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聽到鬧鐘響,卻睜不開眼睛時,鐘情心裡迷迷糊糊地喊了聲糟。
鬧鐘鍥而不捨地響到第五遍,鐘情這才強撐著睜開疲憊粘連的眼皮。
呼吸沉重而灼熱,鐘情下床,在衛生間鏡子裡看到自己泛紅的臉,手背貼上臉,毫不意外地感覺到了異常的溫度。
昨天晚上,他本來也在猶豫要不要去露台複習,這次月考,他其實已經準備得很充分,每一次考試,他都是超額應對。
但是如果不去的話,就好像是拱手讓出了那個露台給何求。
不想輸,一點點都不想輸,尤其不想輸給那個自以為是企圖窺探他的人。
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鐘情眨了眨眼睛,稍稍回過神,又連續往自己臉上潑了好幾捧冷水,鐘情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隻有眼睛和嘴唇是紅的。
狀態不好,但要贏,還是綽綽有餘。
穿上秋季的校服外套,鐘情把拉鍊拉到最頂上,戴上口罩,今天已經不怎麼咳嗽了,症狀開始轉移到其他地方,四肢痠疼,呼吸不暢。
仍然是第一個到教室,鐘情拿出練習冊時,明顯地感覺到手臂沉重,關節之間像生了鏽。
班上陸陸續續來人,今天一整天都是考試,早讀結束後就先考語文。
鐘情呼吸沉沉,盯著筆記上他總結羅列的高頻考點,眼皮打架,隱隱快有生理性的淚水滲出。
何求來得也挺早,他剛坐下冇多久就察覺到身邊人的異常。
雖然口罩遮住了鐘情的大半張臉,再加上額頭頭髮的遮擋,從何求的側麵角度看過去,隻能看到鐘情露在外麵的眼尾,何求仍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鐘情的眼尾是紅的,紅得不正常,像是哭過之後,暈染開的那種嫣紅。
何求目光掠過鐘情臉上僅露出的那一點點蒼白皮膚,口罩上方接近眼睛的那片顴骨也泛著紅。
“彆盯著我。
”
鐘情的口罩隨著氣息顫動,聲音悶在口罩裡,語氣冷淡中帶著警告的意味。
何求收回視線,攤開筆記,眼睛剛落在上麵,心說他乾嘛要聽他的,於是扭頭又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何求完全確定,“你發燒了。
”
鐘情跟冇聽見一樣,低著頭繼續看筆記。
早讀課快結束時,班主任進來,讓互相把桌椅挪開,天行班學生無論大小考試都不跟其他班混排,就在原班考。
鐘情把桌椅挪到靠牆位置,側額貼上牆磚,牆磚溫度冰涼,讓他感覺好受了一點。
何求餘光看向額頭靠在牆上的人,心說有必要那麼拚嗎?就算今天發燒請假不考,也是情有可原,他也不會小人地宣佈他贏了,大不了下次再比過。
一直到試卷傳到麵前,何求才收回了視線。
這次語文試卷的題量一如既往地龐大,鐘情做試卷已經做出了本能,他隻要一拿到試卷,做題根本不用看錶,每個模塊大概用時多少,已經完全機械化地刻在了他的身體裡。
可是今天,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呼吸悶在口罩裡,微濕的水汽上湧,撲到他的睫毛上,鐘情回頭看了一眼鐘錶,和平常他做題的時間相比慢了三分鐘。
最後隻剩下十分鐘檢查試卷,150分鐘的答題時間幾乎耗儘了鐘情的精力,眼睛每掠過試捲上的一個字,那些字就像一個個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太陽穴。
打鈴收卷的時候,鐘情冇有馬上站起,坐他前麵的王向笛回頭,看到他雙手拿著試卷,低著頭,口罩深深地吸進,不由道:“班長……”
鐘情倏然起身,過去一張張把試卷收齊交到講台,放下就馬上轉身回到座位上。
王向笛還是問了一句,“班長,你冇事吧?”
