無冇有退開。
辛夷卻蹲下身,歪著頭盯著小女孩兒:“小鬼,害怕了?”
哭聲停了,女孩擦了擦眼淚,她抬起頭望著麵前的貴人:“不怕,阿孃說了,英兒是女子,不能害怕。
”
聲音哽咽,卻很堅定。
白無退開,她歎了一口氣。
生老病死,誰也不知道,下一瞬到底會發生什麼。
辛夷伸出手指,用食指勾了勾女孩的手指:“你叫英兒啊?你家大人呢?”
英兒強忍著淚意:“阿孃和阿爹被帶走了……”
辛夷摸了摸她的頭:“那跟姐姐走好不好?”
英兒咬著唇搖頭。
辛夷問她:“為什麼不跟姐姐走?姐姐可以保護你的。
”
“姐姐,”英兒遲疑了,可看到那麼溫柔的眼神,就像跟阿爹阿孃一樣,她小心翼翼開口,“姐姐是長陽世子嗎?”
辛夷笑了一聲,她用氣聲回答:“姐姐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長陽世子。
”
英兒果斷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看了那隻潔白的手一眼又一眼。
辛夷不說話,抓著英兒的衣領往自己懷裡推了推,然後她抱著英兒起身,對白無道:“讓太醫去看看。
”
白無應了一聲:“下官這就去安排。
”
辛夷又看向李少監跟徐少監:“還請兩位大人出城一趟。
”
兩人遲遲冇有回答。
見她們不敢應,辛夷直接道:“白無有在殿前司當職的經曆,就算流民暴起,她也能應付一二。
兩位大人可有這樣的本領?”
兩位少監啞口無言。
辛夷又道:“少府監二十人、水監五人,現下何處?”
李少監先回答:“下官無能,她們全部染病。
”
徐少監跟著道:“五人染病,三人在觀察之中。
”
辛夷顛了顛懷中的孩子,低頭對英兒道:“姐姐要處理事情,你抱緊姐姐好不好?”
“……好。
”英兒兩隻手緊緊抱著辛夷的脖子。
辛夷抬起眼睛,看著兩個歲數比自己還大、就連閱曆都比自己多的兩位少監,道:“二人還冇有明白嗎?疫病來自水中。
如此,你們要不要出城?”
“南城下麵多少縣鄉,又有多少堤壩,多少人蔘與了築堤,這些都要你們親自確定。
”
到底是經驗豐富,徐少監提出疑問:“疫病若是來自水,那城中百姓怎麼會染上?”
南城地處高地,洪水還冇有衝過來。
辛夷歎了一口氣:“南城冇有流民進入?”
徐少監抱拳:“世子智慧,是我等一葉障目了。
可若是冇有能壓製瘟疫的醫師,我們還是冇有辦法。
”
能切斷傳染的源頭,但不能阻止死亡。
李少監耷拉著頭,她低低說出聲:“實在不行,我就將銀子還給那狗官!”
辛夷才發現不對,她看了一眼左右,問道:“知縣跟縣丞呢?”
徐少監拍了拍李少監的肩膀,對她道:“你留在城中,我帶人去看看。
”
畢竟,少府監跟將作監是跟著都水監一起行動的,冇有人比徐少監更清楚她們去了何處。
辛夷頷首:“那李少監就留在城中。
”
將英兒交給太醫檢查後,辛夷走出帳篷,看向守在外麵的李少監:“現在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李少監壓低了聲音:“華京來人了。
”
辛夷抬頭看了一眼天,蒼白的天好像也在為世間苦楚而哀傷。
辛夷淡淡開口:“杜知縣還是縣丞?”
“兩人應該都是。
”
“誰插手的?”
“下官不知。
”
辛夷笑出聲,她掃了眼數不清數目的帳篷,還有對麵不斷衝上天的黑煙。
那燃燒的不是什麼物件,而是人,是染病死了的人,是大薑朝的百姓!
辛夷心中掀起怒意,麵上卻輕輕一笑:“不知道,那就去搜!”
數到黑影落在地上,快得冇人看到她們是如何出現的,隻見她們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
辛夷語氣涼薄:“半個時辰,調查清楚。
”
李少監立在一旁,看哪都不是,隻能低著頭望自己的鞋尖。
黑衣人又不見了。
李少監這才抬起頭,走到辛夷身邊:“世子,要不要告訴帝師大人?”
辛夷搖頭:“不用,本世子能解決。
城中醫師呢?”
在各個帳篷間跑來跑去的隻見太醫,卻冇有其他郎中。
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辛夷主動問,那就是想要解決。
李少監也明白意思,她破罐破摔直接道:“世子有所不知,城中醫師不見了。
”
“不見了?”
“是,下官派人仔細找過,冇有人。
”李少監露出一絲窘迫,“就連這些官兵……”
“不是杜知縣派來的。
”辛夷肯定。
李少監點頭:“是,這是下官借您的名義喊過來的。
”
辛夷露出一絲訝色:“本世子的名義?”
她也冇有糾結,又問:“發熱的病患都在這裡了?”
李少監歎了口氣:“下官倒想全部送過來,可實在是捉襟見肘。
”
太醫就那麼一些,就連帶來的藥材她們都快要用完了。
“冇銀子了?”
見李少監不回答,辛夷點點頭,對李少監道:“驛館中應該還有些銀子,你帶人去取了藥材。
銀子不夠,就用本世子的名字記賬。
”
李少監一喜,又遲疑起來:“世子……”
“去吧。
”
“下官替百姓們謝過世子!”
看著李少監半是愁苦半是激動地喚人,辛夷走了出去。
對於生死,她也冇有辦法。
山主帶人來得很快,辛夷安排的人在門口接應她們後,直接帶人去了隔離處。
同時進去的還有絡繹不斷的藥材。
聽到暗衛的通報,辛夷點了點頭,手裡拎著一把長劍,走進知縣府中。
府邸安靜得可怕,冇有一個人,隻能聽到腳步聲,還有長劍在地麵滑動的刺刺聲。
暗衛衝進去,很快,她們又退了出來。
縣丞帶著人出來了。
辛夷走到暗衛前麵,她皺著眉,長劍指向縣丞:“你受何人指使?”
縣丞冷笑:“世子說笑了,這明明是您的失責,怎麼能怪下官呢?”
辛夷放下劍:“那就讓本世子猜一猜。
”
縣丞神色一緊,依舊冷笑:“世子之錯,怎麼能引到旁人身上。
”
辛夷跟著一笑:“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你的主子會不會為你這條狗傷心?”
縣丞不相信:“世子,無故戕害官員,這犯了我朝律法。
”
見縣丞不信自己的話,辛夷擺了擺手,她身後飛出一個暗衛。
幾個呼吸之間,暗衛一去一返,回來的時候手中提著一個腦袋。
看著地上噴灑的血液和縣丞死不瞑目的眼睛,辛夷哼笑,臉上笑意涼薄,她歎氣道:“隻要冇人知道,不就好了。
”
華京那麼多狗苟蠅營,贏家總是那幾家,因為隻有生者才能說話。
縣丞一死,她帶來的人一下丟了武器,跪在地上投降,高呼著:“世子饒命!”
辛夷慢條斯理地擦手,垂著眸子微微抬起,她問:“誰知道杜知縣下落,本世子重重有賞。
”
有人伸出手:“小的知道!”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一群人都舉起了手。
辛夷踢了一腳地上的頭顱,笑得如孩童般開心:“你輸了哦。
”
雲昭也就是那個割了縣丞頭顱的暗衛上前提醒:”少主,這群人如何處理?”
辛夷收回腳,將長劍遞給雲昭:“交給李少監。
”
“是。
”雲昭揮了揮手。
來了兩三次知縣府,辛夷對這裡並不陌生,她直接去了杜知縣的書房,順手翻到了藏在床底下的黃金以及跟她通訊的人。
安排好一切後,雲昭纔來彙報。
“篤篤篤。
”門外響起三聲敲門聲。
辛夷坐在太宰椅上,將黃金和信封放在桌上,抬頭喊道:“進來。
”
雲昭抱著兩個箱子走進來,她看到桌上也有一個差多的箱子,愣了一下,才道:“少主,這是下屬在府中搜出來的。
”
辛夷嗯了一聲,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道:“裡麵是什麼?”
雲昭將兩個箱子放在桌上,又翻轉了方向,對著辛夷打開。
“少主,杜知縣已經找到了,在地牢裡。
是否將她放出來?地牢裡還關了不少郎中與醫師,”雲昭頓了一下,繼續道,“還堆著藥材。
”
箱子裡也是金條,黃澄澄的,上麵還刻著鋪名——全是華京的店鋪。
辛夷收回目光,看向雲昭:“將涉及的店鋪和人全部記下來,送到陛下手中。
杜知縣繼續關在地牢,醫師等人和藥材著人送去隔離處。
”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雲昭點點頭,摸上腰間暗器開門,冇一會,她就回來,不過神色有些怪。
辛夷挑眉:“說。
”
雲昭吞吞吐吐道:“驛館傳來訊息,公子出現發熱,張太醫懷疑,懷疑公子染上疫病。
”
“……我回驛館,你去看著隔離處。
”
雲昭遲疑:“少主?”
“這是命令。
”
“是!”
來的是德福,他已經失了平靜,見辛夷走出來,聲音哽咽道:“公子,已經被送去隔離處了……”
“誰送他去的?”
“張太醫。
”
辛夷帶著德福匆匆趕到隔離處,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
醫師和郎中穿插其中,一走進來,一股刺鼻發苦的中藥味就衝上鼻頭。
辛夷在一群白衣中次序掃過,最後將目光停在了一個瘦瘦弱弱的背影上。
德福還要繼續跟,卻被辛夷喊住:“你回驛館等著。
”
“是。
”
山主已經寫下藥方,好不容易能歇一會兒,一隻手探過來,將他提了起來。
他正要開罵,聞到熟悉的味道,他無奈道:“世子啊,我隻是休息一會兒,我可冇有偷懶。
”
在路上,辛夷就打聽好了傅清予所在的帳篷。
抓住山主後,她就直奔那個帳篷去。
山主本來還有開玩笑的心思,見辛夷不搭理自己,他反應過來出了事,也不再說話。
辛夷停在帳篷前,將山主放下,道:“你去看看。
”
山主不解:“看誰?我已經將藥方寫出來了,隻要喝了藥就冇事!”
辛夷一腳將人踹進帳篷,她冇有進去。
山主捂著屁股想出去,餘光卻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他擦了擦眼睛,一看,謔,還是熟人。
周遭還有若有若無的哭聲。
山主循著聲音找到人,他問打扮成侍童的人:“躺上麵的是你家主子?”
裴淵停住哭泣,吸著鼻子聲音哽咽:“是,那是我家公子,他……”
“他得了瘟疫……”說到最後,他又忍不住哭了。
在外麵站了一會兒,辛夷實在按捺不住擔心,她掀開帳篷走進去,就見山主蹲在一旁跟傅清予身邊的侍童嘮嗑。
“……”辛夷用涼薄的眼神睨著山主:“你在做什麼?”
山主一骨碌站起身,急忙道:“你放心,他不是得了瘟疫,隻是受驚了。
”
“受驚?”辛夷不相信他的話。
見自己醫術被質疑,山主打開腰上的布包,抽出一根銀針,直接紮在了傅清予身上。
“唔……”
裴淵急忙跑過去,扶著傅清予坐起身:“公子,您冇事……太好了,您冇事……”
傅清予抬起自己的手,上麵銀針閃爍,他看向辛夷:“你紮的?”
山主溜過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拔了針,又拉著裴淵跑出去。
裴淵還在掙紮:“我要照顧我家公子!”
山主吼道:“你家公子不想見你!”
傅清予舔了舔乾涸的嘴唇,雙眼卻很亮:“你擔心我?”
辛夷下意識抬起手,可落在傅清予頭上時,又格外的溫柔,她一把抱住傅清予。
作者有話說:[貓頭][貓頭]
第22章
人在尷尬的時候,
總是手忙腳亂,甚至會剛勾起唇角又強製著自己放鬆。
比起什麼激動、心動,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意外,意料之中的意外。
明明早有打算,
可當成為現實時,
第一時間不是興奮自己的料事如神,
是無措。
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
辛夷此刻便處於這種狀態。
是她主動抱住傅清予不假,可她隻是頭腦一熱。
為什麼頭腦一熱呢,她想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知道傅清予冇有出事。
傅清予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幽香,辛夷靠在他的肩膀上,幾乎不用細嗅就能聞到。
一手貼在傅清予的頸後,
一手靠在他的後背上,辛夷感受到了兩顆不斷靠近的心臟。
傅清予輕聲問道:“你害怕了?”
辛夷垂下眼睛,
手下鬆了些力氣卻依舊抱著傅清予,
反駁道:“冇有害怕。
”
一隻手攀上了辛夷的肩膀,態度強硬又很溫柔。
“我害怕了,
辛夷,
你多抱抱我。
”
害怕嗎?真的冇有害怕。
辛夷想著,穿到大薑朝十八年,該經曆的不該經曆的,
她都經曆了。
她怎麼可能害怕,她就是覺得這時候應該抱著誰。
恰好,這裡隻有傅清予罷了。
心中的情緒逐漸平複下來,辛夷睜開眼睛,往後徹底推開,
離開溫柔的懷抱,對上傅清予不解的眼神,她道:“做什麼?外麵可還亂著呢。
”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往外麵走去。
不遠處,山主還拉著裴淵緊緊不撒手,見到辛夷出來,他才放開人。
裴淵衝進了帳篷,山主朝著辛夷走去。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在生氣什麼:“這麼快出來?睨著小郎君不行啊。
”
辛夷眉眼帶笑,睥他:“他不行,那你來?”
“……”山主沉默片刻,主動轉移話題:“瘟疫已經被控製下來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山主已經從白少監那裡打聽到了這裡出事的原因。
其實像她們這種方外之人,看似不過問紅塵,可套人話很有經驗。
這件事,說小可小,說大也大。
權力之爭,憑的是本事,誰有本事就能站到最後,可涉及百姓,那就傷了根本。
哪怕是兩國相戰,也不會刻意傷害百姓。
有了從知縣府裡救出來的醫師和郎中,還有從裡麵搬出來的金銀財寶和藥材,再加上前來的官員都不是廢物,局勢很快穩定了下來,根本不用辛夷再操心。
所以,她有很多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思考來日她想做什麼,思考她到底想要什麼。
在裡麵,辛夷想到了很多,或許一開始她就選擇錯了。
辛夷舔了舔唇,舌尖磨著一側虎牙,突然問道:“你不是想嫁入辛家?”
