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軍法如山,非同兒戲。”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有人舉發,證據確鑿與否,軍法司自會詳查。我身為主將,若因他是你弟弟便貿然插手,置軍法威嚴於何地?又如何服眾?”

他的話,字字在理,無可指摘。將一個主帥應有的“公正嚴明”擺在最前,將她那點基於親情的懇求,輕而易舉地擋了回去。

“可是……”陸昭急了,上前一步,聲音裡帶上了哽咽,“阿昀他不會的!將軍,您也知道他的為人!求您……哪怕隻是派人去瞭解一下實情,或者……或者彆讓他在牢裡吃苦頭……”她想起了父親當年在獄中的慘狀,聲音抖得厲害。

“陸昭。”顧辭打斷她,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或許還有一絲被她這般姿態勾起的不耐,“你是在教我如何統兵嗎?”

陸昭渾身一僵,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麵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倉皇無措、卑微乞憐的樣子。巨大的羞恥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她。

“我……不敢。”她低下頭,聲音微弱下去。

顧辭看著她瞬間萎頓下去的肩膀和低垂的頭顱,手指在桌案下微微蜷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揚起了一絲。

“此事,我知道了。”他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公文上,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遠,“你且寬心。軍中審案,自有章程。若他果真清白,自然不會有事。你回去好生歇著,莫要胡思亂想,更不要……私下打探,徒惹麻煩。”

好生歇著。莫要胡思亂想。徒惹麻煩。

又是這樣。他將她所有的不安和懇求,都歸為“胡思亂想”和“麻煩”。

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在她眼底徹底熄滅。顧辭甚至感覺不到憤怒,隻有一種沉入冰水般的、徹骨的寒冷和無力。他不肯幫,或者說不願幫。在他心裡,軍法、威信、或許還有彆的什麼她不知道的考量,遠比她弟弟的安危重要,遠比她此刻的煎熬重要。

“是。”她聽見自己木然地應了一聲,行了個禮,轉身,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踩在堅硬的地板上,悄無聲息。

走到門口時,她下意識地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可悲的期待,希望他能叫住她,哪怕隻是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安慰。

身後,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平穩,規律,無情。

她伸手,推開沉重的門。更凜冽的寒風夾著雪沫灌進來,撲了她滿臉,冰得她激靈一下,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她冇有回頭,徑直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顧辭在她身後,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重新關上的房門上,久久未動。筆尖的墨,在公文上洇開了一小團汙跡。他盯著那團墨跡,眼神幽深難辨,方纔批閱公文時的專注和冷靜,彷彿隻是浮在表麵的假象。

陸昭回到冰冷空曠的院落。

周嬤嬤趕緊迎上來,替她拂去肩頭的落雪,觸到她冰涼的手,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夫人,將軍他……”

陸昭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她走到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可那點熱量似乎怎麼也透不進心裡去。

周嬤嬤倒了熱茶遞給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低聲道:“夫人,您彆灰心,或許……或許將軍有他的難處,過兩日……”

“難處……”陸昭喃喃重複,看著盆中明明滅滅的炭火,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隻餘一片荒涼,“是啊,他總是有難處的。”

周嬤嬤不敢再勸,隻能默默陪在一旁。

陸昭坐在屋裡,手腳都是冰的。阿昀的臉在她眼前晃,才十九歲,笑起來還有虎牙。北境的牢房有多冷?他受得住嗎?

她不能再等了。

從書房出來,顧辭的眼神像冰碴子,紮得她渾身疼。指望他?笑話。她算是明白了,什麼夫妻情分,什麼父親恩情,在他那兒屁都不是。

夜裡,她翻出父親留下的舊木匣。裡麵是泛黃的名冊,記著好些人名。父親在世時說過,這些人受過陸家的好,緊要關頭或許能指望。

燭光昏黃,她一個個看過去。

吳鐵山,父親的副將,父親誇過他“重義氣”。

崔實,兵部主事,官不大,但人正,父親替他求過情。

胡大勇,邊軍出身,現在京營當差,父親救過他的命。

三個名字,像三根救命稻草。

她拿起筆,又放下。斟酌著每一個字,如何開口纔不顯魯莽,如何提及舊情纔不算要挾,如何既能打動對方,又不至將對方拖入險境——雖然她心底明白,開口求助本身,就可能是在拖人下水。信寫了又撕,揉了又寫,廢紙在腳邊堆起一小簇,如同她此刻零亂而焦灼的心。

第一封信,寫給吳鐵山。她措辭謹慎,以侄女身份問安,隱晦提及北境故人之子“遇小麻煩”,望世叔“若有可能,稍加垂詢”。

第二封信,給崔實。她未多敘舊,隻將弟弟所說簡要敘述。她寫道:“家父昔年曾言,崔大人風骨錚錚。今事涉軍國法度,昭一介女流,無力深究,唯願真相不被蒙塵。冒昧呈稟,懇請崔大人念及舊情,幫忙一二。”

第三封信,給胡大勇。最簡單,也最直接:“胡叔叔,阿昀在北境出事了,被人冤枉扣著,恐有性命之憂。昭兒走投無路,請您念在當年我父薄麵,幫忙打聽打聽此事,昭兒感激不儘!”

三封信,三種筆調,三種期冀。她將它們仔細封好,讓周嬤嬤親自送去各位府上。

周嬤嬤的身影融入濃黑夜色,陸昭仍坐在燈下。燭火將儘,光線愈發黯淡,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她看著那三個名字在昏黃中逐漸模糊,彷彿看到三條細若遊絲的希望之線,正顫巍巍地拋向深不見底的黑暗官場。每一根都可能斷裂,每一根都承載著阿昀的命,和陸家最後的微光。

長夜漫漫,等待纔剛剛開始。

燭芯“劈啪”爆開一朵最後的燈花,隨即,光線猛地暗了下去,隻餘一縷青煙,裊裊上升。

陸昭冇有動,依舊坐在那片驟然加深的昏暗裡,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陰影吞噬。

父親曾說:“昭兒,玉有韌骨,寧折不彎。望你亦如是。”

可她此刻,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彎了脊梁,隻為在那寸許的縫隙裡,為顧昀爭一線生機。

眼前彷彿又浮現出父親的身影。不是在朝堂之上威嚴肅穆的陸老侯爺,而是卸甲歸家後,會在庭院裡耐心教她挽弓、為她講解兵書,偶爾被她稚氣問題逗得朗聲大笑的爹爹。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微微蜷縮起身子。

她不是不知道人心易變,世情涼薄。父親當年門生故舊何其之多,樹倒之後,真正肯冒險為他說話的又有幾人?如今她遞出的這三封信,何嘗不是一場絕望的試探?

她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濕痕。眼底的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淚水洗滌後、更加清晰的堅強。

無論迴響是希望還是更深沉的絕望,她都必須去麵對。

為了阿昀,也為了陸家那縷尚未徹底斷絕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