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第二天晚上,鐘情原以為自己能清清靜靜地一個人獨占露台,剛學半小時,跟前一天差不多的時間,露台門又被推開。
何求跟冇事人一樣,晃著高個子過來,往他旁邊一坐,攤開練習冊,看上去完全冇把昨天晚上鐘情說的話放在心上。
鐘情收回視線,兩人安靜地共享了學校裡這一點微光,何求先走,鐘情隨後,他比何求來得早,也走得晚。
等到接近月考那周,週四數測,何求考進了110分段,鐘情更是史無前例地得了滿分,兩人被叫到辦公室接受表揚。
“太棒了!何求,很棒!鐘情,更棒!棒棒棒!”
把他們班主任都給樂成了棒棒雞。
章偉拿著兩張試卷,滿臉豐收的喜悅,直到他的大寶貝疙瘩咳嗽了一聲。
“鐘情,怎麼了?生病了?”
“冇事,老師。
”
鐘情手握著拳抵在唇前,“有點感冒。
”
“是嗎?感冒了,那趕緊去醫務室看看。
”
“不用了老師,早上已經吃過藥了。
”
鐘情抬眼,語氣懇切,“老師,下午體鍛課,我能請個假嗎?”
聽了半天的何求到了這兒纔算聽明白了,餘光瞥向鐘情,鐘情皮膚本來就白,表情再稍微賣點慘,看上去還真挺像是病了。
果然,章偉馬上就批了,“行,那你留在教室裡休息,我跟你們體育老師說一聲。
”
兩人出了辦公室,鐘情走得很快,冇幾步就把何求甩在了身後。
江明中學每週固定兩節體鍛,冇有特殊情況不允許請假,要請假也隻能向班主任請,管理很嚴格。
跟著大部隊出教室,何求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原位的鐘情,搖了搖頭。
到了操場,熱身之後就是自由活動,何求照例獨自找了塊草坪坐下,體育老師對這群優秀學生完全放心,正在器材室門口跟隔壁班體育老師有說有笑地聊天。
何求看了兩眼,忽然起身,悄無聲息地溜到操場側麵的鐵門,趁著冇人注意,側身擠了出去。
體鍛課一共四十分鐘,刨去集合熱身還有來迴路上時間,也得剩下差不多半個小時不到。
活了十七年,何求還是第一次這麼拚儘全力地做一件事。
一口氣跑到樓上,背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何求輕吸了口氣,抬手捋了下短刺的頭髮,慢慢平複呼吸,快步朝著天行班走去。
何求腳步路過關閉的後門又停住。
本該安靜的教室裡傳出陣陣壓抑的咳嗽聲。
何求扭頭,後退兩步,側臉靠上教室後門的玻璃。
對麵靠窗位置,鐘情戴著個淺藍色的口罩,低著頭正在刷題,時不時地咳一兩聲。
何求在後門站了一會兒,這就是老藝術家的從容嗎?做戲也要做全套。
也對,萬一有人路過呢?
身邊突然多了個人,鐘情卻是頭也冇抬,喉嚨裡漫上來難以抑製的癢意,他忍了幾秒,還是咳出了聲。
何求又看了一眼,心說難道這是真病了?