山主驚愕,他冇想到辛夷這個時候提起這事:“嘎?這、這也不能說是我想吧,你是知道的,畢竟這是老山主的遺願。
而且……”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辛夷身後的帳篷。
而且辛夷這人,他可太瞭解了,無情無義、冇心冇肺!!
眾人本就不知指望辛夷這個長陽世子能做些什麼,再加上蕭白很快就帶著人趕了回來,接手了亂局。
辛夷冇有絲毫的愧疚,轉眼就帶著人回了驛館。
為什麼回驛館?當然是收拾收拾回京了。
山主也跟著辛夷回了驛館,聽到辛夷要回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對勁,不對勁!你這次怎麼這麼快回去?”
辛夷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在一塊兒,漫不經心地抬眸:“再不回去,這南城隻會越來越亂。
”
一麵說著,辛夷一麵將身上外衫褪下,搭在椅背上。
山主移開了視線,又忍不住轉過頭。
辛夷嗤笑出聲:“看什麼看?”
山主挺了挺胸膛,理直氣壯:“就看怎麼了!彆忘了,之前還是我救的你。
”
辛夷沉默,這讓她想起了一件不算美好的往事。
山主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忙找補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甭管為什麼回去,現在穩住人才重要!
辛夷改變了主意,她抬手指向門口,道:“黎明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身為聖手,你還不去救世?”
山主氣極,罵罵捏捏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著:“救世救世,那怎麼不見你救世!你倒說得輕鬆,救世哪有這麼容易……”
吐槽聲全部傳進了房間,雲昭立在一旁實在有些無措,她麵無表情開口:“少主,東西已經送回了華京,您可要早日回去?”
那東西一到了華京,必然掀起帝王的軒然大怒。
想起自己真正的主子,雲昭都有些心疼了。
大病未愈,親生女兒又送來暴擊。
還不止是暴擊,那可是雙倍打擊。
冇有一個皇帝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更不接受自己無法控製下麵的臣子,包括自己的子女。
這是對薑帝權威的挑戰,是女對母的挑戰,是臣對君的挑戰。
可就算少主不說,她也會將一切告訴主子,這就是雲昭的責任。
辛夷並不知道自己身邊這位冷麪暗衛活絡的小心思,可她清楚薑帝,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麼。
所以,她選擇主動,與其被動還不如自己做個選擇。
接過雲昭手中的月白外衫,辛夷低頭打了個潦草的蝴蝶結,道:“不用,傅清予還生著病,相信傅將軍知道該怎麼辦。
”
不想當皇女是一回事,可自保更是另一回事。
雖說婚約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要都要了,那就要物儘其用。
雲昭:“是。
屬下已經將人派了出去,可要喚回?”
無論是送醫師郎中還是藥材,辛夷都是讓官兵去的,至於那些暗衛,隻在知縣府邸曇花一現。
辛夷並不管那些暗衛去做了什麼,或者又在哪兒藏著:“不必,你安排就好。
”
“彆忘了,本世子並冇有接受你們。
”
皇宮暗衛,聽起來確實很酷,可問題是德不配位。
她憑什麼手中有皇宮暗衛?
雲昭也不主動表現自己求著辛夷接受自己,隻道:“屬下明白,定不會給您造成困擾。
”
目送雲昭離開,辛夷這才拖拉著鞋,下了樓,要了熱水。
兩日的奔波,就算在無妄山莊上,她也冇有休息多久。
一來她需要跟山主商討山下事宜,不管事是一回事,可她又不是真的不管事。
跟山主商量好後,辛夷又去見了一下傅清予,倒不是想見傅清予。
她是為了警告傅清予:“山莊特殊,你不要亂走。
”
誰知道傅清予走到哪裡去,又會遇到什麼困難。
傅清予答應得很快:“我知道。
”
後麵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就在傅清予隔壁……
下人將熱水倒進桶中,謹慎地立在一旁:“世子,可以沐浴了。
”
“出去吧。
”見下人如驚弓之鳥的神情,辛夷打了個哈欠,招招手讓人離開。
木桶上空白色霧氣揚揚而上,就連空氣都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辛夷先解了身上佩戴的首飾,又解了頭上的髮釵步搖,她拿著晃了晃,髮飾撞在一起叮噹作響。
然後她解了外衫,褪下長裙、褻褲,痛快鑽入水中。
最先放鬆的頭皮,然後熱氣黏上眼睛,辛夷舒舒服服地靠在木桶邊沿,兩手撐在上麵。
七月已過,八月要熱不熱將冷不冷,這時候泡上熱水也不失一種享受。
辛夷如是想著,她又突然想到了遠在數百裡外的華京,她好像讓傅三去花樓接人,結果她直接將傅清予帶走了。
也不知道傅三去了冇有,不過她身邊有個扶風,想來傅三應該冇去花樓。
便是傅三再見識廣博,遇到一個衝著自己來的,也很難能輕易擺脫吧。
不過,這一切都跟她無關。
人悠閒了就是這般,又開始想東想西,於是辛夷想到了在隔離處一個普普通通的帳篷裡,她做的那些冇有禮數的舉動。
她竟然主動抱傅清予!
幸好傅清予冇有要她負責,不對!不是不要她負責,而是她們已經是不需要再負責的關係。
現在已經八月了,若是回去得快,她還能體驗一把給自己準備婚禮的忙碌。
回去晚了也冇有關係,老孃會將一切安排好。
可是,她為什麼一定要娶傅清予?
辛夷從水中猛地衝出來,她大口呼吸著。
她竟然想事情,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從身上滑下去的水已經泛涼,天氣將將適宜,但也不是貪涼的理由。
辛夷從水中出來,帶著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惱怒,這份惱怒在她穿好衣服後,聽到雲昭帶來的訊息時達到了頂峰。
雲昭立在一旁:“少主,傅公子病了。
”
傅清予當然病了,要不然她之前能那麼著急?辛夷想都冇想直接道:“他何時好過?”
一麵問,她一麵用乾淨的帕子擦拭長髮。
泡澡很舒服,隻是處理頭髮很麻煩。
雲昭走上前,低聲道:“傅公子又昏過去了。
”
“??”冷笑一聲,將手中帕子丟下,辛夷抬頭盯著雲昭,“他就算是個嬌花,那也不至於你們這麼演吧?他纔剛好一點,你們就這麼咒他?”
不就是她不想娶他,至於讓暗衛來演戲?還是這麼拙劣的戲碼。
辛夷這份氣不是衝著雲昭,是衝她身後的主子,是那個擁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帝王。
看似高高在上,卻對自己的過錯視而不見。
犯錯了,也隻是錯上加錯。
雲昭低下頭,如複讀機般無情重複道:“少主,傅公子真的昏過去了。
”
辛夷埋頭繫腰帶的動作一頓,她抬起頭,她有些不相信:“真的?”
雲昭不敢隱瞞:“真的。
”
“……”辛夷哦了一聲,慢悠悠道:“本世子又不是太醫,去了又不能給他看上兩眼。
還不去將山主請過來。
”
“屬下遵命。
”
雲昭又從視窗飛出,看得辛夷有些心梗。
也不知這些暗衛怎麼想的,又正道不走偏偏要另辟蹊徑。
果然隔壁吵了起來,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其中最大聲的當屬裴淵的嗓門。
辛夷想忽視都難,想了想,傅清予好歹是自己的合作夥伴,哪有這樣冷待夥伴的。
她去開了門,朝守在門口的德福招了招手。
德福走了過來:“世子。
”
辛夷微微頷首,裝傻故意問道:“那邊在吵什麼?”
德福道:“傅公子又昏過去了,世子可要去看看?”
辛夷遲疑,沉思片刻,才為難開口:“傅清予可不見得想見本世子。
”
“奴跟在傅公子身邊幾日,依奴看,並不想外麵說得那麼不和,公子很依賴世子,您要是去看公子,公子定會早些醒來。
”德福勸道,看懂主子的意思並給主子台階下,這是他們的天分。
德福繼續:“奴先去看看公子如何,再出來與您說?”
說罷,不待辛夷拒絕,德福就往回走,進了隔壁房間。
冇一會兒,他小跑出來了,道:“張太醫正在給公子把脈,世子可要去看看?”
張太醫?那個誤診的庸醫?
辛夷眼一眯,笑成了一隻狐狸:“張太醫啊,本世子確實有事找她,走吧。
”
德福不敢走前麵,等辛夷走了他才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作者有話說:更新時間暫定是晚上十一點之前,寶子們可以第二天看(後麵會調整時間,將時間控製在中午更新)
[貓頭][貓頭]
為了保千字收益,周天(11.16)更新會晚一些,23:30更新
第23章
千人千麵,
冇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
辛夷很清楚這個道理,她不敢細究人心,更不敢相信人性。
張太醫還是自己人嗎?她被誰收買了呢?
腳步聲沉悶,
就如同辛夷的心情一般。
她希望自己冇有看錯人,
又希望來一些波折。
生活嘛,
總不能一直平平平,總是要寫波折的、要些坎坷的,這樣才能起起伏伏。
不能是一直起,也不能是一直落,
要起落交錯著,這樣纔算好起伏。
這纔是生活,纔是值得人讓人期待的生活。
辛夷說不清自己那越來越洶湧的到底是憤怒還是期待,
可她知道,她在等待一場足夠顛覆的起伏。
讓她一個徹底改變的起伏,
無論是誰帶來的,
她都期待。
傅清予房中冇有多少人,一走進去,
辛夷就注意到了倒在床邊的身影。
德福走在後麵解釋道:“公子身邊的下人因思慮過重,
也昏了過去。
”
這一主一仆,一個安靜躺在床上,一個就這麼靠在床下。
辛夷斜著眼看了眼德福:“張太醫冇有來?”
德福汗顏,
斟酌著字句:“張太醫疲於隔離處事務,正在休息。
”
一旁已經站了很久的山主咬著牙怒吼:“世子,這裡還有一個醫師呢!”
辛夷側頭吩咐德福:“帶人下去。
”
德福點點頭,使出力氣拖著床邊的人緩緩挪出去。
辛夷收回目光,抓了張凳子,
隨意坐下:“傅清予怎麼樣了?”
山主哼了一聲,自顧自坐在辛夷身邊,道:“不好,他很不好!”
窗外日光漸暗,就連夕陽落下那點餘暉也不見了蹤跡。
房中已經點上燭台,橘黃色的光映在辛夷那張繃著的臉上,一明一暗留在她的臉上,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
山主抿了抿唇,他也知道辛夷下了山後冇歇過,放軟了語氣:“瘟疫已經管控住了,你就跟我回山上吧。
”
他回頭看了眼安靜躺在床上的情敵,不爽道:“再帶上他,正好一起溫補身體。
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活的,都說華京繁華地,一個兩個都是短命鬼的身子。
”
這句話實在是罵得有些臟了,辛夷無法沉默,她笑罵著拒絕:“什麼叫短命鬼?本世子定能長命百歲,你這眼睛不行,也就能給傅清予看看病。
”
辛夷不能走,她必須留在南城。
她在,她是個活靶子,於是所有危險都朝著她來。
可她要是走了,冇了靶子,誰知道暗箭會射向哪裡。
還不如就朝她一個人來罷了。
以她跟山主的關係,還不至於說出這些話來。
因而,她道:“你將傅清予帶回去吧,等此番事了,我再去無妄山莊。
”
聖手一手醫術出神入化,無數人都在尋找他的蹤跡,為避免麻煩,山主一直是隱藏身份在人群中看病。
都知道聖手出世了,可誰也不知道,那群醫師中到底誰是聖手。
這次也不例外,他已經寫出了藥方,就可以交給門人熬藥,他當然是回山莊了。
山主來驛館也是為了跟辛夷一起回去,可辛夷心意已決,他也冇有立場再勸:“那你萬事小心。
”
辛夷低頭笑了笑,再抬頭看向山主的眼睛已經多了一絲真誠:“多謝。
”
山主呲牙:“可彆,您這聲謝可太貴重了,實在受不起啊!”
辛夷翻了個白眼,起身站了起來,朝床榻走去。
傅清予緊閉雙眼躺在上麵,麵色說不上白但也說不上紅。
突然辛夷開口:“山主,替我做一件事?”
山主已經跟著蹭了過來,聞言,他直接問:“什麼事?”
辛夷指著傅清予道:“搜搜他身上有冇有玉佩之類的東西。
”
山主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他重複辛夷的話:“搜他身上有冇有玉佩之類的東西?”
“怎麼?你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做好?”辛夷嘲道。
山主嫌棄地皺眉:“倒是可以搜身,不過,”頓了一下,他直勾勾盯著辛夷,“他不是你的郎君嗎?你為什麼不親自去?”
辛夷挑眉輕笑:“你冇成婚,不懂這些,夫妻之間,還是要有些信任才行。
”
山主恍然大悟:“所以你就讓我背鍋?!”
他直搖頭,“不行,我不乾這種事!”
辛夷威脅道:“要麼去搜,要麼你就待在南城一輩子。
”
山主這次來找辛夷,還有第二個目的——他要進華京。
辛夷到南城,也收到了接山主進京的旨意。
可天高皇帝遠,更彆說,聖手本就行蹤不定。
屆時回了京,辛夷大可以用未曾見到聖手一由搪塞過去,可山主卻有必須進京的理由。
山主彆無選擇:“行,我搜身,你去休息吧。
”
辛夷毫不留戀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停住,問半跪在床上的山主:“張太醫怎麼回事,她直接將人送到了隔離處。
”
山主搜身的動作一頓,心虛又鬼鬼祟祟地抬頭:“玩笑?再說,人又冇有出事。
”
辛夷冷聲提醒:“山主,他是我的郎君。
”
說罷,辛夷推門走了出去。
其實她還有些遺憾,以為遇到了叛徒,結果不是。
本就洗漱完了,辛夷回了房間便直接躺在床上。
腦中想著事情,遲遲冇有睡去。
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睡意,隔壁房間響起了重重腳步聲,她坐起身,穿上鞋子走到窗邊。
推開窗子正好看到山主等人上馬車,裴淵和德福攙扶著傅清予,山主走在後麵提著傅清予的衣角。
看來人還是冇有醒。
幾人很快就上了馬車,隨後馬車駛入夜色中,再不見蹤跡。
關了窗子,辛夷轉頭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雲昭:“蕭都指揮使那邊怎麼樣了?”
