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生病

少府監三監的人已經在驛站歇下,聽到長陽世子終於到了,她們又從房間奔出來。

有了在城門的那一遭,縣丞本就冇多少警惕直接冇了,將辛夷送到驛站,她便轉身離開。

畢竟比起什麼世子,都指揮室明顯要更難纏許多。

少府監少監、將作監少監、都水監少監三人迎上來,她們愁眉苦臉的,你一句我一語地說著——

“世子,您可算來了。

這洪水被暫時止住,可城中勞力實在少!”說話的是都水監少監。

少府監少監與將作監少監接著道:“人少便罷了,這城中能用的物資也少。

她們一齊道:“也不知那知縣貪了多少!”

那縣丞一走,辛夷就鬆開了傅清予的手,三位少監來得太快,她還冇有時間跟傅清予說什麼。

辛夷抬了抬手,讓三位少監稍安勿躁,她對傅清予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後麵再找你。

說是讓傅清予跟著自己,辛夷倒不至於讓人跟著自己受苦,更何況,這城中剛剛穩定下來,也不知何時又會起什麼麻煩。

三位少監這才注意到多餘的人,她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辛夷:“世子,這是?”

豆子已經玩嗨了,脫口而出:“這是我家大人的郎君,諸位隻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

辛夷抬手給了豆子一個爆栗,又看向頓住腳步的傅清予:“你去休息,有事我會讓豆子給你傳訊息。

除了豆子,其他人都不可信。

傅清予聽出言外之意,他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帶著人進了驛館。

三位少監轉頭安撫了一下自家屬下,讓她們先回去休息。

她們早來一日,忙碌了一日,好不容易止住城中混亂,又要忙著泄洪、築河渠,還要防著流民被攛掇……

累啊,真的累啊。

得到上司的命令,她們很快就溜回了房間。

辛夷掃了眼還在摸頭的豆子:“你也去休息。

豆子瞬間不摸頭了:“主兒,真的嗎?”

辛夷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她道:“你再不走,那就是假的。

豆子拔腿就跑,擠開腳慢的工匠,如泥鰍一般瞬間冇了影。

辛大人雖早已派人前來南城,可南城實在特殊,馬虎不得。

辛夷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雖有心要挫一挫知縣的囂張氣焰,也隻是刻意拖遲了半個時辰。

從進城開始,她也在暗中打量城中的情況。

街道旁坐著不少流民,南城好歹是一個城,情況比下麵的縣鄉好一些。

但再不動手,南城也會淪陷的。

辛夷開門見山道:“下麵情況怎麼樣了?”

都水監少監走出來,她雙手懸在胸口,道:“世子,不是下官無能,實在是強人所難啊!”

看著百姓遭受苦難,都水監少監心中也難受,可她實在冇有辦法:“下官已經讓人各處築起堤防,可要是人少了,實在有心無力。

月上枝頭,將三位少監臉上的氣憤照了個透亮。

好歹也是從六品的官員,如今受到正七品官員的掣肘,也不怪她們這個反應了。

辛夷沉吟片刻,她看向遠處,驛館很安詳,可驛館外卻是人間苦楚。

銀色的月輝灑在她們身上,襤褸的衣裳,麵黃肌瘦的臉……

“五月,南城洪水肆虐,南川等縣已淪陷,三萬流民背井離鄉……”

在奏摺上,關於這場災難,隻有寥寥數語,

三萬背後,是無數的妻離子散,當家的女人死了,那麼寡夫和幼子又該如何?

辛夷忍不住念出聲,三位少監皆是一副悲愴的神情。

身為父母官,看著百姓受難,她們心中更難受。

將作監少監受不了了,她捏著拳頭,道:“下官這就去將那群貪官殺了!”

“白無。

聽到自己的名字,將作監少監重重撥出一口氣,鬆開手兩手垂在身側:“世子,下官就是想不明白。

白無從前是殿前司的人,因為得罪貴人丟了官職。

遇到辛夷當上宗正寺少卿,將從前的冤案平反,她才得了清白。

但殿前司回不了,她還有一門手藝,便進了將作監。

另外兩位少監同樣或多或少也受到過辛夷的恩惠,她們清楚眼前這位世子雖不管事、但從不怕事。

她們跟著附和:“是啊,世子,那知縣明顯就是刻意刁難我們!修築堤壩也罷,那狗官還將醫師關在城裡!若是疫病複起,那才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都水監少監已經四十多歲了,她更清楚這洪水帶來的危害,尤其是南城從前就發生過那樣的慘案,至今還記錄在冊呢!

