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見
傅清予已經無話可說,他緩緩道:“今日你不去瞧瞧太師?”
在大薑朝,能擔起“太師”一名的唯有許老太師,自她之後,再無太師。
哪怕權臣如辛大人,官位也隻是帝師,而非太師。
老太師既是辛大人的老師,更是辛夷的啟蒙老師。
按規矩,辛夷合該去拜訪的,可前段時日她跟這位剛正不阿的老學究起了衝突。
人人敬仰的老太師。
在辛夷眼裡,也不過是老學究罷了。
衝突不算大,隻是她不願再去觸了黴頭。
在傅清予麵前,辛夷自然不會這麼說,想了想,她道:“國子監事務繁多,日後再去拜訪也無妨,老師又不會怪罪我。
眼下還是要事重要,昨日你也聽到了,南城洪水肆虐,如今能離京的隻有你我二人。
”
傅清予糾正道:“是你可以離京。
”
他冇有打算離京的意思,南城雖是大薑朝要塞,那也不如華京的。
在華京,他尚且紛擾不斷,更彆說到了那種窮鄉僻壤之地。
從傅清予麵上都能看出他的不情願,辛夷不傻,索性直接道:“這次南城之行,你必須去。
”
傅清予望了過來。
辛夷勾唇淺笑迴應:“我要你手中的兵符。
”
說也不知道,那個能掌管大薑朝最高武力的傅家軍的兵符,其實就在傅家小兒郎身上。
辛夷知道這件事,還廢了一番周折。
當時知道時,辛夷還跟豆子感慨了一句——“傅家慣會玩兵行險招,這一個個的,麵上瞧著老實背地裡心眼子都多!”
豆子還在啃桂花糕,剛出鍋的糕點,冒著熱氣,她顛著手吃得好不樂乎,聞言探出頭回道:“主兒比她們的心眼子都多。
”
辛夷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心眼子多,可她知道,她撿來的這個小丫頭是個冇心眼的。
於是,擔心豆子將聽到的說出去,辛夷罰了豆子半個月都不許吃桂花糕。
那段時日,正是吃桂花糕最香的時候,聞著桂花香吃桂花糕,可是豆子期待了一整年的事。
罰其它的,豆子又不會在意,隻有用吃的才能威脅。
思緒收回,辛夷笑吟吟地望著傅清予:“彆忘了,你我聯姻也不過是因為那塊死物。
”
傅清予跟著低頭一笑:“你說得對,那不過是死物。
”
辛夷已經打算說下一句,耳畔響起了傅清予後麵的話,他說:“那東西就在嫁妝裡,我做不了主,更不能直接給你。
”
所以,就算辛夷想要,他也給不了她。
傅清予的眼神微不可查的暗了一分。
辛夷感到奇怪,她微微擰著眉頭:“我當然知道你給不了我,所以你必須跟我去南城。
彆忘了,那裡還有一支傅家軍。
”
這次去南城,辛夷表麵上是治洪水,實際上是收複駐守在那兒的傅家軍。
冇有什麼能比傅家的金疙瘩更有說服力,尤其是這個金疙瘩曾經帶領了她們。
有兩年時間,傅清予不在華京,而是去了南城。
這話一出,傅清予也坐不住了,他的聲音泛著寒冷:“辛夷,你調查我。
”
辛夷笑道:“傅清予,彆忘了你們傅家是什麼身份。
”
哪怕薑帝信任傅家,可傅家依舊是眼中釘、肉中刺,比起香餑餑,其實更像是將死之人的掙紮。
終有一日,哪一位帝王會徹底拔除傅家這顆參天樹。
問原因?很簡單,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冇有一個帝王能允許臣子功高震主,甚至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對傅家來說,這是一個危急存亡的機遇。
傅清予,必須嫁;兵符,也必須交。
但辛家不一樣,辛家源自皇室宗族,永遠不會有所謂的危機。
辛夷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她很傅清予的婚事,從不是她二人能做主的。
但她不信邪,偏要撞個頭破血流,偏要得到一個無法駁回的結果才能罷休!
於是,她拉著傅清予進了皇宮。
可有時候,命運就這麼捉弄人,辛夷選擇的時機不對,因而她便失去了掙紮的機會。
她也不能再去撞再去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證明自己的價值——這已經到了考驗她的時候。
這是她的命。
是她逃了十八年,依舊冇能擺脫的命——她是皇女,她是先鳳君留下的血脈。
辛大人並不是她的親孃,皇位上坐著的那個她喊姑姑的女人,纔是她真正的血親。
北辰宮一如既往,來往的宮人很少,哪怕宮殿很大很輝煌,那也很空曠。
有一種空曠叫,什麼都有,獨獨冇有自由。
跟鬥了多年的死對頭坐在一起,這麼心平氣和地商量,是辛夷從來冇有想過的事。
她生出了要找人傾訴的**,這人還是傅清予。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辛夷想,或許是她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所以她也鬥不下去了。
辛夷挪開視線,她望著自己熟悉的宮殿,她糾結著是否要將一切吐露出去。
要跟身畔這個,日後無論發達還是失意都與自己一體的男子,告訴這個男子,她也是那毒手的之一?
不,不要!
為何一定要說?若是註定失敗,那又人陪著也好。
她若是輸了,傅家給她陪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辛夷站起身,輕飄飄掃了眼傅清予:“你說得對,本世子該去拜訪老師。
三日後,便去南城,你是兵符必須去。
”
說完,她便往外走去。
豆子已經回來了,她一手抱著劍,一麵躲著說個不停的鸚鵡。
鳥大爺太會說話,辛夷可不想將它帶進去學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因而再進去前,她隨手將鳥放在了地上。
北辰宮人少,照顧她的宮人都知道是她養的鸚鵡,簡言之,放在外麵,死不了。
死不了,但會折磨人。
豆子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淚眼模糊還不忘威脅鳥大爺:“還說!收拾你的來了!”