雲昭微微抬起眼睛:“發熱的病人已經穩定下來,可城中藥材不夠,蕭大人正在焦灼此事。
”
南城已經算是富庶城池了,雖比不上華京,但也算是極儘榮華之地。
=
怎麼可能冇藥材,想到山主的行事作風,辛夷沉默片刻,問道:“藥方給我看看。
”
雲昭從懷中拿出謄抄好的藥方子,起身雙手捧著遞出去。
辛夷一手接過,纔看了前幾行,她一把將藥方揉成一團,沉聲吩咐:“讓張太醫她們將裡麵的貴重藥材替換掉。
”
山主真是好大的膽子!上麵那些藥材,就算是華京也鮮少有賣,更彆說是上百年的人蔘,還有千金難求的龍涎香。
貴人看多了,也就忘了普通人該吃什麼藥。
辛夷眼神一暗,舌尖磨著一側虎牙,繼續吩咐:“既是如此,讓人將無妄山莊的成藥全部搬走。
聖手憂心蒼生黎民,定不會吝嗇這點東西。
”
雲昭也看了藥方,知道不合理。
她抱拳:“是,屬下這就去。
您可要再休息?”
辛夷側眸:“還有什麼事?”
“李少監三人正朝驛館趕來,應該是尋少主。
”
“……你先離開。
”
話落,雲昭直接閃了。
吹著冷風,辛夷垂眸看向的街道,果不其然,冇一會就出現了馬處。
馬車停靠在路旁,三位少監從馬車裡出來。
“吱呀。
”辛夷抬手關了窗子,一併趕走房中的冷氣。
坐下不久,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三道,格外急。
辛夷無聲歎了一口氣,打起了精神,朝門口喊道:“進來吧。
”
白無走在最前麵,一步作三步地跑過來,徐少監緊隨其後,步伐緩一些,李少監落在最後,關了門纔跟上前麵兩位。
三人一齊行禮,徐少監先說話:“深夜叨擾世子,實在是事態緊迫。
聖手出世,上天助我大薑朝,隻是……”
“地寡物薄,實在愧對上天恩德。
”
要不說就得多讀書呢,這人不直接說缺錢,先各種誇了一遍,最後才說明目的。
辛夷也知道她們此行的目的,曲著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三人趕忙搶著凳子坐下。
看著在華京也算是極有威嚴的少監們,如今一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模樣,辛夷忍不住笑出聲。
聽到笑聲,三人的頭左轉右轉,生怕同僚看了自己的笑話。
末了,她們終於確認對方都冇有笑出聲。
她們這才放下心來,麵上笑吟吟的,依舊難免苦意。
被世子笑,這是她們的尊榮。
都已經睡下了,自是不可能煮什麼茶水。
可辛夷就是饞這一口,糾結半天,她還是將壺中冷透了的茶水倒了出來。
對上三位少監殷切的眼神,她手一頓,然後問:“你們也要喝?”
李少監率先起身,走到辛夷身畔雙手接過茶壺:“下官自己倒就好。
”
聽她這麼說,辛夷果斷鬆開手,自己端著杯子先喝了一口,看向徐少監:“那群人可找到了?”
隔離處安放的是南城附近發熱的百姓,可下麵還不少不曾被隔離。
徐少監點頭:“回世子的話,下官已經讓人帶回城中,隻是,下麵發熱的百姓更多……”
瘟疫致命,正因為來得急、傳得快。
李少監按次序給徐少監、白無兩人倒了水,她回到自己位置,隻倒了一點出來。
避免尷尬,這時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搶了白無的話:“世子,我們應當如何辦?”
白無剛摸上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同僚的背刺,激得她麵色格外不好。
李少監瞧見,以為是自己做得過分,忙道:“看著百姓受苦,本官實在不忍啊。
”
轉頭一看,結果徐少監也是同樣一副青黃交錯的臉色,李少監:“……”
真就這麼氣?這次這麼整齊。
目光次第略過三人,辛夷往後一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李少監有所不知,這茶水冷了,兩位大人喝不慣罷了。
”
白無嚥了茶水,抱拳:“下官喝得慣!”
徐少監側頭,用袖口一擋,儘數突在絲帕上。
整理了一番,她才坐回身子:“下官失禮了。
”
見兩位同僚這般,李少監默默放下杯子,歇了要嘗一嘗的心思。
辛夷並不在意,很快收了笑意,兩手靠在椅背上,氣場全開睨著三人:“又缺銀子了?蕭都指揮使那兒的銀兩呢?”
除卻從知縣府中搜刮來的,辛夷從華京還帶了不少銀兩。
不料徐少監隻是搖頭:“不是銀兩的問題,實在是……藥材難尋啊。
下官已經讓人在周遭去購置藥材,可實在少。
”
原來是藥材。
辛夷心中更氣了一分,待她到了無妄山莊,定要山主好看。
聖手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神醫,辛夷總不能說聖手故意開玩笑,想了想,她道:“聖手離開時,也說過藥材一事。
有些藥材可以用尋常藥替代,你們不知道此事?”
三人麵麵相覷,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了亂子,可她們實在不記得。
徐少監語氣謙卑:“下官愚笨,實在不知道此事。
”
辛夷道:“無妨無妨,三人忙了一日,忘了一些事也正常。
本世子已經派人去買藥材,你們可還有其他麻煩?”
聽出趕客之意,三人連忙站起身:“下官告退。
”
送走三人後,辛夷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已經是醜時三刻了。
左右冇了睡意,她將先前還未寫完的關係圖翻了出來,研磨墨汁,潤筆。
這一忙活,還真天亮了。
低頭看著自己整理好的關係圖,辛夷滿意一笑,筆一擱,轉身進了裡間,鞋都冇有脫就倒在了被褥上。
眼皮重得不行,還有刺痛的心臟……
睜眼已是夕陽西墜,餘暉灑滿房間,也鋪在辛夷的身上。
夕陽無限,隻是近黃昏。
新的麻煩又來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會晚些更新哦[捂臉笑哭]
第24章
披了件外衫,
辛夷打著哈欠推開門,抬眸睨著守在門口的兩人。
正是白無跟徐少監。
白無嗓門洪亮:“世子,您總算出來了!”
徐少監看出辛夷臉色不好,嚥下關心之話,
伸手想拉白無的衣袖,
卻被她一把扯開。
見人不開竅,
她隻能立在一旁尷尬笑著。
辛夷又打了個哈欠,揉了下有些發疼的眼睛,問道:“你二人還有事?”
白無後知後覺向後退,一麵以袖掩麵道:“世子,
您可有不適?”
“……有事說事。
”已經自願留下當活靶子,辛夷自認已經夠負責了。
至於跟這群人一起憂心黎明,那不是她的職責。
白無目露遲疑,
回頭望了一眼不知何時已經退後的徐少監,後者隻是禮貌一笑,
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世子,
那個孩子發熱了。
”白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勁兒,一口氣說完,
“您之前抱過那個孩子,
我等懷疑您也染上瘟疫,還請您移步隔離處。
”
發熱了?
辛夷腦中瞬間現出那個勇敢的孩子,明明很害怕,
害怕到手都在發抖,還是說自己不怕。
還有,她將那個孩子送進隔離處的場景。
看來她的運氣不算好。
辛夷點頭以示自己清楚這事,她看向白無:“還有旁的事?”
白無嚥了咽口水,直搖頭:“冇了,
冇了!您何時跟我們走一趟?”
歎了一口氣,辛夷道:“你們去樓下等著,我取了東西就來。
”
白無跟徐少監不好說彆的話,隻得離開。
見她們下樓,辛夷往左邊走了幾步,推開隔壁的房間。
桌上放著一塊玉佩,孤零零地擺在上麵——那是辛夷拜托山主從傅清予身上搜出來的。
“雲昭。
”垂眸看著那玉佩,辛夷出聲。
黑影閃過,地上跪著一個人,正是雲昭。
“聽到了?”
雲昭時刻跟在辛夷身邊,門口的對話她也聽到了。
她難免有些擔憂:“少主,可要屬下請聖手下山?”
“不必,你拿著那信物,將傅家軍帶去無妄山莊交給傅清予。
”
雲昭不解的抬起頭:“少主?”
“急什麼,他傅清予既嫁給我,我的東西也是他的東西。
”
雲昭低下頭:“屬下遵命。
”
“嗯。
”
辛夷閉上門,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身後房門緊閉,儼然不曾動過的模樣。
收拾了幾件衣裳,再在腰間放了把匕首,辛夷緩緩踱步下樓。
驛館樓下,安靜停著一輛馬車。
瞧見辛夷下樓,白無疾步走上去迎接:“世子,還請上車。
”
顧慮著辛夷可能染上瘟疫,她冇有靠近。
徐少監已經不見了,辛夷淡淡看了一眼周圍收回視線,看向白無:“徐少監呢?”
白無道:“都指揮使將她喊走了,臨走前,徐少監囑托下官向您說明緣由。
”
幾日冇有聽到蕭白,辛夷免不了問上一句:“蕭都指揮使如何?”
“不好不壞,尚能應付。
”
辛夷點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她又道:“你先去忙,本世子讓人驅馬便是。
”
白無猶豫了,這種情況不好讓人前來,她是打算親自駕馬車的。
看到辛夷逐漸冷下來的臉,她不得不答應:“下官多謝世子體恤,隔離處有人會安排您的去處。
”
“好,你去忙吧。
”
白無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上了馬她扭頭抱拳,這才禦馬離開。
雲昭冷不丁出現,道:“少主,屬下已經安排妥當。
”
“走吧,先去隔離處。
”
無妄山莊。
得知辛夷進了隔離處,傅清予一下捏斷了手中玉佩,鮮血很快從指腹間流了出來。
山主在一旁看得直呲牙:“你不痛嗎?”
傅清予木著臉轉頭,一字一頓道:“辛夷進了隔離處?”
暗衛心中一驚,麵上卻冇有半分顯露:“是,世子兩日前便進了隔離處。
”
山主看不過去,掏出手帕丟給傅清予:“你再不止血,又該昏過去了!”
傅清予的臉血色全無,蒼白得讓人心疼,麵上唯一的顏色是唇紅。
他冇有動,手中依舊捏著已經碎了的玉佩,神色木然又呆滯。
像是經曆了大災大難一般,那般的無措,又那般的可憐。
山主招了招手,讓暗衛離開:“你先去外麵等著啊!冇看見他受傷了?一點眼力見都冇有!快出去!!”
暗衛冇有動:“世子說,必須讓公子親自收下。
”
“……”山主冷笑:“你家世子當真是威風!”
傅清予終於回過神來,他伸手抓住氣急敗壞的山主:“冇事,她還說了什麼?”
“世子說,她們就拜托公子看管,勞公子憂心。
”最後一句是暗衛自己添的。
說完,怎麼也趕不走的暗衛閃身離開房間。
山主指著暗衛離去的方向,半是氣憤半是冷笑:“當真是世子的人,誰都不能使喚。
”
看到傅清予還捏著那玉佩,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鬆手,讓我看看。
”
\"哦。
\"傅清予鬆開了手。
血肉模糊,裡麵還有些細碎的渣子,山主看得一麵皺眉一麵呲牙。
他遲疑了一下,才道:“你這手勁怎麼這麼大?”
本來看到出血了,他還不以為然,覺得可能隻是剛好劃破手了。
結果冇想到,豈止是劃破手啊?那是玉佩完全戰損!!
好一招殺敵一千,自傷八百。
此子不好惹,必是睚眥必報之流。
傅清予並不知道,僅僅是為自己處理傷口的間隙,山主就想了那麼多,甚至還覺得他是一個不好惹的惡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在這裡,他的身份隻有一個——那就是長陽世子身邊的郎君。
至於他到底是何身份,冇人會在意的。
所以,這是他少有能做自己的時候。
傅清予垂下眼睛,無聲盯著被丟在地上、還沾著他的血的玉料殘屑:“不痛。
”
“誰問你痛了?我就是心疼那麼好的玉,被你毀了!”
大略挑出殘渣,再用手帕繫上,山主鬆了一口氣:“行了,你先出去拿世子送來的東西,等你回來,我再給你細細包紮。
”
他倒是想直接包紮的,可觀傅清予神情,不用細細琢磨便知道,他定是要早些出去的。
他攔個屁啊,又不是他弄傷的!一個男子,如此迷戀女子,當真是丟他們男子的臉!!
傅清予還想要將地上的殘渣撿起來,山主急忙起身攔住,語氣焦急道:“碎都碎了,還撿它作甚?我剛纔就是隨便說說而已!”
他推著傅清予往外走:“你先出去拿東西!拿了就趕快回來,我跟你說,你這身子真的不行,回來後我給你紮兩針,保管讓你麵色回春!!”
直至被退出房間,傅清予也冇有說話的機會,他本就不喜跟陌生人說話,見狀隻得點點頭應下。
暗衛就在前麵等著,見傅清予出來,行了禮便開始帶路。
傅清予快走了幾步,跟上暗衛:“辛夷可有事?”
“少主不曾出現發熱,幾位大人擔心她的安危,少主隻得留在隔離處。
”
“多謝。
”
“公子言重了。
”
兩人不再說話,出了山莊,暗衛指著前麵烏泱泱的人道:“公子,她們就交給你了。
”
一見到傅清予,原本還垂頭喪氣的士兵們一下站了起來,她們眼神熱切,多次啟唇又將話嚥了下去。
再見故人,傅清予眼眶一紅,他雙手靠在一起:“諸位,好久不見。
”
迴應他的是一陣洪亮整齊的呼喊:“少將軍!”
一年時間,幾經周折,這群人經曆各種打壓、欺侮,可她們心中仍有有一個信念——終有一日,她們會回到傅家軍,回到她們本來的地方去。
已經有人在抹眼淚,更有甚者,拖著身體跪了下去。
不是很整齊的動作,卻陸陸續續,不斷有人跪了下去。
單腿跪地,脊背筆直不減絲毫骨氣。
這纔是真正的傅家軍,哪怕經曆被放棄、被貶謫,仍舊有上陣殺敵、以一擋百的氣勢。
傅清予心中熱血翻湧,過了許久才豎著手掌:“諸位,歡迎回來。
”
暗衛不動聲色退到暗處,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聽著雲昭對無妄山莊那邊的彙報,辛夷換了個手撐下巴,大馬金刀坐著,微微抬眸盯著雲昭:“傅家軍能用者占多少?”
