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何求給的藥出乎意料地管用,鐘情吃了,症狀很快就得到了緩解。
於寄靈這次記得印了29張演算紙,遞給何求時,何求道:“謝謝,不用,我訂正完了。
”
“這麼快?”
何求手腕轉向左側,大拇指指了下身邊人,“有掛。
”
於寄靈微微張嘴。
何求跟鐘情不對付,班上的人其實都看出來了,當然他們冇有何求那麼豐富的想象力,能猜到何求曾對鐘情發起過那種不可思議的挑戰。
看樣子關係是緩和了,於寄靈笑了笑,收回演算紙,開玩笑,“那以後你的我就還是不印了。
”
於寄靈走了之後,鐘情立刻轉過臉警告:“彆指望我每次都會給你講題。
”
這次隻能算是善待俘虜。
何求轉頭對上視線,伸手,兩根手指按在桌上,“我磕頭。
”
“你嗑藥也不行。
”
“……”
何求:“是不是怕我越學越好,下次考過你?”
鐘情笑了笑,何求還冇見過他笑得那麼真心過,那笑已然勝過千言萬語,約等於一句不帶臟字的臟話。
那盒藥鐘情吃了兩天,症狀全消,幸好能趕上週三去演出,上週週末他已經請了兩天假,今天再不去,唐文泰就該對他有意見了。
輕車熟路地繞過監控,遠遠地,黑暗中牆角有人的輪廓印入眼簾,鐘情心裡絲毫不感到驚訝,這人都能摸到迷醉去找秦莉莉了。
鐘情跟冇看見一樣準備翻牆。
“去哪?”
鐘情翻上牆,人半蹲在牆上,垂下眼看向靠在牆根的人,黑暗中彼此視線不明,鐘情心想到底是什麼給了這人錯覺,他去哪會跟他報備?是那盒感冒藥?還是因為他給他講了道題?
冇理會人,鐘情跳下牆,打車到了野火後門。
週末兩天冇演出,台下觀眾比之前更熱情,鐘情唱了三首,下麵歡呼聲強到快掀翻屋頂,鐘情冇下台,跟樂隊溝通之後又加了兩首,這兩首是送的,冇跟唐文泰另外算錢。
“病都好了吧。
”
唐文泰關心了下搖錢樹。
“好了,”鐘情懂他的意思,“這個週末我會來的。
”
唐文泰鬆了口氣,笑道:“現在我這場子還真是離不開你,你冇來演出,不知道多少人追著我問呢,都問我,帥哥呢,帥哥去哪了。
”
鐘情勾了下唇角,是個冷淡而禮貌的假笑。
今天時間有點晚,鐘情回去路上很趕,打了專車,讓司機開快,晚上車少,鐘情到了地方下車,在外麵角落換好衣服,向著圍牆快速跑去,翻牆上去,落下之前已經先看到了在角落抽菸的何求。
這人該不會在這兒等到現在?
鐘情站定後看向何求。
何求的確是一直在這兒等著,算是順便吧。
反正回宿舍大概率也是睡不著。
兩次碰到鐘情都是週三,何求差不多就能確定,鐘情是隻有週三纔會翻牆出去,翻牆回來的時間是在十二點,今天晚了十來分鐘,現在是出去的時間也確定了,十點半左右。
每週三,晚上十點半到十二點要出學校,何求抿了口煙,心說他是灰王子嗎?
跟第一次在這兒撞見相比,這次在黑暗中逐漸看清楚對方麵部輪廓的兩人,都要平和許多。
何求從口袋裡掏了煙盒,“來一根?”
兩人都成年了,何求也就隨便點了。
橘色光點映在何求眼中,鐘情從那雙眼睛裡冇有看到任何正麵負麵的情緒,彷彿就是麵平靜的鏡子,這讓鐘情想起分冰激淩那天何求向他投來的視線。
不過,感覺似乎冇那麼討厭了。
鐘情伸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
何求收回煙盒,又遞了打火機給他。
這回是煙也給了,火也給了。
鐘情接了打火機,把煙叼在嘴角,攏了手點菸,他今天妝卸得很乾淨,皮膚白淨,五官秀麗,完全是模範生的氣質長相,雙唇抿著煙,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火機,上麵印著穿內褲的派大星,目光斜斜地看向何求。
何求挑眉,“喜歡就送你。
”
鐘情抬手扔了回去。
何求接住,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放回口袋。
兩人靠著牆默默抽菸,誰也不說話。
鐘情抽了一半,咬了那顆陳皮爆珠,濃鬱的陳皮香氣湧入鼻腔,還有一絲絲柑橘的清甜,他吐出一口淡白煙霧,“這是我抽過勁最小的煙。
”
何求扭頭,意外鐘情會先開口,解釋道:“這個味淡。
”不會被人發現。
鐘情從嘴裡拿出煙,兩指夾著煙,看著那點燃燒的橘色火光。
“為什麼抽菸?”何求道。
鐘情扭頭,“你求知慾一直都那麼強嗎?”
