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將軍?”

親衛的聲音將顧辭從回憶裡拉回來。

他回過神,書房裡冷冷清清,冇有燈光,冇有溫湯,也冇有那個安靜等他的人。

“將軍可要用些夜宵?屬下讓廚房……”

“不必。”顧辭打斷他,聲音有些啞,“下去吧。”

親衛退下,書房門輕輕關上。

顧辭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生辰,陸昭送他的那副護膝。牛皮麵,內裡絮著厚厚的絲綿,膝蓋處還細心地墊了塊軟墊。她說:“軍營艱苦,將軍常年練兵,膝蓋容易落下病根。”

他當時隨手接過,說了句“有心了”,便擱在一邊。後來那雙護膝去了哪兒?好像……塞進哪個箱底了。

他又想起她總在換季時給他備的潤喉糖。他嗓子不好,秋冬易咳,她就用梨汁、蜂蜜、川貝熬成糖塊,裝在小瓷罐裡,讓他隨身帶著。

那些糖,他吃過幾次?好像……大多賞給親衛了。

還有她熬夜給他抄的兵書註解。他隨口提了句某本古籍難尋,她就托人找來,一字一句謄抄,娟秀的小楷寫滿了厚厚一冊……

顧辭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翻找。找了許久,纔在最底層找到那本手抄冊子。紙張已經有些泛黃,墨跡依舊清晰。

他翻開第一頁,陸昭的字跡工整清秀,邊角還細心地畫了小小的梅花——那是她最愛的花。

指尖摩挲著紙頁,顧辭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給他熬湯,不再給他縫衣,不再給他備那些瑣碎卻貼心的小物件?

是從他一次次忽略她的付出開始?是從他在母親和柳心月麵前默許對她的冷落開始?還是從……火海之中,他放開她的手開始?

書房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顧辭合上冊子,轉身望向暮雪院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沉寂如死。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曾經在深夜裡永遠亮著燈、永遠溫著湯、永遠安靜等他的人,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這個認知,讓他在這個寒冷的春夜裡,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涼意。

顧辭抿了抿唇,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心。

秦王府書房。

燭火在精銅燭台上靜靜燃燒,將案頭堆積的文書映照得半明半暗。

蕭燼身著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錦袍,正俯首於案前。硃筆勾畫,力道沉穩,眉宇間滿是冷肅與專注。

忽然,書房外傳來極輕的三聲叩響,兩長一短,是他與特定暗線約定的信號。蕭燼筆下未停,隻淡淡道:“進。”

一道幾乎融入陰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入室內,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下。來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正是他安插在鎮北將軍府的暗衛,阿四。

“何事?”蕭燼麵色如常,頭都未抬。

“陸小姐今天在顧府親口提出和離。”

“啪。”

極輕微的一聲,是蕭燼放下硃筆的聲響。他的呼吸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燭火的光暈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了一下。

看來自己那天說的話,她果真聽進去了。

“還說什麼了?”蕭燼摩挲著指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阿四依舊垂首,語速平穩地複述:“陸小姐言詞激烈,稱顧將軍偏袒他人、罔顧正妻。並提及上元夜火場棄妻一事,指其無情無義。”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無波的深潭。

蕭燼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此刻的神情難以捉摸。唯有那搭在鎮紙上的修長手指微微用力,指節處泛起極淡的白色。

“顧辭何反應?”他問,語氣依舊平淡。

“驚怒交加,當場駁回。周氏厲聲斥責陸小姐不賢。”

蕭燼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不賢?陸昭就是太體麵了,這種醃臢地方,根本不值得她留戀。”

說完這話,他揮了揮手,“繼續盯著,有進展再報。”

“是。”阿四利落應聲,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消失在門外。

蕭燼並未立刻重新執筆。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躍動的燭火上,半晌未動。唇角不知何時,微微揚起了一絲弧度。

那股盤踞心頭的期待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炙熱,卻如同陳年烈酒的後勁,絲絲縷縷,不容抗拒地瀰漫開來。

此刻的他無比感謝上元夜那場大火。天知道兩年前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陸府去見自己心心念唸的女孩。可那被查封的大門和她已嫁作他人的訊息瞬間將他的期待燃燒成灰燼。

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麵喊“蕭燼哥哥”的小姑娘,到底經曆了怎樣難以想象的痛苦。

記憶的潮水無聲漫溯,將他帶回更早的一個午後。

那日並非宮中雅集,而是幾位交好的將門家眷相約在京郊的落霞山踏青。

大人們在半山亭煮茶閒話,孩子們得了允許,在侍衛和嬤嬤的看顧下,往山林淺處略探一探秋色。十二歲的蕭燼作為其中年歲最長的男孩,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

山路漸陡,碎石增多。陸昭穿著新製的繡鞋,鞋底略滑,一個不留神,踩在鬆動的石子上,“哎呀”一聲輕呼,便跌坐在地。同行其他孩子或驚呼或偷笑,陸昭卻隻是拍了拍裙上的塵土,小聲說“冇事”。

可她試著邁步時,眉頭卻輕輕蹙了一下,腳踝顯然扭著了。

嬤嬤要揹她下山,她卻倔強的搖頭。蕭燼也不知自己當時怎麼想的,徑直走到她麵前,背過身,半蹲下來。

“上來。”少年的聲音清冷,冇什麼情緒。

周圍的孩子們安靜了一瞬。陸昭也愣了,看著眼前的少年有些無措。“蕭……蕭燼哥哥,我……”

“要麼上來,要麼回去。”陸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手臂環上他的脖頸。

蕭燼穩穩起身,揹著她繼續前行。她很輕,能聞到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氣,混著秋日草木的氣息。

起初,她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走出一段,見他步履穩健,氣息平穩,才漸漸放鬆下來。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呼吸拂過他耳畔,帶來細微的癢。

她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聲音裡帶了點雀躍,“蕭燼哥哥,你力氣真大。”

蕭燼冇接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陽光透過稀疏的林木,灑下金黃的暖意。

後來他們的關係越來越好,九歲的陸昭也攥著藥粉闖進他的帳篷,小臉繃得嚴肅,手指發抖卻執意為他清理腰間的傷口。藥粉刺激傷口,他未蹙眉,她卻先倒抽涼氣,睫毛輕顫著替他吹了吹。

“蕭燼哥哥,忍一忍。”

笑意終是染了眼底。他緩緩靠向椅背,眸中全是對過往的期待。

“陸昭,”他低聲自語,似歎似喃,“你早該和離了。”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不記得我,但我一定會重新讓你站在我的身邊。”

籠將破開,前路荊棘,他早已備好階梯與刀。

隻等她,一步步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