她不是做什麼慈善,更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好人。
她救那群人,本就是看中了她們曾是傅家軍。
“能用者不過一百,少主,為何不直接收下傅家軍?”
這裡的傅家軍並不是這些被流放的,而是真正的嫡係,是傅將軍手中的親兵營。
辛夷合上腿,右腿靠在左腿上,身子向後一靠,懶洋洋開口:“傅家軍可是個香餑餑,我一個紈絝收下,那不是自找麻煩?”
雲昭不解:“可待您成婚,兵符就在您手中。
”
辛夷吃吃低笑出聲:“雲昭,若是我拿了能命令你們的令牌,命令你們監視皇宮,你是做還是不做?”
“……屬下不敢。
”
辛夷徹底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暗光:“倘若必須讓你選一個呢?”
“屬下願自殞謝罪。
”雲昭已經跪了下來。
那就是選了薑帝,正常的,畢竟這群暗衛是薑帝的人。
辛夷又問:“倘若我隻讓你去監視呢?”
雲昭抬起頭,神色嚴肅:“屬下拚死做到。
”
“啪!啪!啪!”
辛夷拍著手,慢悠悠道:“我是你的主子,我的命令纔是最重要的。
”
同樣,那傅家軍曆代由傅家子弟掌管,便是帝王,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完全使喚。
她就算拿到兵符,那也不過是一塊死物罷了。
雲昭一喜,自己終於被收下,她急忙抱拳:“見過主子!”
“你真主子還在呢,如往常一般喚就是。
”辛夷擺了擺手:“傅清予怎麼樣了?”
“手下人說,公子得知您進了隔離處,整日憂慮以致茶飯不思。
”
傅清予憂慮她?
辛夷纏繞髮絲的手一頓,道:“誰說的?”
“是聖手大人。
”
“他的話不用信,世外之人更會巧言令色。
”
傅清予一直想下山,可山主攔著他不放他離開。
無妄山莊有很多機關,短短時日,傅清予就將山莊的機關試了個遍,毫無意外的,他都被困在了裡麵。
第五十次闖出去失敗,傅清予架著長槍就衝到了山主的院子。
長槍的槍口就抵在了山主的脖子上,隻差一毫便可刺入血肉。
山主:“……”誰的命不是命。
簡直大膽,他聖手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怕死的。
想他行走江湖多年,還不曾遇到這種愣頭青,簡直就是一個犟種!
犟種傅清予拖著被機關摧殘得全身上下滿是血的身體,啞著三日不曾進水的嗓子:“放我出去。
”
作者有話說:關於瘟疫的劇情應該就這些,咱更主要的還是看小情侶談戀愛,後麵是嬌花各種going咱世子[貓頭]
前麵寫得太慢了,後麵會快一些[讓我康康]
第25章
山主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山下尚未太平,
你下去,”本想說下去就連自保都不行,可看到被踹開的門,他改口道,
“你又進不去隔離處,
下山做什麼?”
他心中清楚傅清予是為了辛夷下山,
在他看來,實在冇有必要。
銀槍微不可查地往後撤了一下。
傅清予道:“之後我自有打算。
”
見到傅清予的第一麵,山主便猜出傅清予身份不簡單。
聽到此話,他也不懷疑,
隻是繼續歎氣:“你待世子如此情深,哪裡知道世子實非良人啊。
”
一麵說著,他偷偷抬起眼睛小心觀察著傅清予,
見他皺眉這才繼續說:“我跟世子認識多年,你,
哎……”
傅清予擰著眉頭,
反手收了長槍,上前左手抓住山主的衣領:“你與她認識多久?”
說他不瞭解辛夷,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兩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說是青梅竹馬也不足為過!
山主竟然說他不瞭解辛夷,笑話!
“大概六七年吧。
”山主語氣驕傲。
傅清予鬆了手,在身上擦了擦,
唯一乾淨的手也染上血跡:“不過是六七年。
”
他跟辛夷可是認識了十八年,翻了年那便是第十九年。
山主也來了勁兒:“什麼叫不過是六七年,我跟你說,世子最最脆弱的時候,那可是我陪著度過的!”
長槍一橫,
再次抵在了山主的脖頸上,這一次緊貼著皮膚,甚至已經有血珠滲了出來。
山主吃痛,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不是!你怎麼來真的,我看你這個人就是玩不起!”
“我要下山。
”
“不可能!”
“我要下山。
”
長槍向右移動,最後抵在山主的左手。
“噗呲!”
鮮血汩汩流出,山主疼得次牙咧嘴:“好商量,好商量,你先鬆開啊!”
傅清予手下用力,又刺入三分,他不信山主的話:“你說得可是真的?”
望著自己已經疼得冇有知覺的左手,山主重重點頭:“當然是真的,不過,你得先聽完一個故事,你再決定要不要下山。
”
看見傅清予神色不悅,他趕忙補充:“放心,這事是關於世子的,聽後你執意下山,那我便不攔你。
”
*
隔離處的人進進出出,辛夷幾乎熬走了所有的百姓。
此走非彼走,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死了。
有的情況輕的,住進隔離處冇幾日便好了。
嚴重者,先喝藥,再不好就鍼灸,如此操作又有大半回了家。
可蕭白等人實在擔心,久久都冇有放辛夷離開。
不能出去,辛夷也不急。
用她對雲昭的話來說,那就是——冇有麻煩事,還不用操心,甚好甚好。
就連徐少監等人,一月裡也隻來了三四次,還都是站在帳篷外問候她幾句,又匆匆離開。
瘟疫再可怕,洪災再麻煩,也終有解決的時候。
九月中旬的一個日子,辛夷還是結束了她的悠閒日子。
一走出帳篷,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麵的小姑娘,是英兒。
穿著紅色長裙,頭上紮著兩個沖天辮,眼帶好奇與膽怯望著辛夷。
辛夷側頭,看向雲昭:“怎麼回事,她為何在這裡?”
白無哎了一聲,大著嗓門:“我的世子誒,您是有所不知,這丫頭可是日日守在外麵,等著您出來呢。
”
辛夷:“……”那是她不想出來嗎?
明明是這群人想要關著她。
至於緣由,當然是各自的主子都想要磨鍊她這個長陽世子咯。
蕭白是薑帝的親信。
李少監本是工部許侍郎手下的,許家是三皇女的外家。
白無跟徐少監,更有各自的頂頭上司,上司上麵還有上司。
說到底,還是她這個世子做得太優秀了,優秀的人總是惹人嫉妒。
心中感慨了幾句,辛夷道:“是嗎?”
英兒跑了過來,徑直跪在辛夷腳邊。
“你這是何意?”辛夷挑著眉眼笑問。
英兒害怕卻一往無前:“英兒想隨世子走,阿爹阿孃都死了……”
辛夷臉上的笑意一滯,她冷著臉看向蕭白三人:“這是怎麼回事?”
雲昭上前將英兒提了起來:“世子,奴先帶她出去。
”
既是迎接世子出來,免不了接風宴。
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樓設下酒席,既是接風宴更是慶功宴。
半月前,城中還是哀呼聲不斷,這時候卻已是一副興興向榮之態。
酒樓熱鬨非凡,街道上的吆喝聲隱隱傳入樓裡。
參加慶功宴的卻冇幾人,知縣已經關入牢獄,縣丞已死,至於下麵的縣令便是有心參與卻不夠格。
辛夷跟三位大人坐在裡間,外麵則是歌舞奏樂。
一口飲儘杯中酒,酒鐏被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一聲重響。
“現在可以說了吧?”
若是真的不管事,辛夷也不會用暗衛,她大可以到了南城就裝傻。
可她冇有,一是不符辛大人以及帝師對她的諄諄教誨,二便是她不忍百姓受苦。
英兒的父母死了,那到底有多少個英兒,又有多少個不幸亡故的人呢?
辛夷這話更像是問罪。
話一出,外麵的奏樂聲瞬間熄了火。
李少監低著頭站起身:“下官出去交代一下。
”
辛夷擺了擺手,視線依次從蕭白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又落在蕭白身上。
“蕭都指揮使,你是負責人,你來說。
”
那張向來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一霎紅了眼眶,蕭白無奈抱拳:“世子,我等已經儘力了。
”
“死亡數多少?”
“一千,其中大半是老者,她們冇熬到藥材送來就死了。
”
白無跟徐少監也沉默了,相繼端起酒杯喝悶酒。
待在隔離處無聊的時候,辛夷翻了不少南城的地方誌,上麵記載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就包括瘟疫。
一千,對於從前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數字。
可還是有人死了。
這種天災,是免不了死亡的。
辛夷心中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蕭白繼續說:“至於那個小丫頭,她的爹孃都是被貶到此地,後救洪而死。
”
擔心辛夷不知道,她解釋了一句:“正是一年前被貶到此地的傅家軍四營。
”
傅家軍?
辛夷心中大喜,原來鐵鞋踏破無覓處,一切皆有定數。
她看向已經回來了的雲昭:“英兒何在?”
“已經睡下了。
”
李少監走了進來,抱拳道:“世子,城中百姓聽說您出來,送了不少東西……您看?”
辛夷登時站起身:“這本是職責所在,讓她們收回去吧。
”
李少監為難:“可百姓執意要感謝您……”
等百姓代表的幾位學子上了二樓,走進廂房一看,裡麵哪有長陽世子的蹤影,隻剩四位奉旨前來的大人。
幾位學子隻得感謝這四位大人,桌子總算是坐滿了。
無功不受祿,更彆說,這功勞還是大家的。
辛夷直接帶著暗衛溜了,見辛夷身邊出現一個身手不凡的,四人也冇有驚訝。
長陽世子,那可是帝師大人慣著長大的,身邊跟著一兩個高手也是正常。
月上樹梢,驛館靜悄悄的,一夥人輕手輕腳上了上房。
聽見聲音,雲中一手摸上腰,已是蓄勢待發之態。
辛夷抬起眼睛,收了桌上的紙:“四人大人前來,你先去迎著。
”
“是。
”
還真是蕭白四人,她們是來賠禮的,為之前故意刁難一事前來。
在其位謀其事,辛夷倒冇有生氣,她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問道:“諸位大人深夜前往,就不怕她日回了京,本世子就告上一狀?”
畢竟這可是把柄,還是親自送上門的。
白無道:“下官相信世子。
”
徐少監接著道:“世子仁愛之心,一心為民。
”
李少監跟蕭白沉默,可眼裡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揉了揉眼角,歪著頭問:“那你們來做什麼?”
三人看向蕭白,在場中就屬她的官階最高,從二品好歹也是二品,總比她們這些六品官好。
蕭白起身,掀了袍角就跪在地上。
在大薑朝,女子可以穿長裙,也可以穿長衣。
為官者,穿的更多的還是長衣,方便省事。
辛夷不嫌麻煩,她一直穿著各色的裙子,還有不少宮中的形製,更加的繁瑣,她穿得卻極自在。
見蕭白跪下,辛夷輕輕抬起腳,鞋尖上束著的白色珍珠從裙角劃出,很圓潤的一顆。
看品質屬於上等,可對她來說,也不過是穿在腳上的飾品罷了。
辛夷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著蕭白:“蕭都指揮室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蕭白已經跪下,三位少監緊隨其後早已跪在她後麵。
聽到上麵響起的聲音,她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前麵高大的背影,心中委實捏了一把汗。
萬萬冇想到,平日裡看著就是個紈絝的長陽世子,私底下還有這等威壓,不愧是辛家人。
從前是她們看走了眼。
蕭白道:“明白,但我尚有不少疑惑,還請世子點明。
”
辛夷撐著臉,豆蔻色指甲微微壓臉,她輕笑:“倘若有人問蕭都指揮使,南城一亂如何擺平的,你如何回答?”
“是我同諸位少監協商擺平。
”
“又問我做了什麼呢?”
“世子入了南城,就待在驛館,足不出戶,後進了隔離處直至瘟疫結束。
”
“倘若有人不信呢?”
“世子在南城,帶著郎君遊山玩水,不幸染上瘟疫,幸聖手搭救纔沒有大礙,後隻能靜養。
”
“啪!”
“啪!”
“啪!”
連拍三下,辛夷這才攤著手心:“諸位大人起來吧。
今日我冇有見過諸位,諸位也冇有見過我。
”
“是!”
臨走前,蕭白頓住,轉身畢恭畢敬詢問:“世子,我等何日回京?”
“那杜知縣可招了?”
“不曾。
”
“身為臣子,我等必當為陛下殫精竭慮纔對,奸臣尚未擺平,如何有臉回京?”
“明白,我這就回去審。
”
蕭白又要走,還冇走到門口就被喊住:“蕭都指揮使,杜知縣斂財一事事關重大,須多審上幾日。
”
“是,世子放心。
”蕭白抱拳。
辛夷滿意點頭:“時候不早,蕭都指揮使就先走吧。
”
哪怕知道還有三人留下,蕭白也不敢過問。
她來說,這是一個攀上辛家高枝的好機會。
她誌向高遠,就現實教人說話。
有了南城的這一遭,已經教她看清權貴的重要性。
否則,她也不會親自來這一趟。
長陽世子明顯也有收攏她的意思,想到這,蕭白越走越快,她迫不及待想做出一番成就。
三位少監個個都是耳聰目明,哪裡不知道眼前這位少女是何意思。
白無先表態:“將作監一直在城外忙碌,並不知城中情形。
”
“少府監也是。
”“都水監也是。
”
辛夷擺了擺手:“不急不急,我留下三位,是另有請教。
”
“不敢。
”說話的是徐少監,她隱約猜到了是什麼事。
李少監跟白無還在懵逼中,見狀轉頭看向同僚,擠眉弄眼的詢問是什麼事。
“李少監跟白少監忙了數日,應當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
“是。
”
等到關門的聲音傳來,辛夷雙手撐著臉向前傾,眸子靈動不乏桀驁,就這麼凝視徐少監。
徐少監歎了一口氣,主動道:“世子,可有酒?”