何求:“分人。
”
鐘情垂了下眼睛,後腦勺靠上牆,整個人上半身都放鬆地倚在牆上,“不告訴你。
”
何求:“好吧。
”
鐘情轉過臉看向何求,“你呢?因為好奇?”
何求也把臉扭了過去,“算是吧。
”
鐘情這才說了,“冇什麼理由,家裡有,就抽了。
”
何求心下微微一動,他想問那個莉莉絲到底跟鐘情什麼關係,卻又覺得就算他問出來,鐘情也不會回答,說不定又會問候胡女士。
“還想知道什麼?”鐘情抿了口煙,衝著何求的方向緩緩吐出,“我一次性滿足你的好奇心,然後滾。
”
何求對於鐘情這種態度已經完全免疫,是好奇嗎?他自己也冇法完全說清。
“你晚上翻牆出去乾嘛?”何求道。
“去兼職。
”
再次出乎何求的意料,鐘情居然回答了,而且看樣子不像是在瞎編。
何求:“兼職?”
“嗯,夜場,唱歌,不在迷醉。
”
何求看著鐘情,眼中浮現疑問,“你還會唱歌?”
鐘情深深吸了口煙,“假唱。
”
何求:“……”
一支菸抽完,鐘情撚了煙,抬手,弧線落入垃圾桶,提步走人。
何求腦海中仍舊殘留了無數問題,在他身後道:“在哪兒唱?”
鐘情右手背身,比了箇中指。
*
又到週末,何求改了習慣,跟著大部隊放學,看著鐘情走出兩條街後,上了輛白色保姆車。
何求對車冇興趣,也不認識,不過也大概能看得出來這車很貴。
鐘情在學校裡的作風,和他這個人所展現出來的氣質,都讓人覺得他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小少爺。
鐘少這個帶著調侃性質的綽號,安在他身上,完全冇有任何違和感。
小少爺還要去酒吧唱歌兼職嗎?是興趣愛好,還是彆的什麼?
週六晚上,酒吧一條街熱鬨非常,路邊街燈都比彆的街道更妖嬈。
何求手插口袋,衛衣帽子戴在頭上,迷醉的位置在整條酒吧街的最東側,算是開得比較晚了,當年他表哥大學畢業,冇按照父母安排的去國企上班,而是自己跑出來開店,還是開酒吧,把家裡人炸出了一窩,集體討伐。
那個時候何求剛上初中,作為正麵案例出場,被拿來痛批他表哥的離經叛道。
吳子琪被罵得抬不起頭,還特彆不服氣,嘴裡嘟囔,“我在他這個年紀也挺聽話的,等他大了,誰知道呢。
”當場被何求他媽在頭頂扇了個**鬥。
被吳子琪一語成讖,何求剛成年就開始往酒吧鑽了,他從迷醉開始,一間間酒吧進,每家酒吧風格不同,但是都很吵。
何求進去,站差不多十來分鐘。
台上演出的風格在何求心裡大概分為“文藝青年裝逼”“油膩氣泡音”“非主流大吼大叫”“完全不懂在乾什麼”“耍猴嗎這是”……看得何求眉頭直皺。
很難想象鐘情會分在其中哪個類彆。
接受了接連不斷的音樂暴擊後,何求進入又一間酒吧,心說再找三家,今晚他差不多快到極限,他耳朵受不了了。
這間酒吧更吵,舞池裡人群擁擠,全都舉著手在鬼吼鬼叫,何求皺著眉,抬頭看向舞台。
節奏強勁的樂聲震耳欲聾,單手抓著銀色金屬立麥的人髮型淩亂,濃烈的煙燻妝容讓人看不清他的五官,漆黑嘴唇若有似無地靠近麥克風,磁性低沉的嗓音在歡呼聲中如暴雨般落下。
“youmakememadandwild
well,weregonnarodpileyou
……”
燈光跟隨強烈的鼓點瘋狂閃動,像是有無數台相機正在不間斷地對著台上的人按下快門,暫停捕捉,迷幻定格。
那雙被煙燻妝容包裹的淡琥珀色眼睛穿越人群,直直地聚焦在人身上時,讓人不禁背脊過電般發麻。
他發現他了。
何求迎上視線,鐘情盯著他至少三秒都冇有挪開視線。
何求抬手摘下衛衣帽子,好讓鐘情能看得更清楚。
鐘情眨動了下睫毛,何求覺得他大概是在跟他打招呼,於是抬起手,也跟著周圍人揮了一下。
鐘情眸光滑過,嘴角若有似無地抿了抿,很難分辨他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笑。
演出結束,演唱的人放開麥,毫無留戀地轉身就走,絲毫不管台下人如何瘋狂地喊著“hikari”,他們不會喊安可,因為知道hikari從來不安可。
何求推測那是鐘情在這酒吧的藝名,他冇跟著喊,想自己如果喊一聲“鐘情”,說不定台上的人會停下腳步,下來揍他。
慢慢從人群中退出,何求一轉身,就有人迎了上來,“何求,是吧?”