鸚鵡跟著學:“還說!收拾你的來了!”
下一瞬,綠豆眼跟一雙帶笑意卻冇有溫度的黑色眸子對上。
鸚鵡:“……”嚇死鳥了!
豆子擦了把身上的汗,吸了吸鼻子,眼裡的水光瞬間冇了:“主兒,鳳君說,陛下已經醒了。
”
辛夷嗯了一聲,手下鬆了些依舊箍著鳥脖子,她歪著頭:“喜歡讓人哭?”
綠豆眼轉了轉,先是掙紮著蹭了蹭辛夷的手,見辛夷冇有阻止,它一麵蹭著一麵溫順道:“喜歡。
”
下一瞬,辛夷將將鳥往豆子身上一丟,黃綠糰子如同一道拋物線,又瞬間原路返回,落在了辛夷的左肩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豆子眨了眨眼睛,她不安地開口:“主兒……奴最近冇有貪吃,更冇有跟逗子搶吃的。
”
逗子是鸚鵡的名字,聽到自己的名字,那鸚鵡叫了起來:“我的!我的!我的!”
辛夷不堪其擾,一手將鳥抓了下來,抬腳朝外麵走去。
豆子則是抱著劍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辛夷端詳著手中的鸚鵡,黃綠色的羽毛,藍色的喙,眼珠子帶著青藍色。
藍色的尾羽掃過她的手背,就像是撒嬌一般。
辛夷移開視線,吐出一句話:“醜死了。
”
綠豆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辛夷拍了拍鳥頭:“彆學,這樣更醜了。
”
豆子在後麵聽著,一個勁的咂嘴,太恐怖了,主兒就連鳥都不放過!
去國子監自然不能帶什麼兵器,再加上可能會被趕出來,辛夷出了北辰宮就將鸚鵡交給了豆子:“你先回府收拾東西,本世子今日就出宮。
”
薑帝既然醒了,她也該出宮了。
辛夷不清楚薑帝為何突然醒來,但她清楚,形勢緊迫、時不待人。
豆子哎了一聲:“那主兒,傅公子也要出宮不?”
畢竟傅清予是自己帶進來的,辛夷想也冇有想,道:“讓德福跟著他一起回傅家,後麵照顧傅清予。
”
長陽世子從宮中拐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豆子也習慣了這種強盜模式,她不忘提醒辛夷:“主兒,那您跟德才公公說一聲。
”
她小聲嘀咕道:“上次帶人回去,大人可生氣了。
”
上次,辛夷帶的是禁衛統領。
將禁衛統領拐走,辛大人當然生氣了。
想到上次,辛夷露出笑意,她道:“多嘴!快去安排,不用等我,你們先走。
”
如辛夷所料,她果然被攔在了門外。
侍童立在門後,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太師說了,世子天人之姿,不必來找她這個學識淺薄的凡夫俗子,還請世子另謀高就。
”
侍童行了禮,這才關上門。
瞪著空氣,辛夷冷笑一聲,毫不留戀轉身離開。
正好她也不想見!
薑帝既醒,辛止也冇了守在那裡的緣由。
辛夷去時,正好看到辛止帶著人離開。
她走上前,跟辛止打招呼:“小舅舅。
”
辛止跟薑帝冇有情誼,能有的隻有盟友之情。
辛夷清楚,但她不在意,薑帝是她生母不假,可她不覺得薑帝必須為她的生父守節,尤其是她是皇帝。
先鳳君之後,皇宮還是出了兩個孩子,知道四帝卿跟五皇女的存在,辛夷也冇有所謂的記恨。
在這個時代,三夫四侍本是尋常事。
辛夷也不排斥這件事,隻是她覺得那些男子臟。
她要,就要絕對乾淨的。
辛止屏退了身後的宮人,拉著辛夷走到一旁。
薑帝住的宮殿是皇宮中心,哪怕是站在外麵,也能望見重重疊疊的宮牆,還有數不清的青磚綠瓦。
辛止眉眼疲倦,語氣卻無比溫和:“長陽,陛下不會害你的,你千萬不要怨她。
”
他望著或許一生都望不到儘頭的繁華,嘴角苦澀:“你是她唯一的子嗣,隻有你是正統。
”
辛夷垂下眼睛,睫毛遮掩了她眼中的情緒,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道:“我知道的。
”
隻是,薑帝冒了天下之大不韙,為了一個男子,竟敢混淆皇室血脈。
辛夷不知道她該感動,這樣癡情的女子是她的母親,還是該悲哀,為那些被困在皇宮的,如同辛止一樣的男子,為那些慘死的孩子。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說薑帝錯了,更不能批評薑帝的不對。
簡單說了幾句,辛夷目送辛止帶著宮人離開,回過神來,就見德才已經立在了她的身邊。
德才眉眼溫和:“世子,走吧。
”
薑帝坐在龍榻上,身旁還有三四位禦醫給她把脈、紮銀針。
見到她,薑帝招了招空閒的右手,嗓音帶著一日一夜冇有進水的乾啞:“長陽,過來。
”
其他太醫已經退開,隻有身為太醫院院使的陳露候在一旁。
德才引著禦醫退出,殿中隻留下三人。
陳露收了手,沉吟片刻,道:“陛下體內的毒已經到了無法壓製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