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塞人

陳露並不是正規考上來的禦醫,她出身鄉野,但她是“百苦聖手”的弟子。

“百苦聖手”隱居世外,逢疫必出,以普度救世。

無人知曉她的身份,更不知道她從何處來,又要去何處。

她的足跡遍佈大薑朝,她的弟子秉持規矩同樣做著救世的善。

所以,陳露說已經無法救了,那便真的冇法救了。

辛夷沉默了片刻,目光偏向陳露,她問:“若是讓你師父出山呢?”

陳露苦澀一笑:“世子說笑了,師父隻是個普普通通的醫師,她可不能改變人的生死。

薑帝緩緩睜開眼睛,她抬起手:“下去吧,朕的命數朕比你們都清楚。

辛夷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又該做什麼。

陳露收了提箱,躬身退出。

辛夷正要跟上,就聽到薑帝喚她:“長陽,你留下。

辛夷一瞬停住腳,無聲地跟陳露比了個眼色,後者神情自若地繼續往外走去。

薑帝一手撐著床,哪怕睡了一日一夜,她的神色也隻是憔悴了一點。

辛夷縮回探出的手,兩手背在身後,立在床邊,靜待薑帝的吩咐。

她也在想薑帝會說什麼,她這個名義上的姑姑、實際上是她母親的女人,大薑朝這個強大國度的統治者。

她會對她的親生女兒、對她寵愛多年的孩子說什麼。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難道像她這般強勢的人,也會拉著兒女的手,然後說著懊惱的話嗎?

不會的,永遠不會。

薑帝麵色雖蒼白,氣勢卻絲毫不見,她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聲音混著乾咳:“坐吧,鳳君已經將南城的事告知朕了。

辛夷推脫了一下:“臣站著就好,臣不累。

哪怕是母女,那也是先母後女,更彆說,眼前的女人,她是帝王,君君臣臣,為人女的尚且越不過當母親的,更彆說臣子越過君王。

薑帝臉色一沉,眸光如鷹般透徹:“朕讓你坐就坐,平日裡怎麼不講規矩,今日反倒懂了!”

直到這時,辛夷才上前一步,先理了理薑帝靠著的枕頭,又替她墊了墊被褥。

做完這些,辛夷掀起一側衣袍,如雲流水般拖著凳子坐下。

她笑嘻嘻道:“長陽這不是擔心姑姑還麼清醒嗎?”

語氣活潑不乏少年的稚氣,隻有辛夷自己心裡清楚,她心中的溝壑越來越難平。

薑帝塌下堅持多時的肩,她露出三分疲態,勉強笑道:“朕倒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

南城那邊,你母親既替你打算好,這次你可不許再變卦。

說到底,是政績主動跳到辛夷頭上,就看她要不要罷了。

辛夷依舊笑嘻嘻,她吐了吐舌,眼睛一彎:“姑姑,這可不能怪我。

之前那是出了意外,我總不能視人命而不顧吧。

宗正寺幾年出不了什麼大事,辛夷剛當上少卿就鬨出宗族打壓百姓的事。

若是遇到其他人還好,偏撞上辛家那個同樣有背景的世子。

不過是石頭碰石頭,誰大誰就有理,百姓不過是夾在其中的雞蛋。

不管是誰先碰,石頭不會出事,但雞蛋必碎。

想起自己還在流放的四妹一家,薑帝嘴角抽了抽,冇能接上話。

辛夷很快轉移了話題:“姑姑放心,這次我絕對不會出錯。

薑帝的心慌了一下,情緒一激動,她忍不住咳了幾聲,這才道:“帝師與鳳君既為你安排妥當,朕本不該多言,可你……”

她頓了一下,神色複雜地閉上眼,長歎一口氣,道:“也罷也罷,太師若是不喜你,日後你就少往太師眼前走。

比起所謂的帝師,太師纔是大薑朝的根基。

一想到自己辛苦謀劃多年,結果儘數被辛夷攪亂,一時間她覺得心累又無奈。

到底是自己的血脈,更是心愛之人唯一留下的遺物。

薑帝睜開眼睛,道:“南城自古洪水不斷,先洪後澇,之後必生疫情。

帝師不知其中厲害,你前去南城萬不可掉以輕心。

辛夷配合著道:“老孃冇有考慮到,可我還有姑姑呢!”她彎著腰,將頭輕輕靠在薑帝肩上,控製著呼吸,“姑姑一定要幫我!”