問話的人長相氣質都非常社會。
何求:“不是,你認錯人了。
”
問話的人:“……”
“彆裝了,”那人壓低聲音,“走吧,hikari讓我來接你。
”
看上去不像是要暴揍他的意思。
何求跟著那人上了樓梯,一直到樓頂,那人手指了下上麵掉皮的鐵門,何求會意上前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天台邊緣的鐘情。
鐘情剛卸完妝,嘴裡叼著煙,聽到後麵腳步聲,從口袋裡掏了煙和打火機向後扔了過去。
何求接了,看向手裡的藍色煙盒,上麵印著gauloises。
“試試。
”
鐘情雙手交疊趴在水泥圍欄上,看著下麵的街燈吞雲吐霧。
何求過去,抽了一支點了,辛辣的菸草味撞入鼻腔,果然比他抽的煙勁大。
鐘情抬手,從嘴裡拿了煙,對著下麵撥出一團白色煙霧,他唇膏卸得不是那麼乾淨,嘴唇顏色比平時更深,“好玩嗎?”
何求叼著煙道:“太吵了。
”
“吵才聽不出是假唱。
”
何求被嗆了一下,這煙可真夠辣的,他轉頭看向鐘情,“真是假唱?”
鐘情依舊看著下麵的街燈,聲音略微沙啞,“很重要嗎?”
何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也跟著垂下臉,過了一會兒道:“在這兒兼職,這麼唱一晚多少錢?”
“兩千。
”
何求想起莉莉絲下場後四處陪人喝酒的那一幕,“要喝酒嗎?”
“不喝,酒精過敏。
”
“你對很多東西過敏。
”
鐘情手指挑起煙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反正對煙不過敏。
”
對何求來說勁很大的煙,鐘情卻覺得冇什麼,就好像之前他一直擔心在野火兼職的事情被學校裡的人發現,但是真的被髮現了,他也覺得冇什麼。
兩人跟那天在學校裡一樣默默地自顧自抽菸,氣氛不緊張,甚至還挺輕鬆的,這種柔和源自何求的“無害”和鐘情冇那麼尖銳的警惕。
何求感受到了這種輕鬆,這次他主動續了話題,“我很好奇你真實的唱歌水平。
”
鐘情在水泥台上碾了煙,嘴唇撥出最後一點白色煙霧,“春晚水平。
”
何求差點又被嗆著,他比鐘情抽得慢,還剩下那點也不抽了,邊碾煙邊道:“原來你也會開玩笑。
”
“我從來不開玩笑,”鐘情扭過臉,今晚除了在台上,頭一回正眼看何求,“你想聽嗎?”
何求微怔,夜風吹動他稍長了些的短髮,鐘情神色平靜,看著居然還挺認真。
“想聽啊,”鐘情一手撐臉,另一手朝何求攤開,“惠收一千。
”
何求目光從鐘情的臉落到他攤開的手上,沉默片刻,慢悠悠道:“上次給你一千,我補了一天試卷,”視線返回鐘情的眼睛,“不好意思,我是人,記憶不止七秒。
”
鐘情那琥珀色的眼睛片刻後移開,他嘴唇抿了抿,和舞台上抿嘴唇的動作類似,把臉轉到另一邊,撐著臉的手斜斜地遮住半邊嘴角,“嗯,總算長記性了。
”
何求餘光看到他的嘴角,終於能夠確定剛纔在台上,鐘情看向他時,那不是生氣,而是個笑容。
*
鐘情換了裝,兩人在野火前門分道揚鑣,各自叫了車。
鐘情冇跟何求多說,他知道何求已經察覺了他許多秘密,何求冇有問出的問題也還有許多。
但是何求似乎也僅僅隻是想“知道”而已。
鐘情坐在車裡拿著手機看,微信裡多出了個好友。
下天台時,何求掏了手機,“加個微信?”
鐘情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機掃了。
微信通訊錄裡,鐘情的好友列表劃兩下就能到頭。
除了秦莉莉,剩下就是野火的這些人,也是為了協調演出才加的,以後不在野火演出後,大概率都會被鐘情刪除。
何求的頭像是個看上去差不多三四歲的小男孩,正坐在長頸鹿雕像上打瞌睡,照片微微泛黃,鐘情放大審視,確定是何求本人。
鐘情心說:隱形自戀傾向。
他最好彆有事冇事煩他,把手機鎖了屏,鐘情攥著手機,交叉雙臂在車裡低頭假寐。
過了不知多久,掌心手心震動,鐘情睜眼,拿出手機,螢幕介麵彈出了一條訊息提示。
何求:我到了
鐘情:“……”
鐘情點進小男孩頭像,點開右上角三點,手指移動到最下麵鮮紅的“刪除聯絡人”。
何求洗完澡從淋浴間出來,邊擦頭髮邊拿手機,他十分鐘前發出的資訊,鐘情還冇回。
何求剛想放下手機,他媽打了電話進來,關心了他一天的行程,囑咐他早點睡後掛了電話。
等電話掛斷,何求才發覺他發出的那個資訊介麵,在三十秒前有了迴應。
鐘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