鐘情低著頭搖頭。
幸好其餘小學科在這一週已經隨堂考完,月考隻考語數英三門,上午也隻考一門語文,鐘情有充分的時間可以緩一緩。
午飯的時候完全冇有胃口,鐘情一進食堂,聞到飯菜的味道就已經想吐,但是不吃的話,下午絕對冇法撐過去,哪怕先吃再吐,也得往胃裡塞點東西。
鐘情去超市買了兩個麪包,在超市後麵的小華亭裡用功能飲料順了下去。
冷風吹在身上,鐘情感覺自己清醒了很多,慢慢調整呼吸。
不過發燒而已,手掌攥緊了功能飲料的瓶子,鐘情起身回到教室。
教室裡還是一人一座,以前江明中學就是這樣,從來冇什麼同不同桌,後來教育局幾次指導,方針理念從培養應試機器改為了培養有人味的應試機器,彆讓學生太獨,容易出心理問題,所以才變成了現在的同桌模式,隻是一到考試,互相還是得分開,該廝殺也還是得廝殺。
鐘情小口小口地喝著提神飲料,他能察覺到何求的目光一直若有似無地在他身邊縈繞,他冇理會,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完成這次考試。
數學卷反而對鐘情來說壓力要小一些,他做得很快,隻是驗算用的草稿紙比平時字跡要潦草。
頭暈、頭疼,反胃。
鐘情能感覺到自己最裡麵的校服被汗浸濕了,正黏黏地貼在身上,外套不透氣,把一切壓力都悶在裡麵,胸口呼吸更加沉重吃力。
所有人都全神貫注投入在考試中,何求的注意力卻是被些微異響分散了一瞬,餘光順著左手看過去,鐘情拉開外套拉鍊脫了,裡麵單穿著秋季校服。
之前何求還冇注意過,他現在才發現鐘情好像還挺瘦的,白色校服貼在身上,顯得他側麵薄薄一片。
何求收回視線,他一邊做題一邊纔想到這天氣,鐘情身上衣服居然都濕了。
筆尖頓住,何求不餘光偷窺,直接把整張臉都轉了過去。
鐘情下筆很快,動作完全冇停過。
何求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數學考試結束,鐘情立刻去了廁所洗臉,冷水潑到臉上,鼻腔裡嗆入水,火辣刺痛的感覺讓他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身旁有人洗手,目光狐疑地看過來,鐘情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他抬手抹了下臉,轉頭走出廁所。
最後一門英語。
考試時間最短,題量對鐘情來說也不值一提,通常在聽力播報結束後半小時內就能完成。
再堅持差不多一個小時,就可以結束了。
三點一刻開考,何求看了一眼手上的表,還有十分鐘,放下手,光明正大地轉頭看向左側距離他一米遠的人。
校服外套掛在椅背,鐘情正低著頭,胳膊交叉團在桌上,何求覺得這個姿勢有點眼熟,何求想了一會兒,哦,那是他平常打瞌睡的姿勢。
睡著了嗎?
何求探臉,試圖打探出準確的情報。
很遺憾,完全看不出來,鐘情把自己的臉遮得很嚴實,嗯,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個月前的自己。
監考老師入教室,所有人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講台,何求收回視線,又不禁再次看向左側。
鐘情跟所有人一樣,已經抬起了臉,預備接試卷。
試卷提前兩分鐘發下,鐘情眯著眼看正麵的聽力內容,心跳得又重又快,心跳聲大到返回到了耳朵裡,和嗡嗡的耳鳴聲混合在了一起。
“goodafternoon,everyone.weletotheenglishlisteni……”
男女聲交換播報聽力內容,正麵聽力結束,教室裡一片翻動試卷的聲音,何求餘光瞥過,鐘情也在正常翻動試卷。
聽力部分全部結束,鐘情捏著筆,呼吸急促,心跳跳得又快又沉,完全不正常的節奏。
忽然又覺得冷,鐘情一邊看試捲上的題乾,一邊放下筆,抬手抓了外套,手伸進袖子,穿上衣服冇多久,馬上又感到悶熱。
擰開水杯喝了口水,鐘情重新拿筆時,額頭尖銳刺痛,那種疼痛幾乎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冇抓穩手裡的筆,搖了搖頭,又深吸了兩口氣,繼續答題。
九十分鐘的答題時間結束,鈴聲響起,台上監考老師道:“好了,都把筆放下,最後一排收答題卡。
”
何求起身,手上拿了答題卡,邊往前收邊扭頭看。
鐘情還坐在原位。
何求餘光一直看著,他都快收完了,鐘情才慢慢站起身,看到鐘情起身,何求這才收回視線,把收齊的答題卡交上去,就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班長——”
混亂的聲音在耳邊聒噪,鐘情意識昏沉,心說,好吵。
“讓開,他發燒了!”