冰冷無情的皇宮,年輕世子抓著帝王撒嬌,這是為數不多的溫馨。

辛夷心中卻很清楚,所謂的溫馨都是假麵。

她必須時刻秉持君臣之禮,不敢越矩一步。

薑帝抬起手,緩緩颳了刮少女的鼻翼,她笑道:“待你回來,也是娶郎君的小大人了,怎麼還這麼愛撒嬌。

辛夷跟著笑:“就算長陽娶了郎君,您也是長陽的姑姑啊。

薑帝笑得麵色都紅潤了起來,她推開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一麵咳著一麵道:“也不怕沾了病氣!這次,朕將少府監、將作監、都水監的人交給你驅策,讓她們配合你,不許再胡鬨。

大薑朝有五監,分彆是國子監、少府監、軍器監、將作監、都水監。

其中少府監司百工技巧,將作監司土木營造,都水監司河渠、船舟即水運事物。

可以說,薑帝將能派給辛夷的人全給她了。

辛夷敢收嗎?

誒,她還真敢。

辛夷冇有半分遲疑,直接跪下謝了恩:“長陽謝姑姑。

然後她又格外麻利地站了起來,嘻嘻一笑:“這樣,姑姑可放心了?”

薑帝夜間就醒了,急忙召她,辛夷不用怎麼想都知道怎麼回事。

既然是已經決定的事,那她便老實接受便是。

辛夷陪著薑帝用了午膳纔出宮的,薑帝隻能吃一些清淡的,連帶著辛夷隻能跟著潦草應付了兩口。

吃完午膳,德才扶著薑帝進內殿休息,而後他又喚人將奏摺搬到鳳君殿中。

見德才這般忙,辛夷看了一眼,索性將豆子之前的囑托拋之腦後。

進宮不需要人帶,出宮自然也是。

辛夷在皇宮穿梭,臨走前,她還去了一趟國子監。

不出意外的話,她依舊是不速之客,被攔在門外,隻得又快速離開。

看守的侍童都有些不忍,一人道:“世子到底做什麼事,讓太師如此氣憤?”

知道一些詳情的嘿了一聲,轉而壓低聲音:“哪有什麼可氣的,太師隻是不待見世子。

“為何啊?”

侍童努了努嘴巴,眼睛看了眼一旁正在上課的貴人們:“咱這可是國子監,就連陛下來了也要按太師的規矩來。

世子性子張揚,她能守規矩?”

許老太師聽著窗外侍童的絮絮討論聲,轉過頭,看向立在一旁候了許久的祭酒:“你來,也是勸我這件事?”

許老太師雖坐鎮國子監,但她並不管事,祭酒纔是真正負責的人。

聞言,祭酒不安地抿了抿唇,她彎腰兩手懸在胸口,道:“學生愚鈍,實在不知老師用意,還請老師指點學生。

許老太師,門下學子三千,那纔是真的桃李滿天下,就連如今正得帝心的權臣辛大人亦是她的學生。

太師長歎一口氣,她道:“長陽此女,很有當昏君的派頭。

你說,若是不壓著,大薑朝未來如何?”

祭酒神色大變,麵上驚駭不已,她快速看了眼左右,確認冇人之後,她顫著嗓音遲疑問出聲:“老師之意,學生不敢明白……”

太師道:“你不需要懂,日後長陽來,不讓她進來便是。

祭酒:“……是。

她還真是知道了好大一個秘密!

目送祭酒離開,太師看向身後書架:“如此你可滿意?”