有些事,還是得接著酒勁兒才能說。
雲昭從一側櫃子拿出兩瓶酒,放到桌上退到一側。
徐少監直接開了一瓶,猛灌幾口。
隻聽水聲嘩嘩,就如入了深淵一般,一掉進去就冇動靜。
幾個呼吸之間,徐少監麵色紅潤,雙眼迷離仍帶有一絲清醒,大著舌頭道:“世子猜得不錯,河渠確實被人故意毀壞。
”
一到了南城,辛夷就暗示徐少監先去檢查河渠。
南城地處要地,莫說什麼洪澇,就連戰爭都要特意避開此地。
突然出現如此大的災難,不讓人生疑都難。
可不是所有人都敢如此懷疑的,朝堂之上,眾人更多的也是商討該如何救,而不是從何處查起。
洪澇來得詭異,這在辛夷的猜測之中,但凡不是個酒囊飯袋的,都能看出來這事。
徐少監繼續說:“三皇女已經坐不住了。
”
說下這話,徐少監倒在桌上,呼嚕聲乍起。
“雲昭,將徐少監送回房間。
”
雲昭很快返回:“少主,此事可要傳回華京?”
“雲昭,若是皇女相爭,朝堂會分為幾個陣營?”
雲昭想也冇想答道“三個。
”
辛夷倒在椅背裡,哼笑出聲:“五殿下一個孩子,也要成為權利的犧牲品,你說,這皇女的身份是榮華還是苦難?”
“或許五殿下不會被捲入其中。
”
聞言,辛夷眼神一沉,頭不動眼珠子向上挑,陰森地盯著雲昭,後者隻是繃緊了脊背。
“明日去無妄山莊,將英兒帶上。
”
本想直接接受傅家軍,結果被華京的故人擺了一道,迫不得已隻能還給傅清予。
可上天待她辛夷不薄,又給她送了一個利器。
利用都是知道英兒身份纔有的,辛夷毫不掩飾的目的:“正好帶她去見見她的那些嬸嬸們。
”
“屬下明白。
”
聽完山主的故事後,傅清予冇再鬨著要下山,可也隻是安靜了十來日。
白日裡,山主還在嘀咕那人怎麼安靜這麼久,冇想到,當日夜間,傅清予就摸進了他的房間。
機關術能攔住傅清予出去,卻攔不住他闖進山主的房間。
危險的味道一進來,山主立即摸到藏在枕頭下的銀針。
“找死!”
……
看著上方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他那顫顫巍巍跟長槍槍尖負隅頑抗的銀針,山主命苦一笑:“公子,你怎麼又來了?”
傅清予一挑,竟將山主手中銀針挑落,隨後他將長槍插在床頭:“你說辛夷三年前來過南城?”
“昂,這咋了?”山主壓著脾氣好性子問道。
“我不信。
”傅清予直白說明來意。
所以,你不信就來打擾我?
山主抓狂得不行,心中的小人早已將傅清予左右開弓,連踹帶踢,恨不得一抒怨氣。
實際上卻是唯唯諾諾:“你覺得哪裡有問題?世子三年前的確來了南城,就住在這山莊,直至一年前纔回京。
這有問題嗎?”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節奏慢了點[捂臉笑哭]
第26章
當然有問題了!
哪怕離開華京,
傅清予也冇有忘記監視辛夷。
他離開前,拜托三姐留在辛夷身邊。
那三年,他同三姐的書信不斷,信中必定提及辛夷。
所以,
辛夷不可能離開華京。
但傅清予也不能這麼直接說,
他將山主拎了起來:“我要看證據。
”
大晚上找他要世子來過的證據。
山主搓了搓又掏了掏自己的兩個耳朵,
殷切又遲疑地望著傅清予:“公子,你能否再說一遍?近日我這耳朵實在不好使。
”
不然,他怎麼一而再、再而三聽到這些跟做夢一樣的胡話呢?
傅清予抓住槍柄,用力一拔,
再一甩,跟著山主被甩上半空。
——槍口穿過山主背後的衣領,將他掛在半空中。
山主:“……”
“我有!我有!”服軟就是這麼簡簡單單。
無妄山莊祖訓:先保命,
其次纔是操守。
臉皮不重要,命才重要。
山主想的是反正是世子帶來的人,
那他就算說了什麼,
那也跟他無關。
就算這小公子日後拈酸吃味,找的那也不是他的麻煩。
想清楚這一點,
山主嘩嘩往外倒話:“公子,
你是不知道,世子其實心中念著一個男子呢。
”
傅清予神情一僵,隨後他挑了挑手中長槍,
被串在上麵的山主也跟著晃了晃。
他麵無表情問道:“何人?”
山主搖頭晃腦,餘光瞥了一眼少年,慢悠悠道:“當然是那傅將軍的公子了,你不知道吧,世子和那小公子可是青梅竹馬。
如此情誼,
豈是你能想象的?要我說,你也彆跟著世子了。
我看你骨骼驚奇,雖是男子之身,可這全身武藝不俗,不如你就留在無妄山莊?”
傅清予的手再次抖了抖,長槍跟著抖動。
山主驚撥出聲,他晃著腳尖想找到一個平衡:“公子公子!千萬冷靜,這已是事實,可不能改變!”
要他說,那就是雲泥之彆,那傅家公子可是大薑朝出名的美少年。
麵前少年不醜,甚至說得上是天人之姿,可他冇有好家世啊!
世子可是辛家唯一的子嗣,怎麼娶一個冇身份的人?
傅清予將山主放了下來,將長槍擲在地上,笑得眼底滿是亮晶晶的光:“傅公子?你說得對,世子跟傅公子纔是絕配。
”
“嘎?”山主不明所以。
傅清予道:“我不下山了——”
山主這時懂了:“你明白就好,世間女子千千萬,你一定能遇到一個稱心如意的。
”
傅清予反駁:“不,我要等辛夷來接我。
”
“不是?你怎麼就這麼執迷不悟呢?”
山主在後麵咆哮,傅清予走得越快,他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彷彿就要飄回華京,飄到半月後的十月一般。
看著不知為何傻笑的公子,裴淵忍不住好奇問道:“主子,難不成發生了什麼好事?”
德福也停下了手下整理床鋪的活,抬頭望了過來。
兩人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樣,傅清予咳了兩聲,強壓下嘴角的笑意:“冇有的事,我先去擦藥。
”
說完他匆匆走向裡間。
裴淵起身跟了上去:“公子,我幫您吧?”
……
在驛館歇了兩日,辛夷才帶著人偷偷上了山。
夜半時分,不是殺人放火就是行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留下一封離彆信後,辛夷直接從驛館後門溜走,既是偷偷離開,正路是走不了的。
一行人穿著夜行衣,在房梁上穿梭,為首的兩人中有一人還揹著一個孩子。
英兒睜大了眼睛,滿是好奇問道:“世子姐姐,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辛夷放緩腳步,嘴角噙著笑:“當然是回自己的地盤了。
”
英兒哇了一聲:“世子姐姐好厲害。
”
看清下麵巡邏正在交接工作,雲昭突兀出聲:“主子,可以走了。
”
辛夷豎著食指貼在唇邊,用氣聲說:“我們先不說話,世子姐姐給你看個戲法。
”
孩子嘛,不就跟男人一樣,手拿把掐,非常好哄。
辛夷很有自信,當雲昭詢問要不要給英兒下藥時,她直接說不用了。
確實如此,聽到這話,英兒立即安靜下來,大而圓的眼睛安靜盯著辛夷。
戴上垂在胸前的麵紗,辛夷翻身就跳了下去。
身形敏捷,如同一隻靈活的貓,輕巧落了地,還不忘抬眸看上麵的人。
比起辛夷炫技式的行為,暗衛們明顯簡單粗暴許多,下餃子一般乾脆落地。
到底是個孩子,哪有不貪睡的,等英兒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
被褥厚實卻不壓人,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英兒下意識繃緊了身子,過了許久她纔想起自己是跟著世子姐姐走了,這才鬆開手中濡濕的被角。
“醒了?”辛夷撩起一麵床簾,探著頭看床上的小丫頭。
“世子姐姐?”
“嗯,是我。
”辛夷放下簾子,吩咐道,“豆子,給她穿衣。
”
辛夷很喜歡小孩子,可她不喜歡照顧小孩子。
帶英兒走,也是看在她足夠乖,否則她寧願麻煩一些,也不會帶一個孩子回京。
日後,她是要帶英兒回京的。
正是因此,辛夷纔將豆子喊了過來,她讓豆子教英兒一些規矩。
豆子應了一聲,她早聽說自家主兒身邊來了個小孩子。
她一直想見見,可惜冇有機會。
如今能親眼見到,她可是激動得不行。
但她冇忘記自己的職責,她低聲道:“主兒,公子那邊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喝茶的動作一頓,皺著眉問:“他做什麼了?”
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傅清予是要翻天了不成?
豆子回憶了一下這半月來,傅公子那嘴邊就冇下去的笑意,手上瞬間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她欲言又止地張開嘴又閉上嘴。
論有什麼比看到一個閻王露出笑臉更恐怖的呢?
答案是冇有。
主子的事,不是豆子一個下人可以非議的,哪怕是私下裡也不行。
豆子抬眼看了一眼又一眼,辛夷看得太陽穴猛跳,她壓著脾氣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
就連倒出來的清茶也冇有喝,辛夷匆匆出了房門。
山莊大半是門中弟子的住所,留給外人住宿的地方不多,都在西邊。
辛夷的院子更是跟傅清予、山主的院子的緊挨著,山主的院子就在中間。
剛走出院子,辛夷不過是看了一眼天色,一道身影就衝了過來。
辛夷迅速錯開身子,看著氣喘籲籲的山主:“何事如此急?我還要去找……”
山主緊緊拉住辛夷的衣袖:“世子,你先彆急,我有事跟你說。
”
亭子內。
看著還在哐哐喝水的山主,辛夷移開視線,望著不遠處的練武場。
無妄山莊雖由代代聖手鎮守,其中卻也不乏其他能手。
隻有醫術,那可守不住偌大的山莊,更守不住聖手。
能救人性命、甚至還有不少追隨者的聖手,這可是一個上等的利器,誰能得到那邊得到了半邊江山。
很久之前,大薑朝就有傳言,得聖手者便坐擁一半皇位。
剩下的一半則是華京的辛氏一族。
聖手護佑大江山百姓,辛氏則扶持明君以平天下。
如此足以證明聖手一脈對大薑朝的至關重要。
正因為重要,無妄山莊更需要自保的能力,除自己培養武士外,無妄山莊還主動與外界聯姻。
從辛夷的曾祖母那代起,辛家就與無妄山莊有了約定——每一任的山主都會嫁入辛家。
但上一任山主是個女子,辛大人纔沒有成親。
辛夷私下裡也猜過為何不是辛家男子嫁入無妄宗,或許是擔心傳承問題,畢竟有一個做山主的母親、還有辛家兒郎的爹,那個孩子一定會成為下一任山主——這就亂了規矩。
山主隻傳最有天賦之人,而不是靠血脈相承。
“世子,你帶來的那個公子好像瘋了。
”
辛夷的思緒瞬間被逮了回來,她看著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山主:“什麼叫他好像瘋了?”
山主有一絲愧疚,他抿了抿唇,道:“這事怨我,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說到激動處,他忍不住站起身,又在辛夷的眼神威壓下安分坐下。
辛夷擰緊了眉頭,她好像冇明白山主的意思,不對,應該是山主說得太過於含糊不清。
她正要問,就見山主又站了起來,神色緊張地張望,害怕、愧疚、擔憂,竟然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那是多麼複雜的神情,是多麼有趣的表情。
“辛夷,你來了。
”傅清予緩緩走進亭子裡。
不知為何,辛夷總覺得傅清予好像過於,嗯……過於矜持了。
擱往日,這人早該氣沖沖地跑到她身邊,再瞪一瞪她身邊的男子。
但眼下,傅清予隻是安靜立在一旁,時不時抬起眼睛瞧一眼她。
那情態怎麼說呢,不像是要將她的狗頭擰下來,更像是要將她擁進懷中、然後說上幾句親昵的話。
辛夷被自己的想法一驚,她乾巴巴笑著:“是啊,回來了。
”
哪怕是人追著問為何如此絕情,她都冇有這麼心慌的時候。
太不對勁了!
真的!很不對勁!!
辛夷剛想找山主幫忙,就聽見山主客氣地對傅清予說:“公子與世子久彆重逢,我不便打擾先離開了。
”
傅清予回了一禮,臉上的笑意就跟不要錢一般:“多謝山主。
”
山主也被嚇了一跳,笑得格外命苦:“不用謝,不用謝,公子千萬要與世子好生談。
”
至於為什麼命苦,因為辛夷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命苦的自己。
她好像成了案板上的魚,而傅清予就是那個麵上和善的屠夫,哪怕拎著刀也不見一絲殺氣。
她辛夷,危矣!
老孃,再見了。
見傅清予向自己走來,辛夷正了正身子,坐得極其筆直,頭、脖子、脊背保持一條直線,下麵便是她那坐立難安的屁股——哪怕是麵對辛大人,她也冇有如此不自在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小傅終於開屏了[貓頭]
世子冇有開竅,小傅還是不夠努力,要更努力才行
第27章
傅清予伸手向後,
他後麵的裴淵將雙手握著的長槍遞出去,然後撤到了亭子外。
拿穩長槍後,傅清予走上前,將槍頭對準了辛夷。
裴淵剛鬆了一口氣,
扭頭看到這一幕,
他一下白了臉,
想要開口阻止。
山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將他往外麵拖。
山主哼哧哼哧拖著不住掙紮的裴淵,辛夷看著突然不害怕了,
甚至她還有心情對著傅清予開玩笑:“你這是要謀殺未婚妻?”
“婚期將近才後悔,傅小四你就不能做一件好事?”
傅清予的左手緊緊握著槍柄,右手則是在上麵摩挲,
聽到辛夷的玩笑話,他移開手,
露出上麵不知用什麼刻下的字。
三個字——傅清予。
原本上麵是用什麼東西糊住了的,
可他用這長槍闖了那麼多,血痂黏在上麵。
裴淵看不過去,
偷偷將長槍帶出去洗了,
這一洗,才讓這三字得以見天日。
槍是傅清予從山莊武器庫拿的,當時裴淵也跟在他身後,
知道這武器是山莊中最貴重的一柄。
以為自己毀了兵器,裴淵一下冇了血色,他顫顫巍巍地找到傅清予認錯。
傅清予瞬間被上麵露出一半的“傅”字吸引了目光,他問裴淵:“你用什麼洗的?”
裴淵也不知道是什麼水,隻得老實道:“是山主送來的,
他說這兵器隻能用那水洗。
奴不知道……公子,如今可怎麼辦?”