十月下旬,江明的氣溫驟降,瞬間從夏末跨入深秋,一天比一天冷。
氣候變化,本來學校感冒的人就多,鐘情已經很小心地避免被傳染,但可能是每晚都去露台複習,這兩天吹多了冷風,今天早上起床頭就有點疼,上午數測的時候,甚至感到了頭暈。
在辦公室請假的時候,由於何求在身邊,鐘情完全是強忍著纔沒用力咳嗽。
現在已經是根本忍不住了,鐘情又咳了兩聲,這次感冒比他想象得似乎還要嚴重許多,他身上陣陣冒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還是熱。
何求翻開錯題集,這本錯題集纔剛滿月,上麵內容卻不少,何求從一開始就把錯題集砍成了三塊,分門彆類係統地梳理錯題,效率還不錯。
剛拿起筆。
“咳咳——”
身邊又傳來悶悶的咳嗽聲。
何求餘光看過去,視線之中,罩住鐘情大半張臉的淺藍色口罩鼓起、收緊,再鼓起、收緊,伴隨著比平時沉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教室裡分外鮮明。
何求收回視線,垂下臉按了筆帽,筆尖頓住,聽著身邊那一聲聲完全壓不住的咳嗽聲,手指一鬆,筆“啪”的一聲落在紙上。
鐘情餘光看見了何求的動作,眼神淡漠,覺得吵就滾。
這人是翹課跑回來的吧?鐘情思緒從複習中扯出一秒,眯著眼正盤算,又是“啪——”的一聲。
練習冊上多出來盒藥,鐘情轉頭看向何求,何求正在拉腳邊的書包拉鍊,那盒藥是降溫後他媽給他塞書包裡的,算是他媽在繁忙的工作當中抽空愛了一下他。
“冇過期。
”
何求對上鐘情視線,心裡對胡女士說了聲抱歉,把她的母愛灑向了問候過她的人。
鐘情收回眼神,手掌輕輕一撥,把那盒藥甩了回去。
何求眼神從鐘情不知好歹的側臉轉到藥上,又再轉回鐘情臉上,“什麼意思?”
“不吃。
”
何求拿起藥盒,“你確定?”
鐘情咳了兩聲,手裡捏著筆,扭頭對何求道:“我……咳咳確定。
”
何求從鐘情的眼神當中彷彿看出了某種警惕,“怕我在裡麵下毒?”
鐘情忍住喉嚨裡的癢意,儘量憋住一口氣,把話說完整,冷冷道:“誰知道呢。
”
“你既然這麼小心,為什麼管我要煙?”
“煙你也抽了。
”
何求:“……”邏輯還挺嚴密,玩宮鬥應該能活一百歲。
何求轉動藥盒,對著鐘情展示了上麵完好無缺的封口,撕開封口,掏出一板藥,隨便摳了一粒,從桌肚裡拿出水杯,擰開水杯,當著鐘情的麵把那顆藥吃了下去。
喉結刻意強調地滾動了一下,何求又喝了口水順嗓子,懶聲道:“需要檢查一下嗎?”
鐘情盯了何求這個冇病吃藥的人半分鐘,心裡說了聲有病,扭過頭重新垂下臉。
何求嘴裡還殘留著感冒藥的苦味,白白吞了顆藥,聽著身邊人不間斷的咳嗽聲,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這是在報複我那天晚上冇給你火?”
鐘情喉嚨裡憋著氣,咳了一聲大的,緩緩道:“我冇那麼小肚雞腸。
”
何求:“……”
這人難道記著他說過的每句話,隨時都準備原樣還擊嗎?
何求冇話說了,算了,他吃不吃藥跟他有什麼關係?乾嘛上趕著去當那個呂洞賓?
何求拿了藥盒要塞回書包,手裡的藥盒又被一隻手給抽走,何求扭頭,卻見鐘情翻了藥盒,指著藥盒背麵成分上的馬來酸氯苯那敏,“我對這個藥物成分過敏。
”
自從兩人同桌以來,何求似乎還是頭一次聽鐘情心平氣和,不是偽裝,不帶任何陰陽或者諷刺敵意地跟他說話,而是平靜地跟他解釋。
何求看了一眼鐘情,也緩了語氣,“市麵上大部分的感冒藥都有這個成分吧。
”
鐘情看向何求。
何求:“我媽是醫生。
”
“嗯,所以我不吃藥,”鐘情把藥盒還給他,“本來感冒也就是靠免疫力恢複,咳咳,吃藥也就是緩解症狀,還不如多喝點水,咳咳……”
鐘情重重地咳了好幾聲,他掏了水杯,打開水杯,解了口罩,何求這才發現他臉色是真白,嘴脣乾澀泛紅。
鐘情抬手,水沾了嘴唇又放下水杯,他神色之中露出遲疑,片刻之後,像是下定決定般扭頭看向何求,“能幫我打點熱水嗎?我冇力氣動了。
”
整個走廊其他班都在上課,八成是在測驗,很安靜,天行班離直飲水機最近,何求一邊接熱水一邊捫心自問,他是不是賤?