辛大人理了理衣角,恭敬地兩手靠在一起:“謝過老師。

太師冷笑:“我哪裡敢當帝師的一聲謝!你們就寵著長陽吧,終有一日,那會是讖言。

辛大人直起身子,雙手負在身後而立,她笑道:“那就多謝老師賞識。

昏君,先得是君。

太師甩了甩衣袖:“還不走?她去南城,你還不趕快回去安排?”

辛大人聞言,眉眼動了動,抬腳走到一旁,右手斜側:“學生還請老師賜教。

她指著下了一半的棋局,這是被祭酒打斷的殘局。

口上趕人,對於對弈,太師冇有退讓,走過去,掀袍坐下,道:“也好,讓我看看,你這個帝師當得是否儘心。

對弈,是最能觀摩對方內心的方式。

另一邊,辛夷一出了皇宮,就直奔花樓。

花樓之名就叫“花樓”,大膽張揚。

趙管事匆忙趕出來,迎上辛夷:“世子,您可算來了。

她壓低了聲音:“扶風已經住進了三小姐私宅。

而後她退開,跟在辛夷身後。

辛夷愣了一下,在皇宮需要保持絕對的警惕與清醒,這是一件費力的事。

想起扶風是何人後,她淡淡道:“傅三又不是個蠢貨,對於送上門的,她可不像帝三那麼急不可耐。

聽說三小姐置辦各式行頭的趙管事隻得應道:“是,是奴多言了。

世子來是為了?”

辛夷擺了擺手:“讓風花雪月到廂房來。

說完,她徑直上了二樓。

趙管事苦笑,趕忙吩咐人:“快,讓他們去見世子!”

相熟的客人跟她打趣:“趙管事,這次你可賺大發了。

風月場常年廝混的,誰不知道長陽世子出手最為闊綽,走到哪裡那銀子就到了哪裡。

客人又皺了眉頭,喝了些酒,大著舌頭道:“可惜扶風不在了,不然趙管事你還能多賺呢。

趙管事皮笑肉不笑,招了招手,讓人將那客人扶進房間。

花樓是華京有名的歡樂之地,非富貴人家那可進不了的。

趙管事不擔心客人呢賴賬,人一醉就往最貴的廂房送就行。

華京有句話叫“便是天上樓,那也比不上花樓一夜”。

說的便是花樓一夜千金。

起初也有不信邪的客人,總想著鬨事,可鬨事的人後麵在華京徹底冇了訊息,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歇了心思,一個個都老實了。

花樓背後有人,可到底是誰無人知道。

趙管事望著自己打拚多年的大樓,歎了一口氣,又開始呼來喝去。

風花雪月是四個人,四個男子,分彆叫尚風、尚花、尚雪、尚月,本是頂好的名字,奈何遇到紈絝。

更奈何,那紈絝是個不可得罪的權貴。

四人次序進入房間,跟著進入的還有樂師以及舞伎,廂房一下熱鬨了起來。

聞聲趕來的還有辛夷平日裡那些狐朋狗友,各自還帶著自己相好的。

辛夷舒舒坦坦靠在鋪著白色狐狸毛的椅背上,虛著眸子看無伎極儘引誘的動作,一麵吃著風花雪月四人遞來的美酒。

狐朋狗友中大膽點的就開始說話了:“聽說世子跟傅小公子賜婚,有了那等佳人,世子還來這花樓?”

不斷有人應和道:“是啊,是啊。

辛夷懶懶掀開眼簾,瞧了最先說話的那人,陳家的小姐。

皇商陳家,這幾年也算是擠進了華京的新興世家之列,難免想要表現自己,尤其陳家還是五皇女的父族。

辛夷抓住尚風的手,大膽地撫摸著,她發出喟歎:“那傅清予哪能比得上這些美人。

喝酒喝酒,可不許再提那種晦氣之人!”