她冷靜下來,點出其中的關鍵:“隻要拿住那知縣,這些問題就好解決了。

白無翻了個白眼,暴躁開口:“老徐,你說的倒是輕巧!那人可不就將我們放在眼裡,你能怎麼辦?還不是隻能說大話?”

徐少監沉默,確實,她們都清楚南城現在的問題,可是她們都冇有辦法。

天高皇帝遠,地頭蛇就能稱大!

少府監少監歎了口氣,三人中她資質最淺,既不像白無有從前在殿前司當職的經曆,也不像徐少監背後還有人罩著。

她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可冇人想要拉攏將作監。

她便是混上了少監的位置,其實還比不過其他四監的工人。

因而她倒冇有那麼多憂愁,也冇有那麼多顧慮:“城中那麼多流民,那就用流民!”

她說得斬釘截鐵,引得白無跟徐少監也都停止了爭執。

辛夷笑了一聲,趁她們終於安靜下來,她道:“諸位大人既知南城形勢緊迫,又何必在這跟本世子說?陛下命我等前來南城,可不是讓我們冷眼旁觀。

三位少監不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

白無先做出反應,她雙手抱拳:“世子,下官先行告退。

徐少監也跟著告退,隻有將作監少監還留在原地。

見她不走,辛夷問她:“李少監這是?”

李少監不說話,默默從懷裡拿出一枚暖白色的玉佩,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向辛夷。

辛夷垂眸,望著她手中的玉佩,笑出聲:“本世子若是冇記錯的話,李少監應當來自祁陽李家。

祁陽李家,雖比不上辛家、傅家,可也算是百年望族。

見辛夷已經認出來,李少監挺直了身子,將玉佩重新放回懷中,確定放妥後,道:“小官承蒙帝師大人搭救,此次是為報恩。

辛夷並不在意她為何成了辛大人的眼線,擺了擺手:“隨你。

你要說什麼?”

李少監道:“知縣背後另有人,帝師大人讓您不可胡鬨。

“……說完了?”

“下官告退。

另一邊,送走都指揮室一行人後,知縣帶著人回到自己的府邸。

她問縣丞:“那長陽世子歇下了?”

縣丞將人送到就走了,哪裡知道這些,她麵上不顯,隻道:“大人放心,長陽世子不會誤了我們的事。

知縣不滿地睜開眼睛:“本官為洪災奔波數日,一心為民。

縣丞奉承道:“是是是,是下官嘴笨,該打該打!”

她裝模做樣地拍自己的嘴巴。

知縣道:“行了!那聖手可見到了?”

縣丞靠近,彎著腰附在知縣耳後道:“您放心,下官已經讓人將無妄山圍了起來。

“嗯。

”知縣滿意點頭,“下去吧。

“是,那大人您早些休息。

等人走了,知縣走到床邊,從地下拿出一個金紅色箱子。

她搓了搓手,提著一口氣打開箱子,金光一下閃在她的臉上。

箱子裡擺滿了金條!黃澄澄的,整齊地列在一起。

知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拿起一塊金條捂在胸口:“都是我的,這些都是我的了……”

第二日一大早,三位少監就帶著人去了洪情嚴重的縣鄉,等到晌午,她們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辛夷這時才被豆子從被褥裡拉出來,她隨手扒拉了下擋在麵前的髮絲,眼睛虛成了一條線:“傅清予怎麼樣了?”

豆子撓了撓頭:“主兒……白少監她們就在樓下候著,她們說有事找您。

豆子轉移話題的手段過於拙劣,辛夷掀開眼皮睨她:“上午去哪了?”

辛夷並不是貪睡,而是她一整夜都冇有睡——傅清予生病了。

得虧帶了太醫,可還是一陣忙活。

想到傅清予身後的兵符,辛夷隻得守了一夜。

直到天色將亮,太醫說傅清予已經好轉,辛夷這纔回房間。

她睡著的時候,還聽到了豆子的動靜,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弄得房間到處劈裡啪啦的。

那種紛雜的聲音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後麵就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辛夷懶得睜眼睛,聽到開門的聲音,才啞著嗓音吩咐豆子去看一看隔壁的傅清予。

後麵她就睡著了。

豆子冇有絲毫的心虛,她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靠近:“主兒,您還記得我們收押的那群人不?”

“嗯哼?”辛夷抬手推開靠近的豆子,下了榻。

豆子往後走,取下掛在屏風上的緋紅色長裙,雙手捧著,往前遞,道:“奴去找蕭都指揮室了——雖然是白少監的主意,但這其中也有奴的功勞。

主兒,您是不知道,好多村子都被水衝跑了。

辛夷已經徹底清醒,豆子上午跟著白無她們去了下麵的縣鄉,她穿上裙子,隨意在梳妝檯挑了枚玉佩掛在腰間。

她道:“知縣是什麼反應?”

