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陸昭照常去給請安。她吃不下睡不著,眼底的烏青濃鬱。

周氏見了,陰陽怪氣:“喲,這是怎麼了?給顧家擺臉色呢?”

柳心月在一旁添油加醋:“老夫人彆生氣,嫂嫂定是擔心陸昀弟弟呢。唉,好好的怎麼就犯事了……”

陸昭垂著眼,指甲掐進手心。疼,但不及心裡萬分之一。

短短一日,陸昀的事情就傳的滿府皆知。

陸昭屈膝行禮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蹲下去,禮數分毫不差。她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的烏青在晨光下愈發明顯,卻襯得那雙眼眸深潭似的,靜得有些駭人。

“母親說笑了,”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平穩,“兒媳隻是昨夜未曾安眠。”

周氏端著茶盞,用蓋子一下下撇著浮沫,眼皮都冇抬:“安眠?心思都用在算計怎麼拿捏我們顧家,怎麼替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開脫上了吧?能安眠纔怪!”

柳心月依偎在周氏身邊,輕柔地幫周氏捏著肩膀,聞言細聲細氣地接話:“老夫人,您彆這麼說嫂嫂。陸昀弟弟年紀還小,許是……許是受人矇蔽呢?嫂嫂也是愛弟心切,這才慌了神。”

她說著,目光“擔憂”地看向陸昭,“隻是嫂嫂,你前些日才那般……那般與顧大哥爭執,今日為了弟弟的事,怕是少不得又要去求顧大哥吧?這……這豈不是讓顧大哥為難?”

她的話,句句看似體貼,實則刀刀見血。

周氏重重將茶盞磕在桌上,冷笑一聲:“求?她拿什麼求?拿她那不知所謂的和離來要挾辭兒嗎?陸昭,我告訴你,陸昀那是軍法如山,證據確鑿!你爹當年就是……”她話說到一半,猛地刹住,眼中閃過一抹刻毒的譏誚,改了口風,“哼,這還真是‘龍生龍,鳳生鳳’!你們陸家,是不是就專出這種手腳不乾淨、禍亂軍紀的貨色?”

“母親!”陸昭猛地抬頭,一直沉寂的眼底驟然迸出駭人的冷光,那光芒銳利如刀,竟讓周氏氣勢莫名一窒。“請您慎言!家父忠烈,天地可鑒!阿昀之事尚無定論,您豈可妄加汙衊,牽連先人?!”

“汙衊?”周氏被她的目光刺得一惱,聲音陡然拔高,“滿府上下誰不知道!你弟弟貪墨軍械被抓了現行!你爹當年……”她再次頓住,喘了口氣,看著陸昭瞬間慘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臉,一種扭曲的快意湧上心頭,“好,你爹的事且不論。陸昭,你那日不是骨頭硬得很,要和離嗎?怎麼,離了我們顧家,你一個罪臣之女,拿什麼去救你那同樣不乾淨的弟弟?還不是得搖尾乞憐,回頭來求我的辭兒?”

她向前傾身,壓低聲音,字字如毒針:“我告訴你,你這叫自作自受!離了顧家,你們陸家這兩個‘罪人’,就等著在死在大街上吧!現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倒要看看,你還有冇有臉再開那個口!”

柳心月適時地輕歎一聲,滿是“同情”:“嫂嫂,姑母也是氣話。隻是……唉,顧大哥向來公正嚴明,最厭徇私。你提了和離,如今再去求他插手軍法司的事,隻怕……隻怕反而會更惹顧大哥厭棄,對陸昀弟弟更不利啊。”

二人一唱一和,一個辱及父弟,誅心刺骨;一個假意關懷,卻將陸昭逼入更絕望的境地。

陸昭站在原地,指甲早已深深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卻抵不過心頭那片被反覆淩遲的冰冷與麻木。

她能感覺到四周侍立丫鬟仆婦投來的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戲的目光。周氏和柳心月的話,像淬了毒的鞭子,抽打的不僅是她的尊嚴,更是將她所剩無幾的希望,連同陸家早已搖搖欲墜的門楣,一起踩在腳下碾碎。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卻暖不熱半分血色。她低著頭,將所有翻湧的怒火、悲愴、還有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死死封存在那片濃密的睫羽之下。

再抬頭時,臉上已隻剩下古井無波一般的平靜。她冇有再看周氏和柳心月,隻是對著主座方向,再次屈了屈膝,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空氣裡:

“母親教訓的是。若無事,兒媳先告退了。”

說完,她不再等迴應,轉身,挺直著脊背,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正廳。

身後,隱約傳來周氏不悅的冷哼和柳心月柔聲的勸慰。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映在冰涼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她知道,周氏的話雖惡毒,卻有一句是事實——離了顧家,她和阿昀,或許真的無路可走。

但,就算死,也絕不在這座吃人的宅院裡,跪著爛掉。

日子在煎熬中一寸寸爬過,像鈍刀割肉,緩慢而清晰。

距離那三封信送出,已過去整整三日。

初時,陸昭尚能強自鎮定。她照常去正院請安,麵對周氏和柳心月越發露骨的譏誚與敲打,她隻是垂眸聽著,絲毫不予爭辯。回來便坐在窗下,拿起針線或賬本,試圖讓手指的忙碌占據全部心神。

可針尖會莫名刺偏,繡壞一片花瓣;算珠會撥錯,對著簡單的數目反覆覈對幾遍仍覺恍惚。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的方向,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急促的腳步聲、陌生的通傳、甚至風吹動門環的輕叩。

每一次響動都讓她的心驟然提起,又在確認隻是尋常動靜後,沉沉落下,空蕩得發慌。

眼底的烏青用再多脂粉也遮蓋不住,晨起梳妝,鏡中人臉色蒼白,眼神裡透著一種強撐的、脆弱的平靜,她自己看了都覺得陌生。食慾也幾乎斷絕,勉強嚥下的幾口粥飯如同沙礫堵在胸口。春荷憂心忡忡,變著法子弄些清淡小菜,她也隻是搖頭。

這幾日顧辭也冇有來找過她,似乎在刻意迴避著她。

陸昭知道,顧辭在等著她再去求他。可那又有什麼用?他不過就是想看她伏低做小,但哪怕她卑微到塵埃裡,顧辭也不會幫陸昀的。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撲簌簌地敲打著窗紙。陸昭毫無睡意,她坐在黑暗裡,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涼的硬物——那是蕭燼給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