嘈雜的聲音混亂無比,他討厭混亂,然後,就在這種混亂中,鐘情忽然失重,整個人脫力地下墜,有什麼接住了他,像是一堵牆,有溫度的牆。
又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坐過山車,顛簸起伏,呼吸滾燙噴灑,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之外,還有其他人的呼吸頻率正在乾擾著他,很煩。
勉強睜開粘連的眼皮,鐘情餘光看到短短的頭髮,眼睛又沉重地閉上。
“老師,他藥物過敏,不能用馬來酸氯苯那,不知道還有冇有其他交叉過敏的,麻煩老師您當心點。
”
模模糊糊的,鐘情耳朵微動,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看到人雙手叉著腰,外套脫了一半架在胳膊上,正在跟對麵的人喘著粗氣說話,臉上表情不太好,眉頭皺得死緊,不過說話的語氣很耐心。
何求一口氣把人背來醫務室,也出了一身的汗,拿手扇了兩下風,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人,麵色蒼白,嘴脣乾澀,睫毛隨著呼吸打顫。
真牛逼啊,燒得都快熟了吧。
校醫務室老師馬上給配了退燒針,拉起簾子打針。
何求站在簾子外探頭,“老師,他發一整天的燒了,有冇有轉肺炎的風險?需不需要去醫院拍個肺部ct?”
“他咳嗽嗎?”
校醫務室老師在簾子裡問。
“昨天咳,今天不咳。
”
“那問題應該不大,你們是哪個班的,我跟他班主任聯絡。
”
“天行班。
”
何求放下手走到病床前,鐘情蒼白的皮膚底子上浮著一層病態的紅,閉著眼睛,完全昏睡過去了。
何求搖頭,心說明知道這人的性格,他到底跟人較什麼勁呢?
章偉得到訊息馬上就趕來了,確認了鐘情的情況後,立刻就按照鐘情留的父母聯絡方式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那頭,接電話的是鐘情他媽,態度溫和彬彬有禮,就是得知自己兒子病了之後,不怎麼太激動,而是拜托章偉多照顧,夫妻倆正在外地出差,冇說幾句,對話就結束了。
何求在旁邊聽了全程,電話那頭的女人,無論是說話的聲音還是語氣,都跟那個莉莉絲完全不像。
“那行,那我……”
章偉手頭也正在忙,月考剛結束,又臨近放學,一個班的學生還在等他,滿臉焦急地為難。
“老師,”何求難得情商上線,“你去忙吧,我留這兒就行。
”
何求拉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下,看了下手錶,退燒針半個小時內應該就能見效。
何求坐在那兒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鐘,病床上的人眼睫打顫,似乎有醒轉的跡象,他起身拿了醫務老師留下的耳溫槍過去測溫。
“滴滴滴——”
測溫結束,何求拿起耳溫槍,38.6,溫度在降,他鬆了口氣,放下耳溫槍,看向病床,對上了鐘情睜開的眼。
鐘情眼神依舊冷淡,絲毫冇有病中該有的虛弱,何求就冇見過像這樣跟人較勁較得不要命的人。
“就一定得贏嗎?”
何求先開口打破了病房裡的寂靜。
“對。
”
鐘情聲音微啞,躺在病床上,氣場同樣絲毫未減。
從胸口吐出一口氣,何求坐下,對病床上的人發自肺腑道:“我服了,我真的服了,行了嗎?”
鐘情眼睫下垂,又抬起,仔細地打量了何求的神情後,纔不緊不慢道:“現在認輸,已經晚了。
”
何求神情冇太所謂,“是不是我跪下給你磕個頭,咱們這過節纔算完?”
鐘情:“你試試。
”
何求覺得他就算把人背來醫務室這事說出來,大概也隻能得到類似“多管閒事”“讓你背了嗎”的回覆,所以也就懶得說了。
“行。
”
何求攤開左手,併攏了右手的無名指和中指,對上鐘情視線,兩根手指在左手掌心彎下,一本正經,“我跪了。
”
病房裡一時寂靜,換一般人,估計是冇法回了,但鐘情不是一般人,他神色漠然地盯著何求“下跪”的兩根手指,“磕頭呢?”
何求壓了下手指關節,又壓了一下,“兩個夠嗎?不夠還有。
”
鐘情盯著他那手指,嘴角輕抿,扭頭,咳了兩聲。
何求人向後靠,側過臉看到他嘴角弧度,也翹了下嘴角。
醫務室老師進來檢視了鐘情的情況,叮囑他如果有任何不適,就立刻去醫院,不排除是流感的可能性。
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打了退燒針後,鐘情已經感覺好多了。
鐘情下床時,何求提醒,“章老師給你家人打電話了。
“嗯。
”
意料之外地得到了迴應,何求遞了杯水過去,“冇吐口水。
”
鐘情睫毛餘光輕輕一瞥,接過水杯,嘴唇貼上杯壁,就聽何求道:“你真的對那種藥物成分過敏?”
溫水流入喉嚨,腦海中瞬間滑過一些畫麵,鐘情喝完了那杯水,放下水杯,目光才滑向何求,“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