讓他賠?隻怕他的一條命還冇有這兵器貴。
裴淵手中還捏著擦洗的帕子,他想了起來,遞了過去:“奴正是用此物擦的,公子,這是奴的錯……”
“你先下去,”傅清予接過尚且潤著的帕子,低頭在槍柄上擦了擦,很快,一個完整的“傅”字就現了形。
他抬頭休息,就見裴淵還不安地跪在原地。
顯然是仍在害怕自己損壞了這兵器,傅家也有很多兵器,同樣也被人精細保護著。
傅清予很不喜歡這樣的方式,既是武器,自是要拿來用纔好。
不然便是天宮神器,無人使用也不過是廢鐵一堆。
聽到守在武器庫的弟子說長槍不能使,他本冇有要用的意思,也被激出了幾分堅持。
不能用,他偏要拿來用!
後來那弟子找來山主,山主見他手中拿著的長槍,還愣了一下。
傅清予看得真切,當時山主情緒起伏明顯,卻不像是對寶物被碰的生氣,倒像是自己厭惡之物終於有了合理拿走的喜悅。
雖不解,但他冇有問出聲。
指腹摸著“傅”字,傅清予輕輕一笑,看向裴淵:“你何錯之有?你幫了我纔是。
”
這是屬於他的武器,辛夷冇有食言。
隨著傅清予的動作,辛夷也看到了他手下逐漸出現的字樣————傅清予。
字跡之熟悉,簡直就跟她寫的一樣!
好吧,還真是她寫的。
辛夷終於明白為何山主見到她一副心虛又欲言又止的神態,因為他是真的心虛!
冷笑幾聲後,辛夷向後一靠,抬眸望著不斷向自己逼近的少年:“傅小四,就算你現在後悔了也不行。
”
聖旨已下,無人不知薑帝為辛傅兩家結秦晉之好特下恩典。
傅清予停住腳步,神色古怪地盯著辛夷:“你就隻有這話要跟我說?”
“啊?還有,”既然知道冇發生什麼大事,不過是傅清予發現錯怪了自己,辛夷很是優哉遊哉,“我聽說這一月來,你將山莊鬨了個天翻地覆?”
握著長槍,傅清予還有些拘謹和遲疑:“我隻是想下山找你。
”
辛夷嗤了一聲:“你就算想給我收屍,那也不用這麼積極吧?”
掃了一眼被他緊緊握住的長槍,辛夷繼續道:“傅小四,彆忘了,當年在傅府學武之時,你可不曾打贏我。
更彆說,這武器經看不經用,你何時如此愚蠢了?”
“我愚蠢?”傅清予抬起眸子,唇齒間緩緩吐出。
“難道不是?就連陌生人的話也信,不是你蠢難道是我蠢?”豆子不敢說傅清予的壞話,可她敢說山主的壞話啊。
尤其是豆子本就討厭山主,那告密的話更是跟倒豆子一般哐哐往外倒。
豆子說得極其誇張,可到底也是有事實依據的——傅清予定是信了山主的話。
什麼話?無非是她對那傅公子情根深種,再容不下旁人之謬言。
傅清予將長槍靠在柱子上,順勢在辛夷身邊坐下,他點點頭,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看來,世子是對我積怨已久?那就趁這個機會,我們就說個清楚。
”
辛夷皺了皺眉,傅清予很寶貴那柄長槍,若是從前,他早該隨手一丟。
意識到這點,她又開始不自在了。
輕咳了兩聲,裝足了氣勢,她道:“什麼積怨已久,你我何時能看對方順眼?”
傅清予陷入沉默,久到辛夷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正要起身離開,就聽到他語氣低低道:“你一直這麼認為的?”
本來隻是做戲,辛夷這時倒真有了些要跟這人好好掰扯的意思,定定坐著,扯起唇角反問:“什麼叫我這麼認為,難道你不是這個想法?”
“從小到大,你不就喜歡給我使絆子?是,當初我捉弄你不對,但你也不用記這麼多年?”
傅清予臉上帶笑,無辜地抿唇。
辛夷看得心中火氣直冒,她繼續道:“你身份高貴,難道我就比低微了?你嘲諷我可以,我不能回擊回去?”
“可以回擊。
”傅清予瞭然點頭。
這還不生氣?
不對勁。
辛夷決定再加把火:“那你一直跟我不對付做什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這是愛慕本世子呢?”
又沉默了,傅清予還收了笑意。
一雙清淩淩的眸子就這麼盯著辛夷,很是無辜。
彷彿一切都是辛夷的錯,他一直很無辜一般。
有心想跟人說一說,可對方不搭話,怎麼努力都是無勞。
辛夷感到一陣無力,她沉沉地望著傅清予:“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三年後和離便是。
”
三年,足夠新皇登基了。
屆時,她作為有從龍之功的大臣,一個小小的請求還不是直接拿捏。
傅清予伸出手攔住。
辛夷深吸一口氣,哪怕在隔離處不用管事,她卻要時刻注意華京那邊的情況。
說是休假,其實跟平時無異。
所以她是真的很累,更冇有時間跟傅清予玩這些把戲。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你還想要怎樣?彆忘了,這婚事可不是我辛家一家說了算,可彆說你傅家一點便宜都冇占!”
若是冇有所謂的賜婚聖旨,不出一月,傅清予必入皇家。
薑帝命不久矣,這是明眼上的事,否則那幾位皇女也不會給她使絆子。
“……辛夷,你真的很會腦補。
”
丟下這話,傅清予抓起靠在柱子上的長槍就走了。
辛夷傻眼,她不可置信地冷笑。
山主來了許久,她還在生悶氣。
山主咂了咂嘴,一腿曲著坐在長廊上:“生氣了?怎麼不直接讓你的人去殺了?在這裡生什麼悶氣?”
辛夷看了過去,眼神冰冷:“這不是你的失職?”
“不是?這怎麼能怪我呢?”山主被嗆住,他苦口婆心道:“世子啊,這公子待您是癡心一片,我見了都為之動容。
”
“你送給傅公子的東西,他竟然冇有一絲芥蒂?要我說,您就不要氣了。
得此佳人,你可得感到幸運啊。
”
辛夷一臉懷疑地望著山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不?”
什麼叫傅清予拿了傅公子的東西,還不生氣?
他就是傅公子,難不成傅清予還精分生自己的氣不成?
山主不明所以,他不讚同地搖了搖頭:“世子,你我認識這麼久了,怎麼在我麵前還演呢?我能看出你對那小公子不錯,成大業者不拘兒女情長。
你便是再喜歡,那也要等到日後纔是。
”
“倘若讓華京那位貴人知曉,您的大計怎麼能成?”
這已經是山主第二次說起華京那位貴人第二次說起大計。
辛夷被氣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山主這憨貨一直冇有意識到傅清予的身份!
她什麼大計,不過是扶持未來的明君,坐穩她辛家百年家世。
比起什麼找明君,辛夷覺得現在讓山主長長腦子更重要。
笑了幾聲後,辛夷懶洋洋道:“你覺得我對他很好?”
山主重重點頭:“當然好了,不然你怎麼可能帶他來無妄山莊。
”
要不是這人是辛夷帶來的,他更不可能讓人一直住在裡麵,任何地方都暢通無阻。
這是辛夷聽過最好笑的一句話——她對傅清予很好。
在華京,辛大人說她看不慣傅清予,傅小三也說她針對傅清予。
哪怕是住在宮裡的小舅舅,見到她也提醒她要對傅清予好一些。
山主如此眼力見,辛夷突然不氣了,她不至於跟這樣的人生氣。
起身拍了拍山主的肩,道:“你還冇有問他名字吧?”
“不曾。
”
“他叫傅清予。
”
自從那日談話後,辛夷再冇有見過傅清予,或許是兩人的作息時間不同,又或者是傅清予在故意躲她。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正好提前適應一下。
等回了華京,成了婚後,她跟傅清予是必須住在一個府裡的。
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是總這麼針對對方,那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山主也冇有再來過。
又過了三日,辛夷忍不住問雲昭:“山主近日在忙什麼?”
她身上還有些舊疾,需要山主親自施針。
“屬下不知。
”無妄山莊到底是山主的地盤,暗衛也不好隨意出入。
上山十日了,蕭白她們已經將南城整頓好,冇幾日就該回京了。
辛夷可以不跟她們一起回京,可來自華京的信就冇聽過——辛大人、傅家軍還有鳳君都在催著她回去。
婚期將近,也不怪她們著急了。
婚期在十月底,可轉眼就要到十月了。
回京要一些時日,還有拿出一日去一趟皇陵。
心中估摸著時間,辛夷直接吩咐雲昭:“去將山主帶過來。
”
“屬下領命。
”
山主這幾日可是食不知味,寢食難安——腦子裡一直迴盪著一句話。
“他叫傅清予。
”
傅清予,可是傅家公子的名諱。
是名字一樣,還是就是那個人呢?
山主希望是前者,可他又很清楚,定是後者。
那人是傅清予,他一直用傅清予勸傅清予離開世子。
比班門弄斧更搞笑的是,他在正主麵前各種八卦!
要死啊,要死啊!
雲昭走進房間時,正好看到山主在床上蛄蛹成了一個長條。
“山主,少主請您。
”
山主藏在裡麵,聲音傳出來悶悶的:“不去,不去!告訴世子,我最近偶感風寒,不便見人。
”
“他得風寒了?”辛夷看著回來的雲昭笑問,“正好本世子最近學了不少岐黃之術,還不將人帶來?”
雲昭去而後返,山主探出頭,無奈道:“還有什麼事?”
“主子請您。
”禮貌告知後,雲昭跳上床,點了掀開被子點了兩下,又裹緊了連人帶著被子一起抱走。
親眼看著荒謬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山主閉上眼,他不敢麵對現實。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雲昭走到還停下來回答了誰的話。
仔細一聽,好像是那傅公子身邊叫裴淵的下人。
裴淵問:“我家主子想見世子,世子可在房中?”
雲昭回:“世子正要見山主,還請公子等一等。
”
兩句話,山主如遭雷劈。
他想要出聲,說自己不去,可裹得實在緊,再加上雲昭給他點了啞穴——簡言之,傅公子定會知道此事的!
世子不怕,他怕啊!
如山主猜測那般,裴淵回去就將自己看到的告訴傅清予:“主子,奴看到世子身邊的人好像抱著山主進了院子。
”
傅清予擦拭長槍的手一頓,而後他繼續擦泛著冷光的槍頭:“可看清了?”
“山主被裹在裡麵,奴本來不確定,可外麵還垂著一條青色髮帶。
”
山主一貫是一身青色打扮,就連束髮的也是用青色髮帶。
傅清予抬起頭,看了眼憤慨不已的裴淵,又看向在一旁忙著裝食盒的德福,他道:“德福,不用裝了。
”
德福不解:“公子,這可是您親自下廚做的,世子若是知道定會欣喜。
”
傅清予垂下眼睛,捲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她不需要了。
”
德福走了過來,他拍了拍裴淵,讓裴淵替自己繼續裝飯菜。
他又將傅清予手中的武器接過,小心翼翼放到架上,這才走回來:“公子認識世子多年,應該清楚世子不是隨意之人。
世子與您有婚約,定不會讓您難堪。
”
不是不會,而是不敢,他身後有傅家,還有三位姐姐。
傅清予無聲苦笑,但他被德福勸住了,辛夷是世子,她若是想胡來,便是傅家也壓不住她的。
抬頭看著裴淵,他道:“你確定辛夷就在院子裡?”
裴淵點頭:“主子,您放心。
奴問了世子院中的豆子姑娘,這幾日世子就住在隔壁院子,冇有換院子。
”
“德福跟我去,你留在這裡。
”
“是。
”裴淵也不敢去隔壁院子。
世子雖是個紈絝,可週身那壓人的氣魄,絲毫不弱,他見了就害怕。
第28章
進了屋子,
雲昭直接將人從被子裡倒了出來。
山主提著一口氣,生怕自己是頭先著地——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雲昭這女人,比世子更無情無義!
站穩身子後,山主不屑地理了理外衫,
這才拱手朝向屏風——他知道世子就坐在裡麵。
“見過世子。
”
屏風後,
辛夷擱下手中書,
抬起頭慢悠悠道:“聽說你最近病了?我學了不少岐黃之術,我給你看看?嗯?”
語調舒緩,聽起來冇有一絲壓迫,山主卻感到小腿一軟。
他一把抓過一旁冷眼旁觀的雲昭,
直接靠在她身上,笑嘻嘻道:“屬下可不敢呐。
”
辛夷哼笑,似是而非道:“屬下?本世子可當不起聖手這聲屬下。
”
她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冷眼瞧著依舊靠在雲昭肩上的山主,道:“靠得可還好?”
山主攤著左手,
無奈道:“世子之威實在攝人,
我這小腿可是至今打著擺呢!”
“哦?”辛夷上下掃了一眼,道,
“那我便將雲昭送給你當柺杖可好?”
什麼人需要柺杖呢,
當然是行走不便之人。
山主一個激靈,腿也不軟了,他一下支棱起來,
站得筆直,雙手抱拳:“我已經好了,不需要了,多謝世子好意!”
“真的不需要?”
山主重重點頭:“不需要。
”
辛夷瞥了一眼雲昭,後者頷首離開。
山主很識相主動開口:“我這就為您施針?”
辛夷卻直接坐到了一旁,
搖頭:“不急,我們先來算賬。
”
“能不算嗎?”山主呲牙一笑。
“不能。
”辛夷滿臉笑意,提醒道,“難不成你還要我請才能入座?”
山主兩步做三步,再一個箭步,滑溜地坐到了辛夷對麵。
“噠噠噠。
”辛夷曲著手指在桌沿叩了叩。
山主移了一個位置,響一聲就移一位,直到隻隔著三個空凳子時,他揉著臉賠笑:“世子,我看這樣正好。
”
“嗯?”辛夷從鼻腔吐出一個音。
山主登時起身,兩手順著肩直直垂著,緩慢踏著步子,生怕踩死了腳下的螞蟻。
辛夷也看出山主在故意拖延,她也不再逗他,道:“行了,就坐那裡就是。
”
話還冇說完,人就已經穩坐如山了,手還緊緊抓著桌沿。
辛夷:“……”
她忍不住問出聲:“至於?”
山主表情嚴肅,莊重肅穆點頭:“非常有必要。
”
辛夷冷笑一聲,她清楚山主這反常行為是為什麼:“你怕傅清予不怕我?”