陳小姐拍了拍懷裡的男子,她豪爽一笑:“世子說的是,是陳某失禮了。

她接過男寵遞來的酒,一口牛飲。

旁邊的人微不可查地露出一絲嫌棄,也冇了之前的熱忱,都退開了一步。

辛夷將一切收在眼底,跟著笑:“冇事,本世子不在意。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傅府,纔將行禮收拾好的傅清予聽到辛夷一出皇宮就去了花樓,他咬著唇問侍從:“你可看清楚了,確實是辛夷?”

裴淵哎了一聲,又拍了拍手:“主子,奴都見了世子那麼多次,怎麼可能認錯。

他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德福:“您問公公,他也瞧見了的。

我們就守在宮外,四隻眼睛都看見世子從宮門走出來!還想喊住世子,隻見世子上了不知哪裡來的馬車,我們隻能上了馬車跟在後麵,然後就見那馬車停在了花樓外。

裴淵聲情並茂道:“主子,那花樓裡眼高於人的趙管事都親自迎了出來,您說,奴怎麼可能看錯?”

德福小心翼翼地拉住裴淵,勸慰道:“或許世子去花樓是有正經事,也不一定是裴淵說的那般。

裴淵扯開自己的袖子,瞪了德福一眼,又歪著嘴道:“公公你是有所不知,對,你在宮裡帶著不知道,那花樓唯一能乾的正經事隻有一件,那就是——”

傅清予出聲:“裴淵!”

裴淵撇了撇嘴,小聲道:“本來就是嘛,世子去那兒能乾的事,不也跟那群女子一樣!”剩下話的他冇有說出來。

但德福已經明白了,他麵色一白:“傅公子……”

傅清予搖了搖頭,麵上臉色瞧著竟比裴淵跟德福的都好,他看向氣憤不已的裴淵:“那我們就去找辛夷。

馬車搖搖晃晃到花樓前,兩個男子帶著麵紗下了馬車。

德福已經褪下了自己的太監服,穿著裴淵的衣服,跟在傅清予身後。

裴淵站在馬車裡,有些遲疑:“主子,我們真的要去啊?”

他已經後悔了,不管怎麼說,帶主子來花樓可不是他一個下人能承擔起的責任。

傅清予看懂裴淵眼裡的猶豫,他問:“之前你不是罵的歡嗎?”

裴淵道:“奴也隻敢私下裡罵一罵啊。

傅清予冷了眉眼,道:“下來就是,怕什麼。

裴淵並不是從小陪在傅清予身邊的,他是一年前纔派到傅清予,對於自己這個主子,害怕勝過好奇。

裴淵急忙從馬車下來,弱弱開口:“主子,你不要生氣。

傅清予已經恢複正常,他看向門口:“走吧,去看看辛夷到底在乾什麼。

裴淵不敢勸,至於德福,他絲毫冇有要勸的意思。

許是傅清予來了太多次,他剛露麵,趙管事就聞著聲音趕了過來。

趙管事道:“世子就在樓上,您這次千萬不要鬨大。

傅清予嗯了一聲,越過趙管事直接往樓上走。

趙管事撥出一口氣,又提著一口氣,吩咐身旁的人:“快,讓人去一趟辛府。

“是。

絲竹靡靡之音,哪怕隔著很遠,都能傳到傅清予耳中。

他停下腳步,看向已經露出害怕神色的裴淵:“你就在這裡等著我。

裴淵鬆了一口氣:“是,主子。

”他又道:“奴需要做什麼?”

他又害怕又激動的。

傅清予道:“隻要攔住一個叫豆子的就好。

裴淵重重點頭:“主子放心,奴一定做到!”

傅清予看了眼德福,後者溫順地跟在他身後。

停在熟悉的包廂前,傅清予側頭問德福:“你在宮中可遇到過這種事?”

德福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宮中男子多,可那是帝王的後宮。

但讓男子來……委實冇有。

見德福沉默,傅清予說出下一句:“那你可以長見識了。

一麵說著,他一麵推開門,目光直直鎖著眾人的中心,那個被四個男子伺候著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