然後何求自問自答,覺得他這不叫賤,應該叫善良。
接滿了水,何求擰好水杯,提起來看了一眼,紅色的水杯上麵刻著日文,不認識,反正比何求那個保溫杯看著要高級許多。
鐘情日常,不管是書包水杯,哪怕一塊橡皮,似乎都得與眾不同,追求質感。
那天在小巷子裡不歡而散,何求出巷子就看見鐘情上了輛白色的保姆車。
何求是真搞不懂。
已知疑似鐘情他媽的女人在他哥酒吧當駐唱。
已知鐘情從頭到尾都寫滿了“高貴”兩字,捐款捐一千,請客不眨眼,人人叫鐘少。
搞不懂。
何求踱回教室門口,看到教室門被關上時,他先是愣了一下,帶著也許是風吹上了的這百分之一的良好願景,伸手擰了下門。
擰不開。
教室門被反鎖了。
何求盯著擰不開的門,腦海中掠過剛纔鐘情難得的示弱,聽著裡麵輕輕的咳嗽聲,這回是真笑了。
提著瓶熱水跑回去點名,除了他那時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前任同桌,冇誰發現。
麵對金鵬飛詢問的眼神,何求乾脆道:“渴了,上去接水了。
”
金鵬飛心說您老人家上體育課就坐下歇著,除了呼吸就冇其他運動量,還渴上了?
大部隊返回教室,教室門已經開了。
何求走進教室,徑直走回座位,把那瓶水放在鐘情桌上。
“水。
”
擱了筆,摘了口罩,鐘情拿起水杯擰開,水微燙,正好入口,他小口小口地抿了幾口,乾澀發癢的嗓子得到些許緩解,頭頂傳來涼涼的一聲,“我在裡麵下藥了。
”
鐘情冇抬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
何求拉開椅子坐下,他那錯題集還攤在那兒,一個字冇動,白白來回跑了一趟。
拿起筆,何求剛要抄錯題,就聽身邊人嗓子略微沙啞道:“如果是我,就說在裡麵吐口水了。
”
筆尖頓在紙上,何求扭頭,鐘情滿臉淡定,長了那麼張標準好學生的臉,做的事、說的話還真是叫人不敢恭維。
何求:“下次一定。
”
鐘情低頭,對這種程度的嘴炮不屑一顧。
*
鐘情肉眼可見地病了,咳嗽聲一直持續到晚自習結束,他平常在班裡人緣不錯,但他病了,卻冇什麼人來主動關心。
那時候一班的人明明都已經逐漸接受認可袁修齊跳樓的事和他無關,仍然會有些避諱地刻意躲著他。
人都是有本能的,哪怕冇有任何證據,也會根據直覺進行一定程度的趨利避害,更何況鐘情身上還總是隱隱縈繞著疏離的氣息。
鐘情冇有任何失落的感覺,這就是他想要達到的效果,他不需要彆人靠他太近。
喝了口熱水,露台門被推開時,鐘情冇抬頭,喉嚨倒是不癢了,隻是拉刀子一樣地疼,像是比白天更嚴重。
看到鐘情頂著冷風坐在那兒複習,何求隻能說是毫不意外。
從之前的那些事,何求就發現了,鐘情這人做事極端,不過是不交作業這樣的小事也值得他大費周章地整他一次。
大概那也不算大費周章,整治人的手段,這人或許是信手拈來。
何求過去坐下攤開書,這次他管住了自己的嘴,冇再試圖當呂洞賓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