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日的午後,天色昏沉,清冷的日光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枯寂的枝頭。陸昭正正地坐在桌前,覈對一疊厚厚的賬冊。指尖劃過冰涼的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份平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來的是她院裡的管事媽媽周嬤嬤。周嬤嬤是母親的陪嫁,最是穩重不過,此刻卻臉色發白,呼吸有些亂,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

“夫人,”周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快速瞥了一眼門外,才上前幾步,“這是韓將軍府上的人悄悄遞進來的,說是務必立刻、親手交到您手上。”

“韓將軍?”陸昭抬起眼,心口莫名一跳。父親出事前,與韓將軍交好,他兒子韓子盛與自己的弟弟陸昀是同窗好友,如今正一起在北境軍當差。

“是,那人說,是北境韓公子托的性命攸關的東西,給大小姐,就立刻轉身走了,像是怕極了被人看見,怕是少爺出事了!”周嬤嬤說著,將那封信雙手遞上。

陸昭慌忙接過,快速拆開了信封,信紙被揉捏得有些皺,邊緣還帶著明顯的汗漬浸潤的痕跡,顯得臟汙而狼狽。她將其展開。

隻一眼,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是阿昀的字跡!但絕不是他平日裡那種略帶飛揚卻工整的筆體。這些字寫得極其倉促潦草,筆畫扭曲,許多地方用力過度幾乎戳破紙張,墨跡也深淺不一,透出一種寫字人當時極度的驚惶、急迫,甚至是絕望。

“阿姐,弟遇大禍,關乎新到軍械丟失,恐為人構陷,身陷囹圄,百口莫辯,有人提及父親之事,欲借題發揮,目標或不止於弟!京城恐亦生變,萬望警醒,切勿輕信!此信托韓兄輾轉,冒死送出,閱後即焚!勿念弟,自保為上!”

信極短,到此戛然而止。最後“自保為上”四個字,墨跡拖得長長的,力透紙背,帶著一種訣彆般的顫抖。

“構陷”。

“借題發揮”。

“目標或不止於弟”。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陸昭的手上,再烙進心裡。

北境……軍械……構陷……

當年父親就是兵敗北境,後被攀扯上了軍械案,最終含冤而死。

如今才過了三年,陸昀又被扯了進來,這裡麵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攪弄風雲。

一瞬間,陸昭隻覺徹頭徹骨的冰冷。

北境軍,是鎮北將軍顧辭的麾下。阿昀就在顧辭的轄下,擔任錄事參軍。

“借題發揮”……能借誰的題?發揮給誰看?

無數可怕的念頭和畫麵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父親當年蒙冤下獄時絕望的眼神,與想象中弟弟在陰暗地牢裡蒼白驚惶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發黑,幾乎要站立不住。另一隻手猛地撐住冰冷的桌子,堅硬的木質硌得掌心生疼,這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將她從恐懼中拉回一絲清明。

不能倒。不能亂。

阿昀還在北境等著她,等她的營救。他是陸家最後的男丁,是父親未雪的冤屈、陸家飄搖門楣最後的指望。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嚐到一絲腥甜,將那幾乎衝破喉嚨的哽咽和戰栗狠狠壓了回去。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無一絲血色,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嬤嬤,”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清晰,“今日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周嬤嬤看著自家小姐瞬間褪儘血色的臉,心頭一酸,重重應下:“老奴明白!”

陸昭不再說話,她緩緩轉身,走到炭盆邊。盆中銀炭燒得正旺,橙紅的火光跳動著,散發出溫暖的熱意,卻絲毫無法驅散她骨髓裡透出的寒冷。

她凝視著那跳躍的火苗,指尖鬆開。

那封揉皺的、沾著弟弟絕望和北境風霜的信,飄然落入炭火之中。紙張邊緣迅速捲曲焦黑,火舌貪婪地舔舐上來,將那驚心動魄的潦草字跡一一吞噬。化為灰燼。

火光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燒掉的隻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隻有那雙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惶恐不安。

北境的寒風,裹挾著陰謀與殺機,已經穿透千山萬水,吹到了她的窗前。

而她,退無可退。

周嬤嬤端了熱茶進來,見她臉色比窗外飄的雪還白,小心翼翼地把茶盞放在她手邊:“夫人,您彆太憂心了,少爺吉人自有天相,要不,您再去求求將軍?畢竟,少爺也在將軍手下……”

陸昭冇說話,隻是伸手攏了攏茶盞,指尖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熱氣。求?怎麼求?拿什麼求?拿她早已被踐踏得一文不值的尊嚴,還是拿父親那點早已被時光和現實磨得暗淡的“恩情”?

可她彆無選擇。

書房。

炭火燃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顧辭坐在書案後,正在批閱公文,眉頭微鎖,神情專注。聽到一陣敲門聲,他筆下未停,隻淡淡說了聲:“進來。”

陸昭走進來,帶來一股外麵的寒氣。她在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禮:“將軍。”

顧辭這才擱下筆,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不甚緊要的擺設:“何事?”

陸昭長舒一口氣,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北境……有關阿昀的訊息。”

顧辭這才緩緩抬頭,目光直視陸昭:“陸昀?”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直,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怎麼了?”

“他的軍中好友給我傳信,說他牽涉進一樁軍械丟失案,已被羈押。”陸昭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努力維持著平穩,“那人說,案情可能……有些複雜。”

“軍械案?”顧辭重複了一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既已立案,自有軍法司審理。你從何處得來的訊息?這般私下傳遞,不合規矩。”

他冇有問陸昀是否冤枉,冇有問具體情況,首先質疑的是訊息的來源。陸昭的心涼了半截。

“是……是輾轉帶出的。”她含糊地帶過,抬起眼,眼中帶著懇求,也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將軍,阿昀年輕,性子直,或許不懂變通,但絕不會做貪墨軍械之事。他就在北境,在將軍治下……能否,請將軍過問一二?至少……彆讓人冤枉了他。”

她將“在將軍治下”幾個字咬得微重。

顧辭沉默了片刻,書房裡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強撐著的鎮定和深處無法掩藏的驚惶。就在昨日,這雙眼睛看向他時,平靜無波,冷漠淡然。而今天,卻帶著卑微的渴求。

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爽快,在他深沉的眸底飛快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