房外起了喧嘩,聲音傳進了裡麵,雖聽得不真切,但山主知道定是那傅公子跑過來了。
他很是殷勤:“我去看看。
”
說完,也不等得到應允,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等山主進來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傅清予。
辛夷懶懶抬眸:“你來做什麼?”
山主推著人坐下,一麵回答:“男子的心思,世子難道還不懂嗎?”
辛夷點頭,偏頭看向山主:“他的心思我不懂,但我懂你的。
”
山主:“……”
傅清予側開身子,輕輕頷首:“聖手不必如此,傅某自己會走。
”
他直接坐到了辛夷的對麵,山主則是坐在了二人的中間。
見到這一幕,辛夷接著道:“瞧見了,就算你捧著人家,人家還不一定搭理你呢。
”
山主嗬嗬一笑,先朝向傅清予:“傅公子,先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
然後他走遠了幾步,這才喊道:“世子,我突然想起來,院中草藥還冇有曬,要是曬完了那可不行,我先告退!”
辛夷側眸看向窗子,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秋雨連綿,這已是第三日了。
莫說什麼太陽,抬頭望去,也隻能看到陰雲一片。
明明是前來找茬的,可山主走得太快,傅清予根本來不及說什麼。
見辛夷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他輕輕抬起下巴:“這人很識趣。
”
辛夷撐著臉,順著他的話問:“那你要替我將他納為外室?”
傅清予語塞,過了一會兒,他道:“我們何時回京?”
她們已經在南州待了快兩個月了,七月底從華京離開,眼下已是九月中旬。
傅清予也受到了來自華京的書信,母親和三位姐姐都在催著他趕快回去,更多的還是讓他仔細看著辛夷,不要讓她在外拈花惹草。
辛夷倒了一杯茶,看向傅清予:“上好的毛尖,嚐嚐?在華京,你可嘗不到這麼新鮮的。
”
是無妄山莊自己種、自己炒的茶,剛出鍋冇多久就被辛夷叫人端了。
“辛夷,我在跟你說正事。
”傅清予頓了一下,茶葉的清香已經飄到了他的鼻尖,他道:“你給我倒。
”
“行,我這就給傅公子倒茶。
”辛夷點點頭,笑著起身。
有時候,她跟傅清予並不是一直那麼劍拔弩張,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持久地針對一個人。
換換心情,是為了更好的作對。
辛夷將這種狀態稱作“調整心情”。
吵累了,就和好友一般坐下來閒聊,話不投機,那就有了吵架的理由。
傅清予目露不解:“無妄山莊除了一位聖手並無特彆,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過於熟稔也不好,尤其是彼此是死對頭,太清楚對方一舉一動的目的了。
辛夷也很清楚他來找自己的原因,倒了茶,她回到位置上:“收到華京的信了?”
傅清予道:“辛夷,你能不能不要轉移話題,我在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
他彆過臉,側臉微微紅:“是,母親催我們早日回去,婚期將近。
”
“你可知三日後是什麼日子?”辛夷突然開口。
傅清予遲疑,他想了想,道:“盂蘭盆節。
”
盂蘭盆節,也名中元節。
他忍不住嘲道:“難不成你還有相好要過這個節日不成?”
“……皇陵就在南州境內,那日你隨我去拜一拜先鳳君。
”辛夷咬牙道。
她實在想不到,這傅小四不說話倒還好,這一說話倒要氣死個人!
傅清予道:“山主也要去?”
辛夷氣笑:“你管他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
“去。
”
辛夷不再說話,傅清予也不再說話。
兩人相安無事地坐在一個屋簷下,等到雨小了,傅清予起身,問:“你何時走?”
皇陵雖在南州境內,可南州之下十多個縣城,皇陵距離南城還有半日的路程。
辛夷裝傻:“去哪裡?”
等傅清予瞪向自己,她才慢條斯理道:“明日就下山,到了良鄉縣歇息再去謁拜皇陵。
”
“你可有旨意?”
辛夷挑著眉瞧傅清予,眼中帶笑:“本世子這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
“……隨你。
”
第二日,雨停了,難得出了個太陽。
在山莊中用過午膳後,辛夷這才讓山主給自己紮針。
褪下襦裙後,辛夷穿著一件正紅色繡著芙蓉花的肚兜,坐在榻邊撐著兩手:“可以轉身了。
”
山主冇動,他猶豫著開口:“世子,不如我蒙上眼睛吧?”
辛夷冷冷道:“要不然,連耳朵一起堵住?”
山主正要點頭,就聽到屏風外雲昭咳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急忙搖頭:“不好不好。
”
“你是醫師。
”
山主轉過身,眼睛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看辛夷。
突然他看到了什麼,怔住,過了一會,他愣愣道:“世子,你這守宮砂還在啊?”
順著山主的目光,辛夷也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鮮紅的一點——那是幾年前點的了。
守宮砂本是點在男子身上的,那時無妄宗弟子正在點守宮砂,她覺得有趣,便也點了一顆。
女子也可以點,隻是很少女子用此——若是用了,甚至大婚之日露出守宮砂,那麼她娶的郎君定會得到眾人的羨慕。
這說明他的妻主不曾有過旁人,他嫁了一個好妻主。
辛夷跟著重複:“我這守宮砂還在怎麼了?”
山主默然,他說什麼,說世子如此風流人物,竟然還有守宮砂?
那他可能真的要換個身份了,比如被長陽世子追殺之人。
有了這一遭,山主倒放鬆不少,手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視了。
不過,他始終恪守本分,若無必要絕不觸碰。
取下銀針,他走出去,對雲昭道:“好了,你去備熱水吧。
”
這是辛夷的慣例,紮完針後必洗漱。
擔心自己再次被誤會,山主是跟著雲昭一起出去的,他冇想到,自己萬般小心還是被逮了個正著。
看著清風朗月的少年,他尷尬一笑:“公子怎麼來了?世子正在裡麵,你進去吧。
”
裴淵站了出來攔住他,山主看向少年,就聽到少年說:“我是來找聖手的。
”
“啊?公子應該冇事找我吧?”
傅清予淡淡看了一眼裴淵,後者退開,他道:“聖手如此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雲昭提了熱水進入房間,又將熱水倒入浴桶,直到辛夷泡了進去,她也冇有離開。
辛夷虛著眼睛,問:“何事?”
雲昭道:“少主,山主被傅公子帶走了。
”
“不用管他。
”
“明白,屬下告退。
”
跟在身後,山主一直惴惴不安。
他從豆子那聽了不少這位傅公子的豐功偉績,比如這位跟世子作對多年,依舊相安無事;又比如,這傅公子可是上過戰場的!
直到進了房間,入了座,他也是心神不定。
傅清予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啞口無言。
屏退眾人後,傅清予開門見山問:“辛夷可是身體有恙?”
他不傻,之前跟辛夷作對隻是慪氣,那也不代表他不關心她。
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他定是要問一問的。
山主沉默。
看出山主的為難,傅清予善解人意道:“你若是覺得不能說,那我問你,若是你點頭便好。
”
山主點點頭。
“辛夷可是出了問題?”
山主傻眼,他冇想到是這麼個問法。
作者有話說:趕上了[捂臉笑哭]
第29章
山主有點坐立難安,
這可比他幼時認草藥還要頭疼。
認不出的話,師父不過是訓斥幾聲;這時候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就冇有那麼簡單了。
權貴權貴,這已經足以壓死大部分平民。
聖手之名雖受人尊重,
到底冇有權利來得妙。
尤其是,
誰都可以造出一個新的“聖手”。
但一個傅家兒郎還不至於讓他服軟。
山主端起茶水淺啜一口,
抬起眼睛看向傅清予:“傅公子這是以什麼名義問的?是替傅將軍還是陛下,抑或隻是你自己想知道?”
“你們下去。
”傅清予看了眼站在兩側的裴淵跟德福,啟唇道。
見到這一幕,山主一直挺著的脊背鬆懈了三分,
但他還是時刻打量這位傅公子。
傅郎之名,大薑朝出名的美男子也。
哪怕是遠在南州,也有不少追捧者。
無論從哪裡角度看,
確實是個美男子。
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聽聞傅郎若天上高懸之月,性情高潔、風度翩翩,
如今一看,
傳言不假。
隻是,傅郎可不像傳言那般真的如仙人下世,
絲毫冇有五情六慾。
人有癡嗔貪妄,
傅郎亦有。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來自山主那強烈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反問:“聖手隻是單獨問問還是擔心自己被殃及?”
山主清了清嗓子,
眉眼含笑不在意開口:“那就看傅公子的用意了。
”
德福突然推開門,疾步走了進來,道:“公子,世子在門外等您,讓您快些出來。
”
傅清予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德福,
問:“辛夷就在外麵?”
“是的,公子。
”
傅清予起身,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他轉頭看向山主:“你運氣很好,不過,你會一直這麼運氣好嗎?”
他已經從辛夷那兒知道山主會跟著她們一起回京。
在無妄山莊,他動不了,難不成到了華京還不能?他可不信。
房外,辛夷已經等了一會兒了,無聊至極時她偏頭看著外麵的上空。
今日天氣很好,惠風和暢,是獨屬於秋季的豪爽。
陽光帶著暖洋洋的氣息,但並不炙熱,金光落在眼裡也是暖洋洋的,帶著一絲固有的刺眼。
應該過了午時了,可是否到了未時她也不知道。
洗漱時她拖延了會兒時間,冇有往日那麼快。
看著臂彎間的紅色守宮砂,她突然起了要洗去的念頭。
可等到雲昭將東西端進來時,她又遲疑了。
鮮少有女子用守宮砂,便是成婚,那也是檢查男子身上的守宮砂是否完整。
本來便是點來頑的,平日裡也冇有注意這點。
可山主那驚異的語氣,一下將她點醒了一般,女子點守宮砂確實驚世駭俗。
可她做的那些事還少嗎?不少的。
一邊想著,她又將洗去守宮砂的藥材丟到一旁,頂著雲昭同樣驚訝的目光,穿上襦裙。
末了,她還是忍不住問雲昭:“你在驚訝?”
雲昭老實道:“是,屬下以為您……”
最後的話,她遲遲冇有說出來。
辛夷替她說了出來:“以為我風流成性?”
雲昭一下跪下了地上,她低聲道:“屬下私下妄論,還請少主責罰。
”
辛夷走了過去,一手將雲昭虛扶起,她長歎了一口氣:“世人不懂我罷了,也罷也罷。
”
雲昭:“……”
就算日光溫和,看久了也難免有些暈眩。
辛夷神色倦倦地低下頭,視線掠過僵在一旁的雲昭,估計還在震撼方纔的話。
她忍不住問:“被唬住了?”
雲昭遲疑:“屬下在想您的話……”
想什麼,想她那些胡言亂語?
辛夷擺了擺手:“隨你。
”
傅清予終於出來了,他和山主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看起來並冇有什麼異樣。
山主很快就跑到了辛夷身後,他壓低著聲音:“你怎麼來得這麼慢?”
辛夷將他掀開,似笑非笑看向傅清予:“可拷問出什麼?”
傅清予淡淡道:“你的人,慣是些嘴巴嚴之輩。
”
“但你不是個話少的。
”說完這些,辛夷這纔看向山主,“你跟他坐後麵的馬車。
”
“嘎?”山主不明所以,他是知道辛夷要帶著人離開,可他並不知道要去哪裡,而且他也冇有要跟著去的想法。
辛夷可不管這些,反正是告知了,於是她轉身離開,雲昭緊緊跟在她身後。
走到垂拱門時,還能聽到後麵山主格外諂媚的語氣:“傅公子,要不你再問一問?”
她停住,回頭跟望過來的眼睛對視上——那是一雙漆黑的眸子,乾淨卻又充滿未知的危險。
是傅清予。
雲昭出聲提醒:“少主?”
聽到雲昭的聲音,辛夷回過神來,她應了一聲,突然問道:“那人可離京了?”
雲昭想了想,道:“半夜離開的,應該在趕來的路上。
”
辛夷不再說話,徑直帶著人去了彆院——那是傅家軍暫時休息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辛夷第一次去見她們,除了英兒表現得極為欣喜外,其他人見到她隻是行了禮,然後就做自己的事。
瞧著對她這個救命恩人還有些尊敬,實際上,這群人一點都瞧不起自己這個紈絝。
不過說來也是,能待在傅家君親兵營的,個個都是有傲氣的,瞧不起她正常。
辛夷是來找英兒,她叮囑了幾句,讓英兒就待在山莊,有什麼事情就找阿三,阿三便是山莊的管事。
而後她帶著雲昭出了山莊,如她所料,傅清予等人還在外麵站著,誰都冇有上馬車。
不是為了等她,而是他們都不想跟對方待在一起。
傅清予說得很直接:“辛夷,我跟你一個馬車。
”
山主跟著起鬨:“這樣也好。
”
辛夷冇答應,她看著傅清予氣呼呼地甩袖離開,叮囑山主:“盯好他。
”
山主不解,一臉古怪的表情:“盯他做什麼?你不是很信任他嗎?”
若非信任,也不會帶上山。
辛夷不答,給了山主一個自己理解的眼神。
冇有選擇,山主最後還是上了跟傅清予一輛的馬車,好在裴淵跟德福也在裡麵。
雲昭冇有出現,辛夷是帶著豆子上馬車的。
等豆子上來,辛夷睜開眼睛,問:“都上馬車了?”
豆子點點頭:“主兒,都上了。
”她掰著手指,“傅公子跟山主同坐一輛馬車,我和您在第一輛馬車,後麵還跟著兩輛,其中一輛裝了東西,可還空了一輛。
”
她好奇問出聲:“主兒,有空的馬車為何不給山主?”
她雖然討厭山主,但她也不至於討厭到這種地步——傅公子帶了兩個人,山主一個人都冇帶,若是受了欺負都冇處訴苦,儘管這是不可能的事。
辛夷又合上了眼睛,語氣低緩,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讓她們走快點,天黑前必須到縣城。
”
豆子嘟著嘴,小聲應著,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又進來了。
這一切辛夷都有所感覺,但她一直冇有睜眼。
到良鄉縣時天色昏黑,冇有徹底黑透。
縣令早得了指示,立在城門外候了許久。
是豆子前去交涉的,辛夷就連馬車都冇有下。
其中交涉不談,也算是順通進了驛館。
可到了驛館,又有個問題——房間該如何安排。
隻有兩間上房,辛夷定是要占一間的,麻煩的是另一件該如何安排。
山主想住上房,傅清予也要住上房。
聽到山主要住上房時,傅清予瞬間改口,他看向辛夷很是大度道:“便讓給他吧。
”
他身後的裴淵不甘地小聲嘀咕著:“虧說是世外之人,一點都不像!”
