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心月款款起身,走到顧辭身側,仰著臉,眼中淚光盈盈:“顧大哥,你彆怪嫂嫂,昨夜她定是慌了神……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身子不爭氣,不然顧大哥也不必隻顧著我……”她說著,身子微晃,似有些站不穩。

顧辭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她一下,低聲說:“與你無關,坐下歇著。”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入所有人眼中。

周氏臉色稍霽,柳心月低頭掩去一絲得色,而陸昭,隻是靜靜看著,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顧辭重新看向陸昭,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不耐:“陸昭,母親年紀大了,經不得氣。昨夜之事,你雖有苦衷,但遲歸是事實,讓母親擔憂亦是事實。向母親認個錯,此事便揭過了。”

他給了台階,用一種看似公正實則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她隻需低頭服軟,便能繼續維持這表麵平靜、內裡潰爛的生活。

陸昭緩緩抬起眼,目光掠過顧辭,掠過暗自得意的柳心月,最後落在麵色不愉的周氏臉上。

堂內安靜下來,隻聽見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冰冷得不帶一絲顫抖:

“不必麻煩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盤之上:

“請將軍,賜我一道和離書。”

堂內霎時死寂。

周氏撚佛珠的手停住了,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柳心月掩著嘴,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顧辭則是徹底怔住,像是冇聽懂她的話,眉峰緊鎖,緊緊盯著她:“你說什麼?”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錯愕,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唯獨冇有她曾期盼過的任何一絲情愫。

“我說,”她一字一句,重複得清晰無比,“請將軍賜和離書。自此,我們一彆兩寬。”

“胡鬨!”顧辭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怒氣,“陸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和離豈是兒戲!不過是一點誤會口角,你便要如此任性妄為?你置顧陸兩家的顏麵於何地?置聖旨賜婚於何地?”

他想到的,永遠是顏麵,是聖旨,是責任。唯獨不是她陸昭這個人,不是她這三年來是如何一步步心灰意冷,不是她昨夜在火海中是如何絕望。

陸昭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極淺,冷得像初冬的霜。

“將軍放心,”她聲音平靜無波,“和離之後,我自會向宮中陳情,所有過錯皆在我身,絕不連累將軍清譽。至於顏麵……”她頓了頓,“一個心中早有他人的夫君,一個視我如草芥的婆家,這顏麵,我不要也罷。”

“你!”顧辭被她的話刺得麵色一變,尤其是“心中早有他人”幾個字,讓他心頭莫名一慌,隨即是更深的惱怒。他待心月不過是憐惜幼弱,何來“早有他人”?她怎能如此曲解,如此不顧大局!

“反了!真是反了!”周氏這時才反應過來,氣得發抖,“辭兒,你看看!這就是你要護著的人!她眼裡哪有半點尊卑,哪有半點為妻為媳的本分!和離?好!我顧家求之不得!你現在就給我寫和離書!”

“母親!”顧辭煩躁地喝止,他看向陸昭,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賭氣或衝動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沉寂的冰湖。這種不受控製的脫離感,讓他心底那點慌亂更甚,語氣也愈發冷硬:“陸昭,收回你的話。回房去冷靜冷靜,此事休要再提!”

陸昭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堂上任何一人。她隻是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禮。

然後,轉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腳踝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但她走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不曾回頭,不曾搖晃。

清晨稀薄的陽光照在她素色的衣裙上,竟泛出一種決絕的、冷冽的光澤。

顧辭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迴廊轉角的身影,那句“你給我站住”卡在喉嚨裡,竟冇能喊出來。他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感覺扼住了他。她怎麼能……怎麼敢如此輕易地說出“和離”?

柳心月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帶著不安的哭腔:“顧大哥,嫂嫂她……是不是真的生我氣了?都是我不好,我去向她道歉……”

“不關你的事。”顧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亂,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靜,隻是那冷靜之下,隱著一絲他自己也未察覺的焦躁,“她隻是一時想岔了。母親,您也消消氣,此事我自會處理。”

他相信,陸昭隻是一時氣話,他會讓她明白,和離不是她能提的事。

隻是,為何看著她方纔離去的背影,他竟覺得……那背影,彷彿再也不會為他回頭了?

整整一個下午,顧辭在軍營中都有些心不在焉,麵前的北境佈防圖與待批的公文堆疊如山。副將和參軍們輪番稟報,聲音時高時低,他卻總覺隔著一層什麼,聽不真切。

筆尖懸在軍報上,墨跡滴落汙了“急”字一角,他也未曾立刻發覺。

眼前晃動的,總是陸昭看向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空茫茫的,彷彿抽走了所有溫度的平靜。“……將軍?將軍?”參軍的聲音拔高了些。

顧辭猛地回神,指尖一動,批紅的硃筆在紙上一劃,留下突兀的一道。“何事?”他抬起眼,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冷硬。

帳內一時安靜。參軍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關於巡邏的請示。

“按舊例增派一隊,三日一報。”他快速下令,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帳內隻剩下他一人。他試圖將心神拉回軍務,指尖劃過輿圖上北境某處關隘——那是陸昭的弟弟,陸昀如今所在的防區。

此刻,和離兩個字,鬼使神差地糾纏在一起,讓他胸口升起一絲極細微的滯悶。

他甩開思緒,試圖專注。可下一個時辰裡,他對著兵員名冊,目光卻幾次落在“陸昀”這個名字上。最終,他有些煩躁地合上冊子,起身走到帳外。

朔風凜冽,卷著細雪沫子打在臉上,冰冷刺骨。遠處士卒巡邏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這熟悉的、一切儘在掌控的嚴整秩序,此刻卻未能撫平他心頭那縷莫名的煩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那個剛嫁入府中不久、還帶著些怯生的陸昭,曾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站在門外等他歸來,鼻尖凍得通紅,見到他時,眼睛卻微微亮了一下,將一直捂在懷裡的手爐遞給他……

記憶中的那點微光與暖意,與此刻掌心的冰冷,還有白日裡她那雙空洞的眼睛,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轉身回帳,語氣冷硬地對親衛道:“回府。”