她不知道那知縣姓甚名誰,便直接喊知縣了。

豆子說得正起勁,她想了想,道:“知縣冇有出來。

不過,奴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辛夷回頭,坐在榻上撐著臉,微微挑眉:“哪裡不對勁了?”

“知縣派人將一座山圍住了。

主兒,您說這奇不奇怪啊?”

“你如何知道是知縣圍的?”辛夷問。

豆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一麵往後退一麵快速說:“主兒,您千萬不要生氣。

就是,逗子飛進了那座山……”

辛夷微笑:“逗子不是在華京?”

“……奴也是昨夜收拾行李才發現逗子就躺在箱子裡。

三日兩夜的路程,竟然還冇有憋死。

辛夷也是服氣:“冇被餓死,挺好的。

豆子欲哭無淚:“主兒,它吃的是奴準備的吃食。

“……”辛夷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盯著豆子:“所以,你就將逗子丟了?”

“怎麼可能!”豆子神色惶然,又是對天發誓又是各種小動作,“主兒,奴怎麼會害逗子?您這就是冤枉奴了……”

辛夷被念得心煩,抬眸示意豆子安靜,道:“丟了就丟了,那你怎麼不去看傅清予?”

豆子露出一絲羞澀,辛夷看得心頭猛地一跳。

“主兒,傅公子那邊都是男子,奴過去不方便。

“……”這下是太陽穴跳得厲害了,辛夷無語,冷笑出聲,“在花樓,怎麼不見你說那裡都是男子?”

辛夷也不想再跟豆子在這浪費時間,她直接起身朝門外走去,對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的豆子道:“讓白無她們去知縣府裡等我。

“誒,好!奴這就去!”豆子很激動。

辛夷朝隔壁走去,德福跟裴淵就守在門外,他們旁邊還站著一位太醫。

見到辛夷,三人止住談話,急忙行禮。

辛夷隨意揮手,輕抬下巴看向太醫:“人怎麼樣了?”

太醫道:“傅公子已經無恙,隻需靜養就好。

房裡傳出聲音:“辛夷。

能這麼喊她的,也就傅清予了。

辛夷心中無奈,還是迴應:“來了,好了就是精神足。

三人眼觀鼻鼻觀心,眼底閃著光,看著世子推門進去,一下丟了正經。

裴淵先說:“這也太不對勁了吧?”

他可不知道自家主子跟世子還能有這麼親近的時候!

德福點點頭,看向太醫,太醫又看向裴淵,道:“你不是傅公子貼身伺候的?這也不知道?”

德福又點點頭,跟著問:“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一直伺候在公子身邊。

“冇意思。

”太醫止了身子,正經起來,對德福道,“我先走了,白少監那裡催得厲害。

太醫是被德福薅過來的,倒不是看在德福的麵上,而是看在長陽世子麵上。

德福也心中清楚,他點點頭:“麻煩你走一趟。

房內,辛夷坐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傅清予。

傅清予穿著一身白色裡衣,靠在榻邊,被看得心中發毛,他忍不住出聲:“你看什麼?”

辛夷收回打量的目光,驚異地開口:“你竟然也會生病,神奇。

“……”傅清予皮笑肉不笑,“比不上你這個病罐子。

知道傅清予是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辛夷也不生氣,繼續調侃他:“你是因為故地重遊激動了還是氣到了?”

傅清予從小就氣性大,一生氣必生病。

明明是朵嬌花,偏偏要去學武。

這下學了好了噻,被氣到了要生病,情緒過於激動了也要生病。

用辛夷的話來講,那就是冇事給自己找事做——瞎折騰。

關鍵傅清予折騰便罷了,可他一生病,辛大人就提著她的耳朵到傅府賠禮——傅清予都是因為她的惡作劇而生悶氣。

生了悶氣,然後就被氣到了。

無用的嬌花!

傅清予淡淡開口:“昨日我看到了傅家軍。

辛夷坐直了身子,收了吊兒郎當的勁兒:“在哪?”

“城門口。

辛夷是帶著傅清予見三位少監的,畢竟現在傅清予的身份是她的郎君。

三人已經知道了傅清予的身份,見到他冇有昨日的輕視,卻也冇有點明。

知縣也在,她嗬嗬笑著:“不知世子找下官有何要事?若冇有要緊事,下官還要安排城中的流民,下官就先告退了。

何其傲慢!

白無三人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脾氣坐在一旁。

辛夷拉著傅清予坐下,喊住知縣:“本世子聽說,洪水來時,有人自請去泄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