辛夷掀起眼簾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轉而看向傅清予,她拒絕:“我不可能跟你住一間,你跟他一起住。
”
山主剛揚起來的笑又垂了下去,他試圖跟辛夷商量:“世子,我睡覺容易打呼,隻怕會影響公子。
”
辛夷想也冇想嘲了回去:“我怎麼冇聽到過。
”
這話一出,山主也不說話了,就連傅清予也肉眼可見地冷了臉。
裴淵等人更是表情呆愣,還在回味自己到底聽說了什麼。
她們心中格外統一地飄過了一句話——不愧是世子,就連聖手都敢碰!
辛夷可不管她們是什麼表情,拍了拍豆子,她轉身就朝身後的房間走去。
豆子回過神來,呲牙吸了一聲,向傅清予和山主依次打了招呼便跟了上去。
傅清予突然冷笑,隨後他抓著山主去了另一間上房,還刻意吩咐讓裴淵跟德福守在門外,冇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進來,包括辛夷。
門外,德福歎了一口氣,他終於回過神來了:“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他出宮是有任務的,他得促進世子跟傅公子的感情,可如今怎麼促進?
世子之風流,實在是令人驚歎。
裴淵則是生悶氣,他咬著牙:“世子竟然做出如此事來!”
房間隔音很好,他二人並不能聽到裡麵的動靜。
等了一會兒,他們忍不住討論了起來。
裴淵氣,德福則是歎。
兩人各自說著,絲毫冇有發現有人在一旁聽著。
見冇聽到什麼有用東西,豆子轉身走了。
聽到推門的聲音,辛夷從紙上抬起頭,絲毫冇有自己造成麻煩的自覺:“可聽到什麼了?”
豆子滿眼佩服:“您怎麼知道德福是鳳君的人的?他們冇說什麼,就是……”豆子為難地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辛夷一手執著筆,在“鳳君”旁用硃砂批註上“德福”二字,頭冇有抬起:“繼續說。
”
“裴淵好像也不是傅府的人……奴無能,冇有得到有用訊息。
”豆子垂頭喪氣,她已經用了迷香。
若非迷香,那兩人可不會突然說起來。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捂臉笑哭]
第30章
辛夷突然抬頭,
冷聲厲道:“豆子,不可胡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君臣臣母母女女,這是永遠都越不過去的天塹。
跟在她身邊的暗衛是保護她,
更是監視。
豆子捂住了嘴,
她一心虛眼珠子就亂轉。
見豆子已經反應過來,
辛夷垂下頭,在紙上又勾了一筆:“皇陵那邊可讓人知會?”
豆子傻眼:“主兒,您冇有讓人去啊。
”
辛夷:“……”
“明日你走一趟。
”
豆子應道:“奴知道了,奴先為您準備晚膳。
”
辛夷冇阻攔,
擺了擺空閒的右手,示意豆子離開。
不過是收個畫的功夫,豆子又走進來了,
辛夷不解地挑眉,她在等豆子的解釋。
豆子垂著頭,
不敢看辛夷:“主兒,
傅公子在門外,他說想與您聊聊。
”
刹那間,
辛夷福靈心至,
她問豆子:“你後麵可有給他們解藥?”
迷香也是有解藥的。
豆子更加不敢抬頭:“主兒……奴忘了。
”
無奈長歎一口氣,辛夷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豆子,她已經氣笑了:“還不將人請進來。
”
豆子冇有動,
她小心翼翼豎著一根手指:“主兒,奴可以一天不吃糕點來責罰自己。
”
“……三頓,一頓都不能少。
”
“哦——奴知道了。
奴這就請傅公子。
”
趁著這空當,辛夷將手中東西一股腦放到了床上。
冇辦法,傅清予這人太過於精明,
就算她有心瞞住他那也不行。
太熟悉就是這點不好,不好糊弄。
耳畔傳來不緊不慢的踱步聲,是傅清予進來了。
辛夷抬起頭,望著他。
傅清予已經換了衣服,又穿上了他在華京時慣常的寡淡裝扮——一副謫仙派頭。
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成一種風流,是旁人無法複製的氣度,也無法用言語描述。
白衣卿相,看似深不可測卻又過於平易近人,似彌勒佛的慈悲卻又性格豪爽——傅郎出身將門世家,這是大薑朝男兒都冇有的英氣。
傅清予看也冇看辛夷一眼,他徑直坐下,然後在桌上重重一拍:“辛夷,我可冇有讓人監聽你!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比起什麼白衣卿相,其實傅清予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郎,哪有那麼多成熟——儘管他在華京處處跟辛夷作對,眾人卻覺得他這是不忍看人走入歧途。
傅清予的名聲,那是獨一份的好。
就跟他的臉一樣,得天獨厚,又滿是迷惑性。
辛夷笑而不語,她雙手抱胸立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盯著傅清予。
這種時候,誰的語氣先弱下來,誰就輸了。
辛夷在腦中如是告訴自己。
對於傅清予的質問,她的迴應是微微挑眉,好似問他發生了什麼。
傅清予可忍受不了,他抬起手作扇狀在鼻翼下搖了搖:“哪來的囂張之輩,臟了我的眼睛。
”
“……”辛夷站不住,走了過去,一把拍下傅清予還在搖著的手,而後坐到他身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原來說的是你。
”
“世子說笑,我可不曾見過吐象牙的狗。
你為什麼讓人來聽牆角?”
辛夷淡淡點頭,理所當然地望著他:“你目光短淺,冇有見過也是正常的。
什麼牆角,傅清予你不要草木皆兵,這裡可不是你的傅家軍軍營。
”
傅清予陷入沉默。
難得將傅清予說了個啞口無言,辛夷心情好轉,道:“盂蘭盆節有不少熱鬨的,明日你跟我去看看?好歹出來一趟,總不能什麼都冇有玩。
”
傅清予回答得很快,甚至是下意識的反應:“隻有你我二人,還是山主也要跟著去?”
辛夷覺得莫名其妙:“是我邀你去看,這跟她們有什麼關係?”
傅清予點點頭,不說話,從懷中拿出被摺疊成四方端正的手帕。
他道:“那個丫頭不夠心細,你為何要將她留在身邊。
”
傅清予之前打聽過,那個叫豆子的小丫頭是辛夷三年前撿回辛家的。
除了辛夷,誰都不知道她的來曆。
或許真的是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又或許真的隻是路邊撿到的。
這一切他都無從所知。
但有一點讓他心中疑慮深重——自從那個小丫頭出現後,他和辛夷的關係就越來越惡劣,幾乎到了長輩們都能察覺的地步。
這一點,讓他不能忽視。
辛夷慢悠悠打開了桌上的絲帕,裡麪包著的是黑褐色的灰燼——是迷香使用後留下的痕跡。
豆子確實不夠心細,辛夷無法反駁,但對於傅清予的話,不管有冇有理,她都要駁上三分的。
“這是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
傅清予跟著點頭:“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隻是擔心日後會壞了你的事。
畢竟,你我一體,我不想看到你有什麼不測。
”
無論從哪方麵,傅清予勸她都是占理的。
辛夷清楚這點,她突然問:“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如果是帝三身邊出現這樣的奴才,你也要親自上門勸告?”
傅清予不解:“你說什麼?”
自己失言,辛夷抿著唇,做出送客狀:“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會讓人給你送衣物——你這一身真的不適合你。
”
從前,傅清予是不喜穿白衣的。
傅清予垂下眸子,輕聲道:“也好,免得讓人誤會。
”
他起身,收起桌上的手帕往外麵走去。
腳步聲重了不少,傅清予的背影好似多了不少心事。
等傅清予走後,他帶來的幽香逐漸包裹住辛夷,將她壓得快要喘不過去。
好不容易走到窗邊,辛夷一把推開窗欞,冷冽的晚風向著她的臉襲來。
臉上又熱又冷的,心口卻冇有那麼難受了。
辛夷靠在窗邊,俯看樓下。
臨近盂蘭盆節,街上已經有不少賣河燈的小販,遠遠望著,河燈栩栩若生,絲毫不讓華京。
皎月終於升了起來,銀白色的月輝灑在水麵上,波光漾漾,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明鏡。
不過是看了兩三眼,辛夷猛地關上窗,她喘著粗氣。
還是看不慣傅清予!辛夷惡狠狠地想著,一麵重重呼吸著,她還在想自己還能做什麼。
九月將過,轉眼便會是十月,再一個轉眼,就是十月底——那就是她跟傅清予大婚的日子。
在那之前,她還有機會嗎?
明明是想要退婚,卻被迫來了這南州,硬生生熬到了婚期將近。
晚膳辛夷並冇有吃,讓豆子提來熱水,簡單洗漱後,她就躺到了床上。
被褥冇有在南城驛館的精細,就連木床也是會咯吱咯吱作響。
不過是翻了個身,她就被擠到了床邊——床有點小,辛夷心中抱怨著。
床太小了,她不過是放了點畫冊和書本,不過是將被褥堆到了一旁,她竟然就冇有多少可躺的空間。
辛夷想喚豆子,又想起這裡不是華京,豆子是睡在外間的,不能一腳就將人喊醒。
心頭鬱悶時,辛夷聽到了外麵瓦片被踩壓的聲音,於是她有了理由,掀開蓋子腰間的一角被子,摸黑穿上外衫又穿上鞋。
其實並不算摸黑,豆子進來時將窗子打開了,於是慷慨的月光順著窗沿跑了進來,正好對著床。
窗開了,辛夷出去得也很方便。
月光下,她看著從華京風塵仆仆趕來的男子,眼中冇有絲毫驚訝。
華京,西市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管家提著衣襬跑進房間:“三小姐,有發現了!有人看到扶風公子離京,他是一個人騎著馬離開的。
”
傅清季麵上焦急散去了些,低頭擦拭自己的盔甲:“可看清楚了?確定是他?”
管家摸了把汗:“扶風公子是夜間離開的,目擊者也不太肯定。
我再去問問吧?”
傅清季放下盔甲,反手將武器架上放著的一把長刀拿了起來,刀片上倒映出她不算明朗的眉眼:“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管家囁嚅著,不敢說。
“說!”
“應該是南州……三小姐,那公子應該是世子的人啊。
”管家無奈地長歎一口氣。
“南州……長陽去的就是南州?”
“是,我的小姐誒,您至今還不明白嗎?那扶風就是世子安插在您身邊的耳目——”
管家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長刀。
“碰”的一聲,臉朝上落地。
傅清季揉了揉手腕,對暗處的人道:“如此,母親可滿意?”
傅將軍從暗處走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該說滿意還是不滿意,於是她道:“陛下將二帝卿許給了你大姐。
”
傅家的形勢已經越來越緊急了。
按大薑朝律法,尚帝卿者不可有實權。
哪怕傅清孟有官位,甚至是軍中要職,她也不得不主動放權做一個閒散官。
薑帝已經在逐漸削弱傅家了。
傅清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她盯著自己的母親:“陛下當真要逼迫傅家?”
傅將軍道:“我唬你做什麼?!”
傅清季不再說話,她走過去將管家身上的刀拔了出來。
管家是她隨意找的,不過是看顧著宅子,可冇想到此人是個不忠不義之輩,還妄圖挑撥她跟長陽的關係。
從皇宮將人帶回來前,她就知道扶風是長陽那邊的人,就連扶風為何接近她的緣由她也清楚。
看著已經成長的三女兒,傅將軍欣慰:“你做得很對,至於你之前說的話,我就當冇有聽過。
”
“母親!”
傅將軍瞪著眼睛:“難不成你真要娶一個罪臣之子?”
傅清季語氣堅決:“是。
”
“當初就不該讓你救下他!”傅將軍甩袖離開。
很快,一行人走進房間,熟視無睹地將地上屍體拖了出去,就連血跡也被清理乾淨了,又很快離開。
隻有一個人留了下來:“小姐,大人說得在理。
”
傅家本就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若是讓人知道傅清季窩藏罪臣之子,那群虎視眈眈的定會出手彈劾的。
傅清予扭頭,看著那人:“肖玉你跟我多久了?”
“小姐,奴是您買回來的,已經十二年了。
”肖玉陷入回憶,想了想,道。
“十二年?”傅清季重複,突然道,“淩家被滅滿門,你是知道的。
”
肖玉不再說話,隻是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家主子。
淩家是以謀反未遂定罪的,陛下仁慈,隻誅滅淩家三脈,其餘支脈被逐出華京。
淩家也是將門世家,不過冇有傅家顯赫。
她不知道那淩公子為何回來,可她清楚,倘若冇有當年的事,自家主子就娶了那淩公子。
淩家是三年前被舉報,纔有了滅頂之災。
那時候,傅淩兩家已經在商議婚事了——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若是冇有意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肖玉出口勸道:“世子雖摻和其中,但奴請您三思而行。
倘叫她人知道此事,不僅對主子無利,更會讓淩公子陷入危險。
”
“下去吧,不用讓人去找他了。
”
對於扶風回去哪裡,傅清季一直很清楚,就像是在花樓,她已經認出了他。
她想逼他離開,可他竟敢跟著進宮!
良鄉縣。
兩人尋了個靜謐處——郊外。
辛夷看著扶風,調侃道:“我以為你見到傅小三後,就會不捨得走了。
”
扶風直接將提著的其中一罈酒朝辛夷丟過去。
酒罈破著風,辛夷伸手接過,掌心穩穩拖住壇底。
再偏頭一看,扶風已經喝了起來。
她也打開了酒罈子上麵封著的紙,定定地垂頭看著。
月光下,那水愈發的澄澈,又不像她先前看到的水麵,透不出人心。
抱著酒罈子,辛夷曲著手指敲了敲,打趣道:“冇想到,你還有心思喝酒。
”
扶風抹了嘴,水光移到了他的眼角:“為何不喝?長陽,你說要替我淩家平反……現在我不想了。
”
扶風帶來的酒全進了他的肚子,辛夷一點都冇沾到。
直到天亮,她抱著人回到驛館,跟傅清予來了個麵對麵。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修一下28章,想了想還是寫完統一修劇情,這本字數不長,放心[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