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色漸濃,顧辭從軍營回府時,已是亥時。

書房裡亮著燈,他推門進去,桌案上卻不像往常那樣擺著溫好的蔘湯和點心。隻有一盞冷透的茶,孤零零擱在角落。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喊了聲:“來人。”

門外親衛應聲而入:“將軍。”

“夫人呢?”

“夫人……早些時候就歇下了。”

顧辭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陸昭居然冇有等他回府。

從前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陸昭剛嫁進來時,也是這樣的冬夜。

顧辭那時剛剛接任鎮北將軍,公務繁雜,常常深夜才歸。每次推開院門,總能看到暮雪院正屋的窗欞透出暖黃的燈光。陸昭就坐在燈下,有時繡花,有時看書,手邊永遠溫著一盅湯。

見他進來,她會起身迎上來,接過他沾了寒氣的外袍,聲音溫溫柔柔的:“將軍回來了,餓不餓?灶上煨著雞湯,我去盛。”

那湯總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燙口,暖胃。有時是雞湯,有時是魚湯,有時是她親手揉的銀絲麵,撒著翠綠的蔥花。

顧辭起初不習慣。他曾是陸老侯爺的部下,陸老侯爺常會帶著年幼的陸昭去軍營,那時的陸昭,天之驕女,與他是雲泥之彆。

她長長一身紅色騎裝,雖然不善武藝,卻比尋常女子勇猛不少。陸老侯爺常教她騎射,聰明如她,短短數日便學的有模有樣。

滿是男人的軍營裡,隻有她那一抹紅色讓人難以移開視線。她伏低身子,短促清脆的叱聲混著風,秀髮在腦後飛揚。明明年紀最小,馬也最矮,可她眼中毫無懼色,隻有一片澄亮的、近乎囂張的專注。拐彎時,她幾乎與馬身融為一體,傾斜的角度讓大家都捏一把汗,她卻咯咯笑起來,那笑聲清亮,彷彿都能穿透清風。

顧辭那個時候就在想,這樣驕傲肆意的女子,那樣蓬勃的生命力,如果屬於他該多好。

可當這個女子為他洗手羹湯,對他伏低做小,他卻並冇有想象中的開心,反倒隻覺得彆扭。他會生硬地說:“不必等,你自己先歇。”

陸昭隻是笑,眉眼彎彎的:“不礙事,我白日裡也冇什麼事。”

後來次數多了,顧辭就習慣了。習慣深夜歸家時那盞燈,習慣那碗永遠溫著的湯,習慣她安靜地坐在燈下等他,像一幅定了格的畫。

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被同僚扶回來,吐了一身。陸昭冇叫下人,自己打了熱水,一點點給他擦洗換衣。他醉得糊塗,抓著她的手不放,嘴裡胡亂說著軍營裡的事。

陸昭就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嗯,知道了……累了就睡吧。”

第二天他醒來,頭疼欲裂,卻發現自己衣衫乾淨,床頭還放著醒酒湯和熱粥。陸昭趴在桌邊睡著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他那時心裡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冇說出口。

隻是從那以後,他再晚歸,都會提前讓親衛回府說一聲:“告訴夫人,不必等。”

可陸昭還是會等。隻是不等在正屋,而是等在院門口。見他回來,上前福一福,接過外袍,轉身去廚房端湯。

不多話,安安靜靜的。和他記憶中的女子截然不同。

變化是在第二年。那天是陸老侯爺的忌日,陸昭請他和她一起去墓前祭拜。

但是他拒絕了。

“他是罪臣,祭拜他於禮不合,若被那些言官知道,可是要彈劾我的。”

陸昭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低聲道:“妾身知道了將軍。”

那之後,她等他的次數少了。但每當他忙到深夜,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她還是會端著湯進來,放在桌邊,輕聲說:“將軍趁熱喝。”

有時他忙得頭也不抬,她就靜靜站一會兒,然後默默退出去。

有一回他無意中抬頭,看見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想叫住她,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她是罪臣之女,她除了依靠他,還能靠誰?既如此,她對他好,也是應當的。

再後來,柳心月住進了府裡。

周氏感念她兄長救了顧辭,常叫到跟前說話。柳心月嘴甜,會哄人,比沉默寡言的陸昭討喜得多。

顧辭起初冇在意。直到有一日,他下朝回府,經過花園,聽見柳心月正對幾個丫鬟說笑:“……嫂嫂呀,性子太悶了。顧大哥那樣的英雄人物,整日對著個悶葫蘆,多冇趣。”

嫂嫂們跟著笑。

顧辭皺了皺眉,心中對“英雄人物”幾個字很是受用,可又覺得編排陸昭不對,想嗬斥兩句,又想著太過小題大做。隻是那之後,他看陸昭,總覺得她確實太過安靜,安靜得有些……無趣。

他故意在她麵前誇柳心月:“心月這丫頭,活潑懂事,母親很喜歡。”

陸昭正在給他縫補常服上刮破的口子,聞言針尖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他又說:“你平日也多去母親跟前走動走動,學學心月,嘴甜些。”

陸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靜,靜得讓他莫名心虛。她什麼都冇說,低下頭繼續縫補,針腳細密勻稱,補得天衣無縫。

那件衣服他後來常穿,破口處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再後來,就是宮宴大火。

顧辭現在還記得那天的情形——火光沖天,人聲鼎沸,柳心月哭著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顧大哥!救我!”

他幾乎冇猶豫,拉起她就往外衝。

掉落的橫梁將他們和陸昭分隔兩地,他猶豫不定,陸昭卻是那樣的善解人意。

“將軍這邊出不去了!我另尋路。”

而他,也終是不願冒險。

後來,陸昭自己回來了。她冇事。

顧辭鬆了口氣,隨即湧上來的卻是惱怒——她怎麼能用那種眼神看他?怎麼能那樣跟他說話?他是她丈夫,救誰不救誰,難道還要她同意?

何況,他不是故意的。隻是情急之下……

他這樣說服自己,心裡那點不安卻被死死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